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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2025:父親38年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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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2025:父親38年忌

·鄭國和·

1987年2月7日,父親中風臥床一年後去世,享年81歲。多年來,每逢一月底、二月初,我都想寫點什麼紀念他,卻一直沒有動筆。今年2月7日到來之際,我謹以此文獻給父親38年忌。

說起來我沒動筆的主要原因是對父親所知甚少——我和他一起生活只有6歲前約5年時間。為寫此文,近日我重讀了三份資料:大姐2004年寫的11頁「鄭家資料」手稿、她2011年自費出版的回憶錄《我的故事》,以及大哥21頁的回憶錄——這是2023年我回國探親時得到的。這三份資料粗略地勾勒出我這個家中老末出生前父親經歷的輪廓。若將這個輪廓與我自己對父親的記憶合起來看,他的一生可以分為五個時期:早年成長期、中年起落期、逃亡求生期、勞動改造期和安度晚年期。

早年成長期(1906-1935)

從早年到結婚再到我大姐出生是父親的第一個時期,跨度約28年。父親1906年出生於河南省社旗縣社旗鎮。我在漢口長大,對這個河南地名一無所知。可是查維基百科,發現它原來是個中國歷史名鎮。社旗原名賒旗。「賒」字源自東漢開國皇帝劉秀。當年他路過此鎮曾賒賬並借寫有「劉記」字樣的店旗起義,劉秀稱帝後將他賒過賬的店改名「賒旗店「。由於這個掌故該鎮歷史上一直稱作賒旗。「新中國」成立後,周總理於1965年11月13日將縣名由「賒旗」改為諧音詞「社旗」,寓意「社會主義的一面旗幟「。此外,「社旗」又名「賒店」,意指「賒賬劉記店「,難怪記憶中父母親從未用過「社旗」這個名稱,倒是常常提起「店兒上」。這是當年社旗及周邊百姓對「賒店」的叫法吧。社旗又是個商業重鎮,古代茶葉之路的水旱碼頭中轉站。聞名於世的磚茶從其產地湖北咸寧羊樓洞啟程登上萬里茶道遠赴歐亞各國,第一站是漢口,第二站就是賒店,從那裏由馬車運至北方以及蒙古、俄羅斯等地。

與那個年代一輩子生活在農村的人不同,出生在這個商業重鎮的父親從小對外部世界多有了解,深知學習知識文化的重要性。他青少年時代上過私塾,也做過學徒,後者的經歷讓他很早就接觸到社會,磨練了生活的本領。大姐這樣回憶她的少女時代:「年三十的晚上,父親總是一邊做事,一邊教我們珠算。他說他年輕時當學徒,每天做完店鋪的事後,晚上自學珠算」。

中俄萬里茶道示意圖。「賒店」是起點後的第二站。

我祖父母的家境不錯。他們住在社旗鎮廟門街,有着單門獨戶的房子,深深的院落,還有當街的店鋪生意。父親兄弟五人,父親排行老四。可惜我的叔叔伯伯們不爭氣。大伯染上了抽鴉片的惡習,其他的幾兄弟也都好吃懶做,導致原本興旺的家境漸漸衰落。父母的結合是那個年代常見的包辦婚姻,但婚後的父母感情尚可。可是母親與我祖母和父親幾個兄弟的關係很差,也常因此與父親吵架,嚇得幼年的大姐大聲哭叫、不知所措。我想祖父母家道中落、父親兄弟幾個不務正業、坐吃山空是家庭關係不和的原因之一吧。這個推理的根據是父親從未對我們幾個孩子說起過叔叔伯伯們,所以至今我對他們一無所知,連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家庭關係不和的另一個原因是母親的教養和見識。她是個在英國人辦的教會學校接受了教育的女子,有知識、有文化,積極進取,對家庭成員的舉止有自己的規範,對理想的家庭生活也有自己的憧憬。這樣的母親當然無法忍受婆婆家的氣氛,更不可能與我叔叔伯伯們營造出融洽的關係。當有學校聘請年輕的母親任教時,母親毅然提出了分家。於是父母搬到了社旗鎮以東70里的泌陽縣閃莊。母親先後在離閃莊不遠的羊冊鎮和郭集鎮任小學教員,後任校長,一步一步地築起了自己的小家。對今天的人來說兒女長大分家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據大姐的回憶,當年母親是在挨打挨罵的虐待中通過絕食鬥爭才實現分家的。

具有諷刺意義的是,我的叔叔伯伯們土改時大概率沒有像我父母那樣被劃為地主,而是像電影《活着》中葛優扮演的徐福貴那樣因慣賭敗光家產卻在土改時因禍得福。徐福貴的原型是小說《活着》作者余華的爺爺。關於他們家的因禍得福,余華說「我和我父親都要感謝我爺爺不是個正經人」。

中年起落期(1936-1950)

搬到閃莊後父親進入了他長達14年的中年期。閃莊是母親的娘家村,是河南回民聚居區的村莊之一。父親一個外姓人搬到閃莊等於是成了上門女婿,是當時沒本事的窮苦男子充當的角色。按理說這樣的父親在閃莊不被欺負不受歧視就算幸運,然而父親人到中年的這個轉折似乎比較成功,因為後來他居然當上了村裏的保長。查維基百科,

保長為中國明清兩代及民國時鄉官的一種,是最基層的半公職人員,主要任務是維持地方秩序,承擔州縣科派的差務,催促錢糧稅收。也執行賑災等事務。保長是兼職、志願的。保長通常由年力精壯、為人誠實、有家室、通曉事務、勤慎老成、諳練公事、身家殷實、為眾人所推服者出任。

網易也列出當保長的條件:25歲以上,在本地有一定名望,能夠吃苦耐勞,有一定財力。既然父親事實上當上了民國時期中國農村這個基層鄉官,他應該至少大體上符合以上的條件吧。

或許父親的私塾教育、社旗鎮出身和他當學徒的經歷使他相對於多數閃莊人更加「通曉事務、勤慎老成、諳練公事」吧。關於「身家殷實」這個經濟實力的條件,大哥以下的回憶使我相信母親作為教員、校長的收入貢獻不小:「母親先後在羊冊、郭集教書,手裏有積蓄,省吃儉用,也買了一些地,我們家在閃莊可以說是暴發戶」。「暴發戶」這個詞不僅指「短時間內取得了可觀財富的人」,而且往往帶有「舉止不脫粗俗」甚至「為富不仁」等貶義。我想這裏大哥用的只是前一個意思。路遙的成名作《人生》開頭講1970年代高中畢業生高加林失去了他在陝北農村民辦小學的教員職位。雖然時代不同,不能簡單類推,高加林對失去小學教員職位的無限惋惜可以幫助我們推測母親在1930-40年代河南農村的社會地位和報酬水準。土改時期《人民日報》關於河南輝縣南平樂村地主張自如的調查顯示「他家的生活不錯,因為他有一個兒子是小學教師「(秦暉文,《文史參考》2012年第8期)。這個調查為我的推測提供了更加有力的證據。至於「眾人所推服者」的條件,大哥認為「閃莊的三個舅舅的勢力「幫了父親的忙。我覺得這個理由說不通,因為如果舅舅們「實力可觀」,那麼作為閃莊人的某個舅舅當上保長不是更合情理嗎?所以我更贊同大哥接着給出的理由:「【父親】小時候上過私塾,還在雜貨店當過學徒,本庄的人及附近莊上的人從各方面看都認為他是個人物,能替鄉親們辦事,為鄉親們說話,是他們眼中的最佳人選。「

母親的小學教員、校長身份可能也幫助父親積累了人望——在那個文盲率高達90%的時代,母親這個學校先生在鄉親們眼中當然是個文化人,她因職業關係肯定與眾多學生家長有頻繁的接觸和交流。她通曉世界事物,熟讀《三國演義》、《儒林外史》等文學古典,又寫一手漂亮的柳體毛筆字,這些也幫助父親在村民心中樹立了鄉紳的形象吧。——寫到這裏,我突然意識到大姐大哥「儒卿」和「儒君」的名字恐怕也是一生喜愛《儒林外史》的母親所取,以寄託她對兒女長大後能知書達理的希望吧。

維基百科裏還說「歷史上大部分保長都能忠實履行公職,但偶爾也有濫權和敲詐的事件。」網易上說「民國時期的保長通常由當地的地主、土豪、頑劣擔任,保長的工資雖然很低,但是他們利用自己手中的權力魚肉鄉里,鮮有公正的好保長。」我當然無法確定父親當年是否有魚肉鄉里的行為。不過從今天中國「無官不腐」、「越反越貪「的報道不絕於耳看,即使父親有濫權行為也不奇怪,因為腐敗是人性使然,自古如此,今後也不會變。最有效的防腐手段不是指望某人道德高尚,而是建立相關的制度。馬斯克領導的「政府效率部」最近曝光的美國社保金怪象是關於這一點的最新證據:百歲以上老人超過2000萬,甚至有人高達360歲,且社保號多出實際公民6000萬。——不管怎麼說這一時期見證了父親一生的高光時刻。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議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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