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申家公社
1965年,即「文革」肇始的前一年夏天,按照省委統一部署,四川省所有大學的四年級和五年級學生,一律派去鄉下參加農村社會主義教育,即「四清」運動,時間為六個月。其時筆者就讀於重慶大學電機系,遂按照學校安排去了川北達縣(現達州市)的申家公社。申家地處大巴山區,很窮。
如今幾十年過去,鐵路和高速公路都已經很發達。從地圖上看,由重慶到申家當是很近便了,但1965年那會兒實在很遠。坐整整一天汽車,接下來乘小船順那條名叫州河的山間激流,逆水而上,行五六小時許,起坡後還要步行跋涉好遠才到達目的地。背着行囊走在空空蕩蕩的曠原野路,真有極地探險的感覺。申家公社正好在一條幽深的山峽前面。我要去的十三大隊離公社還有十幾里地。對於從小生長大都市的我來講,真像到了史前社會。其落後貧窮之狀可用一個例子說明:
房東聽我們從重慶遠道而來,曾十分吃驚地問我:幾百里路,恁遠!你們怎麼來呀?我回答說是坐汽車來的。她好奇地又問:什麼是車呀?大巴山區運貨都靠人背牛馱,根本沒車的概念。我想想向她解釋:車,就是把一隻大箱子安在四隻輪子上,人都坐在箱子裏,輪子一滾就來了,很快的。她又問:什麼是輪子呀?我好不容易想出一個絕妙的比喻,我說:你們不是天天磨麵嗎?輪子就像石磨盤啊。你把石磨盤豎在地上一滾,不是跑得很快嗎?房東老太太恍然大悟,連說城裏人真聰明城裏人真聰明!
與偏遠共生的就是窮。第十三大隊共五個生產隊,有兩個隊竟然窮得一個地主都有不起。我負責的第三生產隊最糟糕,不僅地主,連富農也沒有。原來看電影看小說,故事情節一發展到主人公和階級敵人開展鬥爭就興奮,所以我對分去別隊的同學非常羨慕:因為他們那兒有地、富、反、壞。好在「四清」運動的指導性文件《農村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中目前提出的一些問題》(即「二十三條」)已經下達,文件開宗明義就說了:「這次運動的重點是整黨內那些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既然如此,那就收拾幹部吧。
我在第三生產隊沒日沒夜走村串戶,宣傳中央文件,搞了很久的階級鬥爭,終於揪出一個「四不清幹部」:生產隊一把手,隊長,李利全。罪名是多吃多佔。贓款數額經發動群眾反覆揭發,這就定案了:大約十二塊錢多一點。三隊的日工分值約為一毛三(該隊整個兒處於丘陵間的小盆地,相對比較富裕了。十三大隊最窮的一個隊,日工分值就七分錢)。十二元錢對於如此收入水平,實在是天文數字。問題是,折算隊長多吃多佔的細目,全是某年某月某日,他去生產隊集體粉房免費吃了多少「面坨坨」(當地叫「面魚兒」)。進了肚子的東西是沒法吐出來了,那就自個兒想辦法賠吧。
某日,是個趕場天,我坐在村口一個叫進保場的么店聊天,遠遠看見李利全牽一隻瘦羊往公社趕。雖然我整了他,但我覺得自己公事公辦,和他個人並沒傷和氣,於是嬉皮笑臉迎上去問:「李隊長!趕場麼?」他說:「是呀,你們要我限期退賠。我哪有錢賠?只好把羊牽去賣了。」李很寡言,對人從來都板着面孔。我說「好啊!這羊一賣,你可就發財啦。」在城裏人的心目中,一頭羊是很值錢的。他突然受辱一般悻悻了:
「周同志你真會開玩笑!一隻羊能賣多少錢?差得遠呢!」
我硬着頭皮又問:「你說一頭羊值得多少錢?」
他說:「你自己問問去,就四、五塊!」
么店子的掌柜馬上在旁邊證實了這一價格。那一刻,我記得我非常尷尬。後來更讓我尷尬的是,運動到了「組織建設」階段,我終於發現第三生產隊實在沒有比這個多吃多佔十二元錢的「四不清」更合適的人選,便硬着頭皮動員他繼續出任隊長,被他斷然拒絕了——這是幾個月後的事情。
還有一件事可以說明當地的貧窮。
才進村時候講究訪貧問苦,工作隊員都零零散散安排在最窮的農民家裏住。生活極為不便。後來上面政策寬鬆些了,住宿就相對集中。我們班三個同學和一位地方幹部被統一安排在生產隊的會議室。地方幹部姓唐,原來在當地一間小煤窯當黨委書記。聽說前階段「工廠四清」運動他被牽出問題,就派這兒來當隊員了。唐成天一副老於世故的滿不在乎,說起話來總是陰陽怪氣,語帶機鋒。我們對他很崇拜。生產隊會議室是一個茅草房,一里一外,外間用來開會;裏間小些,弄來兩架雙台床,正好四人使用。草房位於坡腳下一彎小溪環繞的半島,遠離農戶,一入夜就死一般安靜。
某日夜,很晚很晚了,四人正睡得熟,突然間似有細聲在門外不停重複,囁囁諾諾,含糊不清。再仔細聽,好像是在叫「×同志」「×同志」(當時農民見了我們都管叫同志)我被驚醒了,小心推推上鋪的張義倫,原來他也早醒;他又小心把另一個同學張中華推醒,張又把唐推醒:原來大家都早醒了——門外人的聲音弱微如蠅,以我們當時的年紀、當時的嗜睡,能被驚醒,肯定是叫很久了。四人竊竊交換意見,一致認為門外人叫的肯定是「張同志」,即我的同學了。正要起身開門,唐突然表情嚴重地提示:「小心!深更夜半,會不會階級敵人前來行刺殺人?」三位學生以為唐幹部所言極是,遂急求方略。唐很舒服地斜躺床上,不慌不忙指揮,要我和小張手提棍棒站在門後以備不測,然後另一位小張才猛地拉開房門,大吼一聲:
「幹啥的?」
滿以為會有一路悍匪。原來是垂垂老者一個,躬腰馱背,而個子又特高大,像戈壁灘上行將就死的駱駝。張中華已經看清了,正是他們二隊的老地主某某。於是厲聲喝道:
「深更半夜,你來幹啥?」
老頭很害怕,含糊不清地又說了些什麼。其意大約是,那天張同志對全隊地富訓話,要他們寫「認罪書」並限期交出。該老頭根本不識字,本村識字的人又怕惹麻煩不願幫忙,只好翻山越嶺,好容易找到一個識字的親戚代筆。路太遠了,怕超期受罰,故而深夜趕來交卷,說着便抖抖索索將一張皺巴巴的紙頭遞上。其實——張中華後來告訴我,說他確實有此訓話,但說了也就說了,至於時限,他自己也已模糊——他將「認罪書」接過收好,訓斥了一聲「行了。你回去吧!」
虛驚一場,我們大大鬆一口氣,重新把門掩了。正要準備上床睡覺,幹部唐突然又語意嚴重地提示:你們注意到他的表情了嗎?夜半深更來交「認罪書」,心理壓力一定大得很!萬一今兒晚他尋了短見,出了人命,你們都得寫小楷呢!他所謂寫「小楷」,就是寫檢討書。唐的威脅把我們三人嚇得面面相覷。唐繼續非常舒服地斜躺在床上不緊不慢指示,要我們立即出去跟蹤老地主。要貓着腰走。不能讓地主發現。不要打草驚蛇。過河過橋過水塘時候尤其注意。萬一對方跳水,你們馬上先把人救起。我們連連稱是,照辦不誤。
後來知道,除了害得我們整夜睡不成覺的這個老傢伙,這兒很多地主都不識字。地主本來應該是很有錢的,有錢人尚且連讀書都沒錢,遑論貧下中農?大巴山確實太窮,從古到今皆然。關於申家鎮1965年的市場行情,我至今記得的是:雞蛋每個一分半至兩分錢;餛燉(當地叫「包面」)每碗三分錢——這就很貴了,相當於某些生產隊整整干半天活計的收入。難怪李利全隊長敢於冒天下之大不韙,要去集體粉房免費吃「面坨坨」。
幾十年後,這個史實已經不是秘密,即毛澤東和劉少奇的多年結怨,正是在「四清」問題上正式攤了牌,並在事實上揭開了一年後把整個中國攪得天翻地覆的文革序幕。當時我們對此一無所知。大學四年,我們只是已被反覆告知:整個世界都在墮落,全球三分之二的階級兄弟正在水深火熱中受苦受難。中國青年光榮而偉大的歷史使命,就是要建設一個純潔無疵的理想社會,繼而拯救世界。1965年5月末,我們就是在如此貧困在大巴山區,莫名其妙地進入了最初的、前途未卜的政治運動。
二、貧下中農
「四清」全稱是「清政治、清思想、清組織、清經濟」。按照上邊部署和前面經驗,工作步驟都從清經濟入手,再輪到下面的政治、思想和組織。經濟問題最敏感,最方便發動群眾。
前面說到的「四不清幹部」李利全,第一個被我發動起來揭發鬥爭的貧下中農,叫李利保,就是從經濟問題向胞兄發起進攻的。三生產隊是一個盆地,主要農戶都聚居在盆地兩頭左右相望的坡上,一為李家垻,一為羅家垻。羅家垻小,就四五戶人,而且雜姓;李家垻則一律李姓,人多勢眾。要把群眾發動起來必須從李姓家族打開突破口。
宣傳中央文件多日無果,我正在發愁,某日出村怏怏回走,突然有人氣急敗壞追來把我叫住了:他光着頭,個子矮小,面有菜色,衣衫邋遢,懷中還抱一個沉甸甸的娃娃,抱得很吃力。當時天色尚未黑盡,他的一舉一動顯然都暴露在不遠處李家垻的視線之內。我確信他為了向我告狀,是豁出來了。還站在田坎上,他就迫不及待說道:周同志,你不知道,我們三隊階級鬥爭複雜着呢!「跛三爺」多着呢!「跛三爺」是農村階級鬥爭題材的電影《奪印》中一號反派。他的開場白一下命中了我的興奮點。他接着又嘟嘟噥噥說了許多。雖然我壓根兒就沒聽明白他都說些什麼,但當即認定他就是我要尋找的革命骨幹。我還不期然想起了小說《暴風驟雨》中那個無私無畏、為革命犧牲生命的東北貧農趙光腚。我馬上決定把他圈定為「貧協」代表(「貧協」是運動中的臨時權力機構)。
他對我的力挺知恩圖報,革起命來勁頭十足,幾個回合下來,果然把隊長鬥倒鬥垮,規規矩矩把羊牽去賣了。接着還賣些什麼不詳——反正如期把十二元錢退賠清爽就是了。麻煩的問題是,後來運動搞了整半年,我才發現這個面有菜色衣衫邋遢的貧下中農代表根本就不服眾,除了搞鬥爭,干正經事一點兒不行,老百姓乾脆就說他經濟困難,皆因兩口子好吃懶做。我雖然很想從組織上捍衛革命運動的勝利成果,可該李完全就是個扶不起的阿鬥,弄得我走投無路,最後只好捉鬼又放鬼,硬着頭皮去請李利全再度出山:李理所當然斷然拒絕。運動已近尾聲,我只好退而求其次,從羅家垻挑出一個雜姓叫石中全的來出任隊長。石中全也苦大仇深。
三隊還有一個貧農,記不起名字了,也屬李姓,人家都管他叫「老吼班兒」。「吼班兒」是四川土話,醫學名詞叫「哮喘」。「老吼班兒」之所以成為一個人物,全因為他那個呼吸道疾病根深蒂固。她老婆曾給我介紹,說老公一旦受涼,難受得無法忍受,竟會整夜整夜揪住自己頭髮將頭往牆上撞,拖也拖不開。他一邊撞牆嘴裏還一邊大喊大叫,說老天爺呀!我不想活啦!你為啥不讓我死呀!足見其痼疾嚴重已至於何種程度。
某夜天降暴雨。前面說了,三隊位處盆地,一條小河環繞而過,排水量非常有限,暴雨過後就一片汪洋。第二天早上起床時水已稍退,我急忙涉水去挨家挨戶發動社員下田扶救秧苗。大家全去了,就缺「老吼班兒」兩夫婦。我想是否身體不適,受涼了在家發病?盆地裏白花花一派浩淼,我很容易就發現「吼班兒」老婆正貓腰站在水中央,而「老吼班兒」的頭則「飄」在暴漲的河水之上,整個身子泡在水下面幹什麼事,臉上笑眯眯的,顯然那事他正幹得愜意。見我快步過去,他倆顯得很尷尬,飄在水面上那個頭因為尷尬而笑得歉意而燦爛:這使我非常憤怒。我沒好氣地大叫:大家都在公社田地救災,你們在這兒幹啥私活?平時你怕涼,今兒泡在水裏不怕病啦!
水面上的頭對我的命令置若罔聞,依舊笑眯眯的,水下的身子依舊不緊不慢地幹什麼。端着撮箕的老婆見工作同志真動了怒,忙好言好語向我解釋,說絕非不關心公家事體,實因生活太困難。事實上我已知道了他倆在幹什麼了,在心裏罵一句這個農民太自私,餘下也只有無可奈何而已。
原來李家垻旁邊山頭上有一間小煤窯。礦洞裏挖出的煤炭平日都堆在露天。一下雨,尤其大雨,山洪就會衝着煤炭往山下跑,再順着小河把燃料或多或少留給李家垻。工作組沒來的時候,凡一下雨,全村社員無一例外都會沿河道泡在水中撈煤炭。今天有我在那兒大呼小喊,社員們一個個自然變得「愛社如家」,很規矩。唯有這個一遇冷就痛苦得以頭撞牆但求速死的「老吼班兒」敢於抗命。物質利益就在水中,唾手可得,還怕什麼?他死都不怕,能怕冷水?遑論小小工作組!
實事求是地說,和山民們共同生活了七個月,我一點兒也不因為他們身上表現的毫無掩飾的自私自利而認為他們有什麼不好。恰恰相反,他們樸實無華、他們為人厚道真誠、他們面對艱難困苦的生存環境所表現的頑強生命意志……這些,至今讓我感念於懷。政治口號再響亮也畢竟是口號啊,而農民們每天面對的是實在得近乎殘酷的油鹽柴米和生老病死。我們有什麼理由僅僅用動人的口號去苛求他們?
如果真要用「貧下中農最偉大無私」那種模板來讓我尋找感覺,真正觸動過我心靈的,就是我在十三大隊認識的第一位農婦,我的房東。如果準確地說,其實我並沒有住在她家,而是住在她的鄰居:她兒子的家裏。我只是每天去老太太屋裏吃飯罷了。再準確地說,他兒子也說不上有什麼家,因為四十多歲了,還光棍一條。兒子姓向,所以我管老太太叫向大娘,本名為何?卻從來沒有問過。
孤兒寡母本該相依為命,過得和和美美的。可我很快發現,事實上二人完全形同陌路。隔壁而居,他們從來一句話不說。我一旦問及此事,老太太總是非常不屑地癟癟嘴,然後什麼都不說了。母子倆關係交惡,受害的當然是當媽的。聽生產隊的幹部介紹,那一年向大娘已年過七十。如此年紀卻不能享受「五保戶」待遇,皆因她理論上確有個兒子,而且兒子還是個木匠,在農村算高薪階層了。老太太風燭殘年,下田掙工分當然無法和年輕社員攀比,只好精心服伺屋子邊上的一小塊自留地和自養的一頭豬,此外,還得在生活上省吃儉用,比誰都要更加精打細算。
我(還有我們班那兩位小張)恰恰成了她精打細算的直接受害者。後來我們知道了,安排我們到她家吃飯,實際上是上面有意關照,因為工作隊員每個月交給的都是白花花的官糧——對於長期只吃苞谷雜糧的窮困山區,這是非常難得的奢侈品了。某次,我曾偷偷潛入老太太的裏屋探查過,暗無天日的床前、床後,包括床下,全都擠滿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罈罈罐罐。罈罈罐罐裏面全是食品,從干玉米、干紅薯片、干綠豆一直到酸菜和糖塊,品種之齊全數量之充足,完全足夠對付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我還注意到,每次我們從公社把米領回來交給老太太,她都異常神秘地扛進裏屋,小心翼翼收入黑暗中某個罐子,然後壓上磚頭,蓋好,而每天就餐時候她恭恭敬敬端到我面前的,一律是清水稀粥或用自留地苞谷磨成的稀糊糊。工作隊員必須和農民「同吃、同住、同勞動」啊!每天除了東奔西跑發動山民鬧革命,還得干十幾個小時的農活啊!老太太的清水稀粥和包穀糊糊能頂何用?運動第一階段結束,我們全瘦成了精猴一般。
孤老太太為我們備餐永遠謙卑而虔誠,有時我們深夜回來,不管多晚,她都一直坐在門檻上等候,然後把菜熱了、飯熱了,恭恭敬敬端到我的面前。幾十年後讀羅中立題名《春》的油畫,看見坐在茅屋前烤着暖陽的老嫗無望卻又渴望的眼神,我總會想起房東等我夜歸的拳拳巴望之情。她的眼神也那麼無望卻又充滿渴望。七十歲多了,她沒有兒子的親母之愛,甚至連起碼的生活依靠都沒有,衰老的生命如同枯葉孤懸枝頭,說不準何時一夜秋風,她就會整個兒隕滅。工作組來了,我們每天幫她磨麵,給她挑水……最重要的,我們沒有索要回報,甚至還帶給她那麼多白花花的大米和伙食費。她定然是知道年輕人每天飢腸轆轆的,但卻又在事實上剋扣我們口糧。她肯定不願意這樣做卻又要本能地這樣做。他定然是非常害怕得罪了我們,最後甚至離她而去。我能對這樣一個老人生氣嗎?
後來就發生了一個故事:某日,我在山上「同勞動」,口渴難當,就和農民一道像旱牛飲水一樣把嘴直接湊進水凼,喝進一肚子發臭的生水,回屋就拉起了肚子,拉得天昏地黑。向大娘很快發現了。那天晚餐,她沒有再讓我喝清水稀粥,而是把一碗香噴噴的荷包雞蛋直接端到了我的床前,還放了足夠的糖塊。我驚訝萬端,當即宣佈必須另外付錢,而她比我更加固執地斷然拒絕了,而且接下來的幾天裏她都這樣:附加的營養品她一律拒絕接受任何額外收費。雖然這一切結束之後,我的肚子照樣每天餓得咕咕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