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父親身邊「臥底」與第二次入黨
1948年9月,我又到北平來組稿,任務完成後,我就要返回天津了。就在火車即將開動的時刻,李炳泉同志上車來找我,一把把我從火車上拉了下來,對我說:天津那邊來電話了,叫你留下來,以照顧你父親生活的名義,多向黨提供一些你父親的思想動向等方面的情報。還讓我轉告你,北平黨的學委書記佘滌清近日可能與你接頭,由他領導你的工作。沒過幾天,我愛人周毅之也來北平了。從此之後,我就留在了父親身邊,並與佘滌清書記接上了頭,差不多每天都要到東皇城根李中同志家裏,和佘見面,有時佘有事來不了,就由崔月犁秘書長替他來。我將能觀察到父親情緒上的細微變化,都毫無保留地告訴了黨組織。
我和佘滌清接頭不久,由於我的組織關係沒有從天津轉過來,佘還以為我是「民青」盟員,沒有加入黨組織,於是便對我說:你寫個自傳,黨組織決定發展你入黨。我當時一是年輕,二是新黨員,與佘又不像與李定等同志那樣熟,也沒敢問,就照佘說的辦了。這就是我第二次入黨。
初次試探父親
1948年11月2日,遼瀋戰役結束。3日,蔣介石來電,要我父親到南京去開會,說是最高級的軍事會議。那天,李世傑參謀長、張濯清總參議等等,都來勸他不要親自去,讓李參謀長代替去。怕蔣把父親扣在南京,不讓回來了。這天夜裏,我就在父親的屋子裏等他回來,想從父親的言談中探出點情況。
父親回來後,囑咐我說:我明天去南京開會,我不在北平,你少出門,免得特務們盯你的梢。
我問父親,開幾天會?什麼時間回來?
父親很不高興地說:這些事,你不該問。
這時,我想,父親去南京開會,肯定與平津的戰局有關,我怕他像過去一樣,蔣介石給他升個什麼官,他再跟着蔣繼續去打內戰,於是我說:爸爸,今天我見到了一位老同學,他非常關心我,也十分關心你。他說:戰爭的形勢發展這樣快,你父親是抗日英雄,和共產黨、八路軍合作抗日,並肩作戰,所以有接受和談的可能,共產黨希望你父親再次合作,和平解決平津問題,避免文化古都北平和工業城市天津再遭戰火摧殘!
我父親一聽,馬上反問:你說的老同學是真共產黨還是軍統特務?你可別上當,要碰上假共產黨就麻煩了。
我說:是真共產黨,不是假的,更不是特務!
他又問:是毛澤東派來的?還是聶榮臻派來的?
我說:是毛澤東派來的!
他沉思了一會兒說:這是件大事,我要好好思考思考才能告訴你。不過你的行動,一定要小心,沒事不要到處亂跑,正因為你是我的女兒,特務們會加倍地注意你的。
致毛主席求和電
1948年11月7日,父親從南京開會回來了。開始,我看他的情緒還算正常。沒過兩三天,他又在屋子裏踱起步來,或者一個人單獨坐在那裏考慮問題,飯也吃得少了,我知道他又遇到了難題。於是,我就用話套他的警衛秘書段清文。從段那裏知道了9日中午,他請杜聿明吃了一頓飯,不知二人談了些什麼。10日,他到孫連仲官邸去看了衛立煌,並把蔣介石給他發來的讓他扣留衛立煌的電報,給了衛立煌。由此我想到,父親肯定是在考慮前途問題。
連續幾天,我在向佘滌清或崔月犁匯報上述情況時,他們對我說:11月8日、9日,山東《大眾公報》連續發表了在濟南戰役中被我軍俘虜的王耀武的《告國民黨官兵書》和《告國民黨黨政軍機關書》,11月15日王耀武又親自在山東新華廣播電台發表廣播演講,你父親要是知道了王耀武講話的內容,肯定會有反應,會有新的決策,我們希望他向有利於和平解決平津戰事方面決策,你這幾天注意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11月17日早上,我來到父親的房問,父親說:近日你與那位同學又見面沒有?他到底是真共產黨還是假共產黨?接觸中有沒有讓你生疑的地方?
我回答得很肯定:是真共產黨!是毛澤東派來的!沒有讓我生疑的地方!
父親說:「那好,我有一件十分機密的事,能不能請他幫我辦一下?」
「能!當然能!」我回答。
於是,爸爸說:請他替我給毛澤東發個電報。
我說,好,就要去拿筆、紙。
父親有些生氣地說:「一個字也不能用筆記,只能記在腦子裏,對你的同學,也只能口授,決不能字傳,一點痕跡不能留下。」於是,父親口授了兩遍,又讓我復背了兩遍,沒有錯誤,這才罷休。
電報的原文大意是這樣的:
我已認識到過去以蔣介石為中心來統一國家、復興民族和隨蔣戡亂是完全錯誤的,決計將所屬的約六十萬軍隊、二百架飛機交毛澤東指揮,以達救國救民之目的,請求派南漢宸來平商談和平事宜。
這個電報發出後,一直沒有得到回音。父親問過我,我也問過佘滌清和王漢斌,誰也沒有正面回答過我。
毛主席「元旦六條」的由來
1948年12月14日,解放軍包圍北平後,第二天,父親就派了崔載之為代表,在李炳泉的引導下,到平津前線指揮部談判去了。正在談判期間,解放軍連續攻克了新保安和張家口,消滅了三十五軍和一O五軍,25日凌晨,中共又宣佈了頭號戰犯,我父親的名字也在裏面,一下子激怒了他,他把辦公桌上的電話、茶杯、筆筒以及文件等等,統統用臂橫掃於地,跌跌撞撞走向臥室的時候,撞在門框上,摔倒在地。當我聞訊趕到時,他已躺在床上,嘴裏念叨着:「完了,一切都完了,政治生命也完了!」我剛要說什麼,劉厚同老先生來了,他說:「宜生,不要悲觀,舊的生命完了,新的生命正好開始!現在要緊的是,你要認清形勢,下決心,把和談道路走下去,我不相信共產黨非要用武力解決平津問題。」
父親說:「人家要價太高,我無法滿足。」
「高!不就是讓你把中央軍的軍師長抓起來,宣佈起義嗎,你辦不到,說明情況再談嗎!」
「人家要的條件,是讓我對不起朋友,也對不起死去的郭秀山(郭景雲的字),是讓我當叛逆,落千古罵名!」
「宜生,此念差矣。前些日子,我不是對你講了,什麼叫忠,忠要忠於什麼人。」
關於「忠」的問題,劉老對父親是這樣說的:商湯、周武是桀、紂的臣,後來討伐桀、紂,後人不但不罵他們是叛逆,倒讚美他們是聖賢。忠,要忠於人民,並非忠於一人。目前國事敗壞到這個樣子,人民流離失所,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人民希望和平,政府必須改造。如果你能按照歷史發展,順應人心,起來倡導和平,天下人會簞食壺漿歡迎你,誰還會罵你叛逆呢?
接着劉老還針對父親企圖依靠空投、固守平津,與城共存亡的想法說,文化古都不能毀在你傅宜生的手裏,解放軍四面而來,城是守不住的。蔣介石自顧不暇,哪有力量支援你。現在與中共和談的資本雖然不如過去了,但議和一成,平津免遭戰火破壞,城內軍民生命財產得以保全,人民會感謝你的。共產黨說話是算數的,政策也是很明確的,高樹勛起義就是一個見證,你只要接受了和平起義,共產黨是不會虧待你的,你和你的部屬,都會有個光明前途的。
我把父親大鬧居仁堂的情況向佘、崔匯報後,1949年1月1日,毛主席為父親不理解為什麼宣佈的戰犯中也有他的名字,寫了一個電報給父親,電報發到平津前線指揮部,林彪派李炳泉回來傳達的。這封電報,後來人們把它稱為「元旦六條」,一下子解除了父親的思想疑慮,把父親又拉到了談判桌上,這才有了派周北峰出城進行的第二次談判。
不尋常的一頓飯
1948年12月底,父親把鄧寶珊將軍接到了北平。當天晚上,他們一起到馬占山將軍家吃飯。他們三人早在抗日戰爭年代就拜了把子,成了異姓兄弟。鄧伯伯來平不久,就與崔月犁同志接上了頭,二人商量着如何做父親的工作。
1949年1月12日,鄧伯伯把我叫去,說他與父親一起吃了一頓飯,這頓飯好像是鄧伯伯張羅的,弄了五六個菜。這對我父親來說,是第一次,因為平時,父親吃飯只有兩個菜,有客人時,才加一個。這次這麼多菜,我就感到可能有好事。
後來,我去向崔月犁匯報情況時,我還沒開口,崔問我:前一兩天,你與父親和鄧寶珊將軍一起吃了一頓飯吧?我很驚奇地說:你怎麼知道?他答:鄧將軍對我說的。他說你父親的問題解決了,下決心與我們黨合作了。我當時聽了這話,高興極了!
沒有封口的信引起的波瀾
1949年1月25日、26日的晚上,鄧寶珊將軍和解放軍最早入城的蘇靜處長到中南海居仁堂來看望父親,父親就讓值班的勤務兵端茶倒水,與蘇靜處長熱情地聊了起來。我就退到了裏邊房間。緊接着,鄧伯伯也隨我進了裏屋,並把一封沒有封口的信交給了我,他說:冬菊,你先看看,爾後抽個適當機會交給你爸爸。
我看後,感到措辭很嚴厲,好像一份通牒。信一開始就指責父親率部大肆進攻解放區,先後佔領了70多個縣鎮,並且一一列舉了縣鎮的名稱。接着就指責父親所部所到之處,姦淫燒殺,無所不用其極。最後給父親指了兩條路,一是自動放下武器,一是出城改編,並限1月20日下午12時前作出抉擇。
我看到信時,國民黨軍正在向城外開,父親看到信後,一旦生了氣,把協議推翻了怎麼辦?我決定,等國民黨軍隊都開出城之後再說。
誰知2月1日,《人民日報》以《北平解放經過》為題,全文發表了這封信,我父親看後大發雷霆,說什麼登報前不給他看,這是打他的悶棍,有意把他在全國人民面前搞臭。
後來我聽段清文說,父親把鄧伯伯找了去,問這是怎麼回事?鄧伯伯說:這封信是林彪在通縣談判完後交給的,他看後認為已經簽了協議,沒有必要再交給父親看了,所以回城後就把信交給我,讓我收起來存檔就行了。鄧伯伯就這樣把事情搪塞了過去。
可是這件事並沒有到此結束,1953年「三反」「五反」時,我所在的支部有人把這事提了出來,說我扣壓中央給我父親的信。我不僅寫了文字檢查,還在支部委員會上作了檢討,這才算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