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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隆平雜交水稻之父的神話是怎樣升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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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國鋒的時代,雜交水稻的宣傳調子基本不變,差別只是在開始否定和反思文革後,為了建立「壞人」(四人幫)與英雄二元對立的敘事構架,雜交水稻敘事中增加了造反派的干擾等要素。

1981年6月,袁隆平和華國鋒同時迎來了命運轉折時刻。華國鋒退出權力舞台,而雜交水稻這個原來被視為群眾集體智慧的產物,在強調科學工作者個人貢獻的新時代,需要一個科學家來認領——於是,華國鋒辭職20天前,袁隆平等20餘人獲科技發明特等獎,從此走上歷史的前台。

退出舞台的華國鋒,從此變成故人嘴裏的「省里」、「國務院領導同志」。

但是,袁隆平畢竟是袁隆平。

2006年6月9日,北京出差的袁隆平特意到華國鋒家登門拜訪,據說,兩位老朋友緊緊握住對方的手長達半個小時。這次見面之後,袁隆平終於開始公開說,如果沒有華國鋒同志的支持,雜交水稻的大面積推廣是非常困難的。

臨別時,在家練了幾十年書法的華國鋒,送給袁隆平一副字:隆平同志:貴在創新。它被袁隆平放在辦公室顯要的位置。

「科學家神」的進化史

順應時代需求,故事又有了全新的版本:造反派的阻力被強化,袁隆平曾對毛主席的八字憲法提出過質疑——這差點給他帶來厄運。而原來是科研主角的人民群眾,現在又變成了激發袁隆平科研的動力:我忘不了餓死的老百姓。

文革結束前,曾比袁隆平耀眼得多的另外一些雜交水稻之父,比如李貞生,他的名字不但頻繁出現在官方報導中,甚至還有專門的記錄片。他之所以成為那個講究集體主義時代的個人英雄,因為他是個大老祖。

李貞生發明出來的雜交玉米稻,不是尋找天然雄性不育的植株,而是用熱水殺死雄蕊的方式去雄的。在那個鼓勵群眾,尤其是文盲群眾搞發明創新的年代,這種駭人聽聞的土法上馬弄出來的新品種,在華國鋒出面幫助袁隆平之前,推廣得遠比袁隆平更成功。

雜交水稻新版本的故事中,強化宣傳的重點,變成了大膽顛覆和突破西方科學權威的理論,這幾乎是當時歌頌科學家的傳奇故事中,必不可少的共同要素——報告文學中的李四光、陳景潤、華羅庚,無不打上強烈的民族主義敘事烙印。

報告文學的興起,顯示出一個不同於以往的特徵,一個科學英雄是否出名,不再是他的學術地位和他在官方眼中的地位,而很可能是文學家們的報導本身是否成功。徐遲的《哥德巴赫猜想》、《地質之光》是當時影響力最大的報告文學,讓李四光和陳景潤成為億萬人心中的偶像。

也許是袁隆平缺少動人素材,比如特別的磨難——畢竟批鬥、遊街、關牛棚、妻離子散這種受迫害知識份子的標準待遇,袁隆平一樣沒經歷過,或者乾脆就是袁隆平沒有遇到一位好的報告文學作家,八十年代初,袁隆平並未成為家喻戶曉的科學英雄,大眾知名度不會高秦官屬,這位林學家曾因為黃宗英的《大雁情》感動了一代人。

但是,今天回過頭來看,這反而是一樁幸事,因為袁隆平沒有被固定塑造成當時人們認為的科學家的樣子。當時科學家一般都會被塑造成非正常人類,譬如陳景潤是個典型的阿茲伯格患者式的書呆子,他缺少基本自理能力,地板上稿紙摞摞有三尺厚,走路經常會撞電線杆。

當時對革命審美疲勞的中國人,欣賞的口味一度劍走偏鋒:陳景潤收到了幾麻袋求愛信,都表示願意照顧他一輩子,幫他洗衣做飯刷牙生孩子。在校園裏,聰明的學生見到老師走過,會立即被陳景潤附體,低頭着看書,然後撞在電線杆子上。

但是,袁隆平很快後來居上。

雜交水稻突破西方權威的理論禁區,那段文字無論寫得多麼通俗易懂,絕大多數人都無法複述,它只是說明一個人確實很牛,但是,多養活了幾千萬人,每個中國人都聽得懂,尤其是,在剛剛吃飽飯的中國人心裏,比較科學家的重要性,大家是很願意把他們的貢獻折算成可以養活多少人的。

而雜交水稻多養活幾千萬中國人這個說法,並非靈光一現的新提法,它是從雜交水稻產量高逐漸衍生進化而成的。改革開放初期,沒有任何個人敢分享分田到戶的榮耀,因為它是證明改革開放正確的第一成就,當改革開放的成就多到根本不太在意糧食時,才輪到雜交水稻的宣傳機會。

但是,如果全民都不太在意糧食產量時,雜交水稻能多養活多少人這個提法,就不會被人在意,袁隆平的偉大也會被人忽略。這時候,有個大笨蛋及時跳了出來,這個人叫萊斯特・布朗,1994年,布朗寫了一本報告,叫《誰來養活中國》。這個美國版的《貨幣戰爭》立即讓全中國人都炸毛了。

所有中國專家學者以及政府官員對布朗的反駁,都不及袁隆平站出來的反駁更能給老百姓帶來信心,他掰着手指頭計算雜交水稻只要推廣到多少畝就可以解決多少人吃飯,特別符合中國人民對這件事的理解。《誰來養活中國》這本書,意想不到地變成了袁隆平最好的宣傳海報。

正是有了萊斯特・布朗這個笨蛋,中國人民突然醒悟,原來我們竟然擁有袁隆平這樣真正的英雄。這年底,國家科委領導向李鵬總理匯報工作時,總理關切地問到了袁隆平:湖南的袁隆平為啥沒被評為科學院院士?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環球時報》特別喜歡轉載《華盛頓時報》的文章,這份報紙特別容易讓中國人民上火,但是,《華盛頓時報》這個名字看上去在美國特別主流的報紙,其實是1982年由美籍韓裔宗教領袖文鮮明創辦的。萊斯特・布朗的《誰來養活中國》就是袁隆平的《華盛頓時報》。

這個時候出現在公眾視野中的袁隆平,在形象上,早已把標準中國科學家遠遠地甩在了深厚,他呈現在公眾的形象,一眼望去,境界上已與世界最頂尖的大科學家不遠。

是的,袁隆平很早就表現出對境界的追求和熱愛。

後來袁隆平追憶1970年代研究雜交水稻的種種,提供了更豐富的靈感啟發,比如,袁的妻子問,你不怕失敗被人扣大帽子嗎?當時的袁隆平答:心底無私天地寬。

但是,人們很快發現,無私並非大科學家的至高境界。

通過各種文摘報紙雜誌的教育,中國人民逐漸知道,愛因斯坦這種大科學家,不但不是成天苦哈哈的怪物,反而是會調皮地吐舌頭,以及熱愛拉小提琴的充滿情趣的人。中國人民對大科學家的格調認識,又翻過了一座喜馬拉雅山。

袁隆平無意中挖掘出自己也有對小提琴的愛好——或許是記者敏銳的發現,總之,袁隆平越來越多地開始鋸小提琴。我記得最初有腦子不夠清楚的記者,竟然傻傻地問琴藝如何以及是否有愛因斯坦的影響,而袁隆平當時的回答,亦有一絲真誠的羞澀、謙遜和閃躲。

袁隆平的小提琴,經過無數次的疊代進化,到了2002年,在一個關於袁隆平的傳記中,終於達到至高境界,已遠遠把愛因斯坦甩出了好幾個身位。

愛因斯坦的小提琴,是出身有教養的家庭和有藝術修養的象徵,而袁隆平的小提琴,則是在宇宙洪荒的天地之間,對自然,對生命,對人類孤獨的命運,對自己內心的使命召喚,一種四海無人對夕陽的傾訴。

1973年的一天,袁隆平在辛苦勞作之後,拿出心愛的小提琴,他演奏的場地,不是燈火輝煌的舞台,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金色稻田,他挽着褲管,兩條腿上全是泥,就這麼一個人獨自沉浸在舒曼的《幻想曲》中。

雜交水稻的江湖

今天,中國網民對袁隆平的魅力,幾乎沒有任何免疫能力。

刻意選擇海拔、溫度、濕度特殊的地方為創造記錄而創造記錄,這種五六十年代的錦標主義已經夠離奇了,在沙漠裏種水稻,在海水裏種水稻,這種純粹為爭眼球不惜血本的搞法,換成其他什麼人,也許早就被網民罵死了,但這是袁隆平,他的一切,都是當世神農不斷展現他的法力而已。

仔細留意下新聞,在中國,育種專家親自上陣,不停地靠堆錢創造高產記錄的,全部是雜交水稻,而其他糧食作物和常規稻種,幾乎就看不到這種奇怪的競賽。原因或許很簡單,常規稻種和雜交小麥之類,農民可以自己育種,做種子開發研究的,一個好種子自己只能賣一次。雜交水稻就不同了,必須每次都從我這裏買。

不過,中國在制度上不利於激勵育種研究的積極性。美國的育種研究主體是企業,而且市場上高度集中的,中國承擔研究任務的主力是國家科研院所,如果你開發的雜交稻種特別受農民歡迎,你並不能從市場的反饋中獲得足夠獎勵。

於是,隆平高科於2000年上市,它標誌着農民低價獲得雜交稻種的時代就此終結,而袁隆平和中國農民的關係,也早就不再是農民和幫助農民增產的人民科學家的關係,當時,湖南農科院和國家雜交水稻中心,居然變成連這家上市公司的科研基地。今天,隆平高科已成為中國雜交稻種市場最大的公司。

看到隆平高科上市,四川方面因為擁有西南雜交水稻之父周開達這塊金牌,又有西南地區雜交稻種市場的基本盤,於是也開始籌劃包裝以周開達名字的上市公司,但尚未敲開資本市場大門,開達種業就因周院士去世而流產。

中國種業市場的特色是政企不分、條塊分割,壟斷與競爭交織,市場高度分散,產業規模極低。而雜交稻種市場,在集中度和產業規模上都有很高水平,但這並非競爭的結果,因為種業公司們佔據的大都是本地市場,由於雜交水稻缺乏吸引力,稻種產能嚴重過剩。

市場證明,無論你高產試驗田的產量有多高,雜交稻也好,超級稻也好,都是沒有出路和潛力的。它能影響到的,只是國家的糧食政策以及研究經費的投入。

水稻育種在技術上唯一的突破指望,只能是轉基因技術,而抗蟲害的轉基因技術已經非常成熟,可以明顯節省農民開支。然而,袁隆平一直用含混不清的理由反對轉基因技術應用。大概它會直接衝擊他的種業帝國的市場吧。

說實話,在這一點上,袁隆平真的對不起把他當神一樣看待的人民。

你可以認為我這個說法是一種偏見:水稻是一種更適合窮人的食物,因為購買同等熱量的食物,稻米的價格只是小麥的一半。而近乎偏執地追求水稻單產記錄,則是窮人對饑荒恐懼的偏執。

但是,從生物特性上講,作為一種糧食作物,水稻可供開掘的潛力,決定了它不值得花那麼大的投入。水稻、小麥在光合作用的效率上,與玉米、高粱這樣的作物存在着天壤之別。因為光合作用過程中的差異,水稻、小麥被稱為碳三植物,而玉米、高粱等被稱為碳四植物。

也許舉個簡單例子,這種差別就能有一個直觀的對比體現:玉米、高粱、甘蔗其實和小麥、水稻一樣都是「草」,但是由於它們極高的光合效率,以至於它們高大到一般不會被人認為是草的程度。

毫無疑問,玉米這種神賜之物,必然會成為人類食品產業最基礎的磚石,它必然會對整個農業的面貌和格局產生深遠影響。中國把精力大量花在水稻這種潛力有限,別人不願玩的門類上,相當於人家在完善汽車,中國在完善馬車。

2014年,我去參觀美國農業時,拜訪過美國轉基因玉米專業種植戶,對美國玉米種植竟然可以如此偷懶感到極為震驚:農戶種植玉米,被簡化到幾乎只剩下播種和收割。不但沒有除草、除蟲之類的田間管理作業,甚至連深翻、犁田等基本的環節都省略了——這已經不能叫耕作了,因為不存在耕……

對了,前面雖然提到中國玉米的單產不斷提高。但與採用了轉基因技術的美國相比,就什麼都不是了。中國的玉米單產約為400公斤,而美國的玉米單產約為800公斤,2017年,美國玉米高產競賽創下了2269公斤的單產記錄。

水稻和玉米在潛力上的巨大差異,也許袁隆平早就意識到了。但是,他的本行是水稻,於是,子承父業的袁定陽找到了一個奇特的努力方向:通過轉基因技術,把水稻徹底改造成玉米一樣的碳四植物。

責任編輯: 李廣松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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