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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歷者:文革對未成年人泯滅人性的馴化(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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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吃過憶苦飯,那是由糠和爛菜葉子混合而成的窩窩,還聽老工人、老貧農上台控訴舊社會,但每次控訴都是老一套,所以不生動、也不感人,儘管大家口號震天,但除了幾個特別愛表現的同學痛哭流涕外,其他人好像無動於衷。尤其是憶苦飯,有的同學因為家境困苦,天天吃窩頭加鹽水,而且還吃不飽,所以也沒覺得苦到哪裏去。那時有一句話很流行,叫「我們今天的幸福生活好像泡在了蜜罐里」,可有的同學就說還從來沒吃過蜜呢。

那時的老師很有水平,我就讀的人民中學,後改為165中學,有着百年歷史,曾經是所教會學校,所以擁有不少一流的教師。數學老師劉淑訓畢業於日本早稻田大學,我剛進學校時她還戴着大口罩在掃地,因為被懷疑為日本特務,後來終於走上講台,依然留着個「特嫌」的尾巴。歷史老師時宗本曾先後在輔仁大學和燕京大學讀書,地理老師王守讓則畢業於輔仁大學,即使1949年以後讀大學的老師讀的也是北京師範大學、清華大學、南京大學這樣的名牌大學。但是,當時由於大學畢業的師資不足和政治的需要,已經開始讓中學畢業的學生教書,主要教政治和當輔導員,結果,我們學校發生過多次老師和高中學生談戀愛的風波。

我在165中學讀了初中和高中,共5年,有語文、數學、政治、歷史、地理、化學、物理、外語、農業基礎知識、工業基礎知識,最後這兩門新課程就是為了將來進工廠、下農村做準備的,後來的經歷證明,基本沒用。

語文課其實和政治差不多,所有課文都圍繞着階級鬥爭,有的課文實在難以稱之為語文範文,只能說是合乎當時政治需要的階級鬥爭範文。魯迅是當時推崇的文化巨人,已經被形容得比共產黨員還共產黨員了,所以,課本里必然會有他的文章,但都是《論雷峰塔的倒掉》《論「費厄潑賴」應該緩行》《「喪家的」「資本家的乏走狗」》《「友邦驚詫」論》《祥林嫂》《孔乙己》這樣的文字,經過老師的解讀,我們從中得到的是封建禮教吃人、反動勢力一定要打倒這樣的信息,從此也知道梁實秋、林語堂、楊蔭榆都是反動派的幫凶。文言文雖說也被選入,但像《東郭先生》一類的文章,其目的就是告訴我們對敵人絕不能心慈手軟。課文里還有文革中的報刊文章,我記得選有一篇《楊水才》,因為楊水才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精神是毛主席讚揚的,他的「小車不倒只管推,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要幹革命」的豪言壯語是輿論宣傳的。楊水才的事跡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他不結婚,只讀毛主席著作,有一次他問中學歷史老師在講什麼課,回答是從猿到人,他馬上批評道,講那些幹嘛,還是講講咱們的「老三篇」。

外語課分英語和俄語,那個年代連中文課都沒人聽,如何上外語課?老師只好勸導大家,學英語是因為毛主席還在背英語單詞,而學俄語是將來社會帝國主義侵略我們時可以用得上。我們學的英語是毛主席萬歲、祝毛主席萬壽無疆,還有一篇課文《半夜雞叫》,裏面別的沒記住,可周扒皮的那句話:起來,幹活去,你們這些懶鬼!人人都會。我們的英語老師姚景唐畢業於洛陽軍事外語學院,教這些真是大材小用,記得他還教了一句繳槍不殺,我們也記住了,因為他說韓戰時,這句英語被改成「葡萄糖一根兒」,教會了所有戰士,從此同學互相打鬧時都喊「葡萄糖一根兒」。

歷史課就是鴉片戰爭、太平天國、義和團、五四運動,政治課則是10次路線鬥爭再加秋收起義、八一南昌起義、井岡山會師、五次反圍剿、長征、遵義會議,那個時代,10次路線鬥爭,人人了如指掌,遵義會議挽救了黨挽救了中國革命,是我們的基礎知識。抗日戰爭,我們所知道的內容就是國民黨消極抗戰、積極反共,而抗戰的主力則是共產黨。少量的革命電影也逐漸被解禁,《地道戰》《地雷戰》《平原游擊隊》《小兵張嘎》出現在電影院裏,成為我們這些孩子對抗戰的基本認識,至於南京大屠殺、台兒莊戰役、慰安婦,那都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以後才知道的事情。平型關大捷曾經是我們了解最詳細的抗日戰役,連被殲滅人數、被擊毀車輛的數字都記得很清楚,但「九一三」事件後就隱去不提了。

文革前,我們這些少年兒童最響亮的口號是:時刻準備着!而文革期間,全國人民,也包括我們這些學生,「提高警惕、保衛祖國、準備打仗」自始至終響徹雲霄。前些年,北京萬壽路一家以鮑魚聞名的餐館,每天早晨員工培訓的口號竟然也是這一句,足見這一口號早就滲透進我們的血液里。可以說,我們是在戰備中成長起來的一代人。拉練這個詞,現在打開詞典說是部隊訓練的一項內容,可我們這些初中學生當年經常離開學校、跑到郊區拉練,像士兵那樣學會打背包、背背包,雙腿腫痛、腳底磨泡,都是我們經歷過的事情,為的是戰爭到來可以隨時出征。比拉練更頻繁的是在學校里挖防空洞,有一段時間每周下午都在那裏挖掘,挖出的土就運到東單公園,我曾經多次跟車去公園卸土,如今公園裏那座小山也有我的一份功勞。我們中學的防空洞與四周的防空洞還連成了一片。為了配合戰備,政治課里增加了納粹德國發動閃電戰的內容,這讓我們聽得津津有味。此外我們還常去電影院觀看教育片,內容主要是老沙皇和新沙皇如何掠奪我國領土,如何亡我之心不死。

文革里的戰備教育讓我們的戰爭意識深入骨髓,1976年唐山大地震時,許多人與我一樣,在地震那一刻都以為是蘇修扔原子彈了。事實上,新中國成立60多年來,除去自己打自己的文革武鬥以外,境內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戰爭,兩次大規模的對外戰爭都是在境外朝鮮和越南進行的。而60多年來讓中國大陸死傷慘重的一是大躍進、二是文革,還有就是大地震,幾次大地震帶來了巨大的災難,可我們從來沒有接受過任何地震防備的基本教育,每次地震都讓老百姓措手不及,不知如何應對。

憶苦思甜是我們經常接受的階級鬥爭教育。憶苦,是讓我們知道「三座大山」壓迫下的舊社會,國民黨反動派、資本家、地主老財,無惡不作,貧苦人民忍飢挨餓,牛馬不如;思甜,是讓我們明白,今天的幸福生活來之不易,因此要感謝毛主席。我們吃過憶苦飯,那是由糠和爛菜葉子混合而成的窩窩,還聽老工人、老貧農上台控訴舊社會,但每次控訴都是老一套,所以不生動、也不感人,儘管大家口號震天,但除了幾個特別愛表現的同學痛哭流涕外,其他人好像無動於衷。尤其是憶苦飯,有的同學因為家境困苦,天天吃窩頭加鹽水,而且還吃不飽,所以也沒覺得苦到哪裏去。那時有一句話很流行,叫「我們今天的幸福生活好像泡在了蜜罐里」,可有的同學就說還從來沒吃過蜜呢。那時對外主要教育我們仇恨蘇修、對內主要仇恨劉少奇林彪,而劉少奇和林彪就是妄圖復辟資本主義,回到舊社會,讓我們「吃二茬苦、受二茬罪」,所以,憶苦也是為了加深對劉少奇和林彪一夥兒罪惡的認識。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記憶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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