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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秦東:命運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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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秦東睡在大通鋪靠廁所那頭。牢頭讓他刷廁所。他那會兒膝關節炎復發,但出於恐懼,只能強忍着痛,跪在地上擦。擦完地,他坐到離廁所最遠的角落休息。牢頭總是故意來坐到他的臉上放屁。有個獄友,40多歲,毒癮發作,晚上不睡,白天撞牆,身體總痛得蜷成一團。譚秦東幫他按摩,免得挨打,「你一個外地人,在裏面還是需要人保護你對不?要想不受欺負,你就要提供點專業服務。」

北京待久了,譚秦東發展了不少人脈。他經常參加飯局。飯桌上大家討論社會話題,關心政治,跟廣州的社交氛圍不太一樣。起初,譚秦東不太適應,他想北京這個地方,藏龍臥虎,山頭林立,什麼人都有,他緊張,怕說錯話得罪人,人一多,他就悶頭吃飯。知道他那場遭遇,大家都安慰他:都是小事兒、早點走出來、人生要多往前看。但也止步於此了。

譚秦東逐漸理解,別人是怎麼看他的。「草民沒有什麼太多(發展)機會的。你是一個網絡人物,熱點人物,大家想認識你,也就這樣。」譚秦東說。

找到一份工作還是很難。他和一個科普雜誌的主編見過幾次,關係不錯,他想過那裏也許有當科普作者的機會,但他沒有開口,他沒問,都沒談到那一步。他試着申請在醫療界的某個協會擔任秘書,這個想法剛表達出來,就受到不認識的人阻止。他又申請加入某個民主黨派,因為身份問題被回絕。

不過也不是沒有收穫。跟在廣州的生活相比,在北京那三年,譚秦東的視野的確開闊了。見的名人多了,他慢慢認識到,高官教授,好人壞人,說到底都是普通人,普通人都需要找份工作,混口飯吃;人的立場都是變幻的,各種思潮都是觀念,如夢幻泡影,衡量一個人最重要的品質是善良。

微博是個輿論場,醫療界、媒體界的名人朋友偶爾陷入負面風波,譚秦東說,朋友落難,他絕不落井下石,這是原則。

生計始終沒有着落,多虧了朋友幫忙,譚秦東才能在北京「遊蕩」三年。北漂第二年,他認識了中科院心理研究所的一位教授。這位教授請譚秦東住到自己家裏。於是譚秦東從北京西站搬出來,搬到了北京的東邊,物資學院附近。他搬過去,省下了房租。生活開銷他得靠家人同學接濟。他有個同學在廣州,開醫藥研發公司的,每月給他交醫保,發兩三千塊錢工資。他儘量不多花錢,在物資學院附近吃碗麵,10塊錢。有時起得晚了,他一天吃一餐午飯。

關於北京的生活,譚秦東能回憶起來的細節很少。他長期吃藥,吃抗抑鬱的阿普唑侖,治療失眠和焦慮的勞拉西泮。藥物帶來的副作用是反應變慢,記憶力變差,他感覺腦袋總是混沌的。即便如此,噩夢還是會找上門來,很多個夜裏,他一身冷汗驚醒,再也無法入睡。為了尋求安全感,他能記起來的最主動的動作,是去北京市內的法源寺拜佛,或者到六里橋坐大巴,花上一天,去山西五台山的華嚴寺祈福。「試想什麼樣的人會急於前往寺廟尋求心靈上的安慰和解脫呢?」譚秦東後來在一篇文章里回憶他去普陀山的經歷,「答曰:失意不順之人,或者說,心苦之人。」

譚秦東不太擅長講自己的感受,對於北漂這段經歷,他用「緣」、「一場修行」來概括。

2021年秋天,譚秦東徹底離開北京。

4

離開北京後,譚秦東沒有回廣州,而是去了長沙,去參加全科醫師培訓。拿到全科醫生資格證,到社區醫院坐診,對他來說,這是更務實的選擇。

長沙是譚秦東熟悉的城市。他是湖南益陽人,在衡陽醫學院讀完大學,長沙是他讀研的地方。女兒當時已經從廣州轉學到長沙,譚秦東和妻女住在一起。學了兩個月理論課後,他下科室,每天坐公交車20分鐘,到長沙市第一醫院輪科實習。科室里不少醫生都是他的熟人同學。他安慰自己,學無前後,達者為先。

研究生畢業的時候,譚秦東沒考慮過長沙第一醫院,他自認是985研究生,心氣有點高,只想去綜合性三甲醫院。他沒通過湖南省腫瘤醫院的面試,又回絕了益陽市中心醫院的機會。聽朋友介紹說,廣州收入高,他就去廣州找機會,之後,進了南方醫科大學第三附屬醫院。

學醫,譚秦東是聽從了母親的安排。1979年,譚秦東出生於陝西。父母在部隊認識。父親來自湖北巴東,農村,單親家庭。母親是軍醫。她說,父親年輕時帥得像電影明星。他們先有了一個女兒,五年後,又有了譚秦東。秦東,取自陝西、巴東的簡稱。譚秦東兩歲時,母親轉業回到益陽,職業是醫生。過幾年,父親也回益陽,在當地一家醫院工作。母親重視教育,供女兒一路讀到醫學博士,她給譚秦東取了小名「偉才」也希望也他能讀書成才,離開小城市。

譚秦東讀書時成績一直一般,「能考上大學都算運氣好了」。混混沌沌度過大學五年後,他本科畢業,回益陽一家醫院的外科打雜了四年,直到2007年才考上中南大學湘雅醫院的麻醉專業。

2007年的夏天,譚秦東和母親到上海旅遊,留下了幾張現在看來頗為意氣風發的照片。那會兒他剛考上研究生,正在和現在的妻子談戀愛。新生活即將開始,譚秦東對一切充滿期待。他不知道,再過幾年,他就會偏離醫生的職業軌道。那條看似確定、體面、有尊嚴的路,並沒有那麼容易走下去。

畢業那年,剛工作,譚秦東就得罪了人。面試南醫三院的時候,和譚秦東競爭同個崗位的是個本科生。後來他才知道,那個本科生是麻醉科主任的湖北老鄉、同濟學妹。主任大概心有不爽,大事小事上總是刁難他:說話聲音太大啦、口罩沒戴好啦、怎麼又在看手機啦。醫院許諾安排集體宿舍,他等了三個月。那期間,他就住在手術室的值班室里,上下鋪,洗澡洗漱都在醫院解決。夜裏值班的醫生忙不過來,也喊他去幫忙。他實在睡不好。一狠心,搬到了城中村棠下村。

棠下村現在仍然是許多廣漂落腳廣州的第一站。譚秦東住在握手樓。薄薄的鐵皮門拉開,一間客廳大小的房間,帶了個廁所,幾乎沒有什麼陽光。隔音不消說,很差,他都不知道房東是怎麼把這一居室隔出來的。還有氣味,從臭水溝里源源不斷湧上來。這是他獨自生活後住的最差的房子,但也比住在醫院好:下了班能打電話,看小說,聽聽歌。

兩年後,合同到期,醫院沒再跟他續簽。科室的事業編制有硬性門檻:博士學歷、拿到省部級科研項目。他也不知道是自己表現不好,還是主任就想讓他走。

譚秦東只好參加其他醫院的招聘面試。他通過了廣州醫科大學附屬第四醫院的考核,但就在那時候,他體檢,血糖太高,沒過關。前一年他就發現自己有輕度糖尿病,但因為工作太忙,他一直沒重視。

沒過多久,他在網上投簡歷,運氣似乎還不錯。有獵頭挖他,去雅培醫學部擔任醫學顧問。那是一家美國製藥公司,彈性工作制,工資能開到他在醫院時上班的三倍。好機會從天而降。他換上西裝,飛到上海、香港、新加坡出差,拜訪專家,組織他們開學術會議。那是一段現在想來,譚秦東仍覺得體面、風光的日子。

那幾年,譚秦東沒再想讀博的事。他後來跳槽到百特,另一家製藥公司,工資又漲了不少,稅後能拿到一萬七八。2013年女兒出生,他和妻子搬進了旭景西街的三室一廳,離開了城中村。

經濟狀況寬裕些的時候,下一個問題又出現了:要不要買房?女兒馬上讀幼兒園,之後讀公立小學,都需要學區房。

當時,房價每平米兩三萬元,300萬的房子,首付就90萬。他沒有那麼多存款。就算湊夠錢付首付,他也沒法兒還1萬元的月供。外企的職業成長路徑和公立醫院不同,他想要發展,就得去上海,外企總部,才有機會。

2015年,譚秦東辭掉了外企的工作,準備創業。他想讓妻子生活得好一點兒。

第二年,他借了五十萬,籌備開一家醫美診所。他和幾個醫生朋友合夥,在體育西站租了間一百多平米的店面,又是裝修,又是購買設備。他終於要有自己的事業了。正是這個時候,他開始在App上寫科普文章,想給自己的醫美公司引流。

不久,那篇惹禍上身的文章就出現了。

5

不過這都是過去的事兒了。2022年,在經歷了北京的三年漂泊,又在長沙拿到全科醫師資格證書後,譚秦東決定回到廣州,重新開始醫生職業。

他的考慮完全是經濟層面的:在長沙,他的收入可能太低,沒法兒養家餬口。

在廣州,譚秦東進了朋友開的民營診所,一周上三天班,一個月能拿到萬把塊錢。和公立醫院不一樣,小診所歡迎公眾人物,後者能帶來直接的效益。

如果身體沒有出現問題,譚秦東可以一直在診所當醫生,這是一條穩當的職業道路。

2023年,譚秦東44歲。五年過去,他好像走出谷底,找了自己的社會位置。那段時間,他心情不錯,開始在抖音上發短視頻——就是像他這樣的人,沒有時間的中年人喜歡的——風格都是搞笑、輕鬆的,他用各種特效自拍,時不時也唱一首《水手》。沒有多少人點讚,但那就是他想要的平凡生活的狀態。

這時候,命運的玩笑又來了。他完全不知腎病正在悄悄加重。那場遭遇之前,他就有高血壓和糖尿病。牢獄生活與多年的失眠,讓他的血糖飆升。到了2023年,它們分別發展成了高血壓病腎損傷、晚期硬化性糖尿病腎病。他一直沒注意到,直到11月,他因為急性腎衰竭住院。

那三個月,他躺在病床上,一直在想,自己的命運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有時,他覺得是自己性格有問題:說話耿直,不懂得人情世故,老得罪人。這也不能怪他。父親把大部分的金錢、精力、愛都給了湖北老家的親戚,和自己的兒子反倒關係疏遠。他從小缺乏父愛,以至於晚熟。但他從沒想過當刺頭兒。讀小學時,他因為身形矮胖,不合群,同學嘲笑他,給他取了個外號「譚老鴨」,他沒有反擊。初中班裏男生捉弄他,藏他的書包,朝他身上扔毛毛蟲,他膽子小,乖乖交了兩年保護費。

有時,他覺得是自己的選擇有問題。也許,沒有離開公立醫院的話,他就不會出事。就是因為他沒有靠山,他才成了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如果當時他運氣好,遇到一個願意和他續簽合同的科室主任,他也許就能沿着醫生的晉升之路走下去:考上博士,熬到四五十歲的時候,評上主任醫師。他當年在南醫三院帶的實習生就是這樣,主任喜歡他,讓他畢業後留在科室。現在他已經是主治醫師,在廣州買房安家了。

也許,從一開始就不該學醫?

離開公立醫院是34歲的事。譚秦東想,和他的姐姐相比,他不是一個在學醫這件事上有天分的人。臨床醫生,要有臨床思維,能基於病人的症狀病史,推理出疾病的可能性,他不擅長;麻醉科醫生,講究膽大心細,他卻總是慌亂緊張。在這一點上,他很佩服南醫三院那個不待見他的科室主任。

有一次,一個心臟裝了起搏器的病人來做手術,譚秦東不敢下手。不用擔心,主任說。他剛推進一毫克咪達唑侖,一種全身麻醉的誘導劑,病人心跳就沒了。他全身冷汗。主任急了,插管、給氧、心肺復甦、電擊,3分鐘,病人的心跳就回來了。他全身濕透。麻醉科待得人都快要高血壓了。譚秦東把阿托品、腎上腺素、琥珀膽鹼三支藥天天別在身上。他安慰自己,「我不算是一個好的麻醉醫生,但我至少是一個比較負責的麻醉醫生。」

如果沒有從醫,他可能就留在益陽,心安理得地,依靠家族積累的資源,生活得得心應手。

研究生畢業來廣州的時候,他只了解了廣州三甲醫院的醫生收入,沒計算過生活成本。他沒有想到,結婚以後,日子會越來越困難。

春天,譚秦東出院,他在門診部的工作已經被人取代,他被動退休,他自嘲,「一個原本驕傲的醫師,現在變成了無崗的灰頭土臉的打工人。」中年失業、疾病纏身、負債纍纍、一事無成,他覺得自己失敗無能,有愧於家人。為了排解情緒,譚秦東開始在微信公眾號上寫回憶錄性質的文章。

在網友的鼓勵下,他好不容易振作起來,積極開微信書店、寫文案。12月,他又因為急性心梗住院。心臟支架手術結束後,他直挺挺地癱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忍不住流淚。他覺得自己真的太累了。命運幾乎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幸福是什麼?譚秦東後來寫道,「作為一個小老百姓,我想要的僅僅是一種安居樂業的感覺。我期待能夠過上一種有滋有味、有煙火氣的小生活。我希望在黃昏降臨的夜晚,我能夠感受到片刻的安寧與幸福,而不是焦慮與恐懼。」

6

現在,譚秦東一個人住在廣州。女兒在長沙讀小學,妻子陪讀。一家人里只有他有微薄的收入。

譚秦東不願意介紹他的妻子或母親接受採訪。無論是他,還是妻子,都希望家人能和輿論保持距離。不過,在他出事的時候,妻子曾面對過媒體。她看起來很精幹,語速快,發尾向外面卷着。她及時為譚秦東解除了一位不可靠的代理律師。

譚秦東被捕,女兒受到驚嚇,之後很多年,妻子都對譚秦東心有芥蒂,怪他不該寫那篇文章。她和譚秦東是益陽老鄉。在譚秦東母親的支持下,她參加專升本考試,在湖南中醫藥大學讀書。之後,她來廣州找譚秦東,在一家藥店上班,直到女兒出生。對她來說,2018年以前,日子都是有盼頭的。她把譚秦東救了出來。現在,她唯一有心力做的,也許只有照顧好她的女兒。

母親是譚秦東家裏的常客。房間裏到處有她的痕跡:洗衣液、衛生紙、保暖衣,都是她給買的。她還在譚秦東的臥室床頭,掛了一方黃字紅底的「福」字絨布,樣子很大,頗有氣勢。譚秦東從小跟着母親信佛,他隨手從抽屜里拿出一本很薄的《大悲咒》冊子給我看,說這些年換城市、搬家,冊子跟了他25年。

「70多歲了還操心我,一天到晚能給我打十個多個電話,盯着我吃藥,囑咐我別感冒了。」說起母親,譚秦東沒有抱怨,只有感激,他說,世界上最不會背叛你的人就是母親。因為腎衰竭住院的那三月,母親在他身邊照顧他。「媽媽會陪着你。」她說。這是她的愛的承諾。

能給譚秦東希望的人則是女兒。女兒喜歡看書,作文拿過冰心杯全國賽金獎。他提到女兒難掩驕傲。他幾乎天天和女兒打電話。有天,女兒說班裏正在選舉幹部,有些同學為了拉票,私下請人吃飯。女兒成績好,但一直沒有當上班幹部,她有點委屈,經常找譚秦東哭。「為什麼要當班幹部呢?」他問。「因為覺得威風啊!」女兒說。譚秦東看女兒「官癮十足」,覺得既好笑又無奈。他引導女兒,當官不是為了耍威風,是為了服務同學。他也希望女兒明白,除了當官,人生還有很多條路可走。

人生走到現在,胡策是譚秦東為數不多的知心好友。這兩年,譚秦東因為急性腎衰竭、心梗住院,家人不在身邊時,胡策是最先到場的人。

他們有許多共同點:年齡相仿,是衡陽醫學院的同級校友。胡策對譚秦東的為人很認可:性格豪爽、擅長交際。他們在一次校友聚會上認識,胡策請譚秦東到自己的醫藥研發公司兼職,幫忙拓展市場。

作為譚秦東最親近的朋友,胡策見證了譚秦東的變故,他眼見着譚秦東變得陰鬱,但也只能樂觀地說,「從結果上來看,老譚已經算是上天眷顧之人了。」

棠下村住了許多河南籍出租車司機,街上隨處可見胡辣湯的招牌。從停滿出租車的小區南門進去,這邊是所小學,另一邊有晨光文具小賣部、五金店、茂名燒烤、理髮店,還有一家粥鋪。廣州的冬天依然暖和,早上太陽照在路旁的大榕樹上,外賣騎手騎着電動車在其下穿梭。走到拐彎處,就是譚秦東住的樓。譚秦東喜歡這裏的煙火氣。懂《易經》的朋友也說,他五行缺火,最好住到人氣旺的小區。

今年1月的一天中午,譚秦東照例到大佛寺燒香。那天,他在小區南門攔下一輛紅色出租車,汽車穿過一座座高架橋,40分鐘後,才到大佛寺。不是那種偏遠古樸的寺廟,大佛寺在鬧市中心,它臨着北京路步行街、五月花商業廣場。站在寺內的廣場上,能看到四面現代化的高樓壓過翻新後的大雄寶殿。不需要門票,也不收香錢,這裏遊客很多,香火很旺。

中午陽光不錯,不過譚秦東怕冷,還是穿着黃色羽絨服。他走到上香區,取了一炷香,再到香爐取火,把香置於頭頂,朝四面拜了幾次。接着,他又去廟裏拜地藏王、觀音、釋迦牟尼佛。也許是因為身體欠佳,不適應嘈雜的環境,他幾乎是用一種效率最高的方式拜完了佛。

「許的心願之一是希望身體好了,能去完佛教四大道場。」他從佛殿出來後說。心梗之後,他的心態發生了很大改變。活着就挺好了,活着就是全部。除了陪女兒長大,給父母盡孝,別的心願他沒有了。

在廟裏吃完齋飯,攝影師想趁着光線好,再給譚秦東拍兩張照片。他們在後殿的大榕樹下、前殿的香爐旁重複拍了幾次。一旁修整地磚的工人手上拿着電鑽,聲音刺耳。譚秦東開始打哈欠,他有點累了,一天工作3小時差不多是他身體的極限。他眉頭微鎖,但還是很配合。

在大雄寶殿前,一個有點胖的中年男人突然走過來,問,「是譚醫生嗎?佩服佩服!敢講真話的人。」說着就和譚秦東握手。他背着兒童書包,說從徐州來,帶女兒旅遊,沒想到遇到譚醫生。兩人合了張影,加了個微信。

被人認出來,譚秦東有些高興,臉上的疲憊消散掉一些。出事那年,有人說他是英雄,也有人說他被人利用了。譚秦東不認可這些標籤。他說自己首先是個醫生,其次是個好人,最後是一個普通人。

另一天中午,回家路上,譚秦東坐在出租車副駕駛,連打了十多個哈欠。「那麼困?」司機忍不住問。「沒有,我是身體不好,容易累。」他說。他在車上取消了晚上的同學聚會,體力不支,實在去不了了。

1月中旬,譚秦東和出版社合作,直播賣書。大部分時間他就坐在一旁,講解主要由他的表外甥女負責。還有兩個做電商的親戚,兼職幫他選品。後來他也賣別的生活用品。一場三小時的直播,賣科技產品,五千塊錢銷售額,去掉成本,能掙五百多。他每個月給外甥女五六千塊錢,自己留八千塊錢。

人世間,除了生死無大事,但說到具體的生活,他還是得賺錢,付房租、醫藥費、妻女的生活費。

對於未來,譚秦東還抱着一點希望,攢夠錢,把腎換了。他打聽了一下,換腎據說要50萬塊錢。(阿波羅網編者註:換誰的腎?)在那之前,他得仔細監控自己的身體。7月,也就是最近這段時間,譚秦東因為重度水腫、低蛋白血症和心衰再次住院,他做了一個腹部手術,將導管插入腹腔內。之後,他要在家自行做腹膜透析,每天做三到四次。

譚秦東說,他有點像阿Q,也有點像駱駝祥子。這兩年他看史鐵生的《命若琴弦》最有感觸——「目的雖是虛設的,可非得有不行,不然琴弦怎麼拉緊;拉不緊就彈不響。」另一本他經常翻的書是倉央嘉措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鼓勵人放下執念。

在微博上,譚秦東說自己是盤中餐,一條鹹魚,翻身無望,不妨隨便地煎。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微信公眾號「先生製造」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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