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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六四晚會:在失落、感恩、堅守和重塑中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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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六四晚會第一次由在台灣大學念書的香港學生和台灣學生在台大校園內舉辦。當時,六四民運領袖王丹正好來台灣教書,接到主辦方的邀請,但因為當時不在台灣無法參加,他介紹了另外一位六四學生領袖王超華去到現場。當時,王丹在台灣高校教授「中國近代史」,還在課餘辦了「中國沙龍」,和學生們討論中國議題,每年進行的「統獨大辯論」是當時最熱烈的討論。

香港維園的六四晚會從1989年到2019年,三十年間從無間斷,亦是香港每年標誌性的政治集會。維園六四晚會,不僅僅是悼念逝者與銘記歷史,也蘊含着改變中國現狀的政治訴求。

2014到2016年隨着香港本土派的興起,也出現過對六四晚會「行禮如儀」的批評,一些本土青年和支聯會分庭抗禮,另外舉辦集會紀念六四,並傳遞出「我是香港人,不是中國人」的聲音。支聯會的五大綱領之一「建設民主中國」也在那時引來許多爭議,本土派青年挑戰道:「民主中國與我何干?」

Wendy那時也關注到這些批評,但她仍堅持參加六四晚會,「當時感受到中國對香港的影響越來越大,就有一種預感,覺得六四晚會可能有一天會辦不下去,所以很珍惜每一次機會」。

2019年,「反送中運動」爆發,維園六四晚會重新被注入現實意義,紀念六四,不僅是悼念亡者,也是當下香港人反抗中國極權侵蝕香港自由的抗爭。主辦方稱當年有超過18萬人參與,僅次於2009年的20萬人(編者註:連同未能進場的市民計算共20萬人)。此後,由於政治空間急劇緊縮,香港無法再舉辦六四晚會。

現場幾位受訪者,都提到「台灣六四晚會不唱歌」這點,他們所指的是香港維園六四晚會中,每年都會播放的六四歌曲,比如《自由花》《民主會戰勝歸來》等。這些歌曲大多為粵語,表達對六四的傷痛和對民主自由的嚮往,許多香港人通過這些熟悉的旋律,傳承着對六四的記憶,一代又一代。

在台灣的六四晚會,則明顯不同。六四民運學生、在台港人、海外參與「白紙運動」的華人等人物輪番上台發表講話,講述中國對不同群體的打壓,「反中」的意涵明顯,但傳遞出的信號並不是反抗或改變,甚至不是銘記,只是以此說明對岸政權的無情與殘酷,比起香港維園,多了一種旁觀的距離感。

大陸人:「會讓人覺得這是一場已經死掉的運動」

在現場的大陸人,更加低調、隱匿,不可辨認。

2019年7月,中國大陸以「鑑於兩岸目前關係」為由,取消大陸居民的自由行。2020年,蔡英文成功連任後,大陸方面暫停了陸生赴台留學、交換的計劃。疫情爆發後,台灣政府全面拒絕包括大陸遊客在內的所有外國旅客入境。2022年底,台灣開放了除大陸遊客以外的遊客入境。

目前,只有常居海外的大陸遊客能夠申請台灣的觀光簽證進入台灣。也就是說,此次能夠來到台灣六四晚會的大陸人,要麼是常居海外以遊客的身份而來,要麼是台籍異性伴侶(兩岸同婚尚未通過),要麼是此前已經獲得學生簽證的陸生。

Lou是2011年來到台灣念書的第一批陸生,已經以學生的身份在台居住超過10年的時間。十年中,她只在剛來台不久時參與過一次六四晚會。

「台灣的六四晚會常常會把西藏議題、新疆議題等等和六四都放在一起,我並不是覺得這些議題完全無關,而是感到他們想要傳遞的信息是非常簡化的,就是『你看,中國就是這麼邪惡』,真的就只是如此,沒有其他。」

她對這樣的簡化感到失望,又習以為常。Lou本身在台從事中國公民社會的相關研究,「在台灣,當你談到一些中國的勞工運動、維權或者社會抗爭的時候,它們全被都被用來證明『中國多麼邪惡』,沒有人覺得這些抗爭和台灣有任何關係,不管是好的或壞的關係。六四也是一樣,永遠被用來向台灣人喊話:我們應該遠離中國,越遠越好。大家沒有任何要介入的意思。」

除了大陸的公民社會,她也關注國際議題,曾組織過聲援其他國家社會運動的行動,發現也是關注寥寥,「大家真的只關注台灣本土議題。」

而作為北京人,她對六四卻有着更不同的感情。「我還在母親肚子裏的時候,發生了六四。上中學的時候,有一些老師就和我們講六四,講我們的學校在那時候發生了什麼。我在北京路過一些相關的地點時,這段歷史就會在我腦海中跳出來。怎麼說,對我而言,六四不僅是一個理性的認知,更是一個和我的身體相關的記憶。」

在北京讀大學時,同學們也會在每年6月4日三三兩兩地坐在學校草坪上,談論時事。雖然極其隱晦,但也是對六四的一種紀念。2014年左右,她前往香港參與過維園六四晚會,她感到雖然在表面上,香港採用的論述和台灣有相似性,「但如果對香港的主辦單位、參與者有更多了解,就可以感受到,香港人不是在談論一個要遠遠踢開的東西,即六四是『與我有關』的,那種切身性與台灣的氛圍非常不同。」

今年,她陪同友人一起來到六四會場,最終卻決定提前離去,「這麼多年,這一套論述並未改變」,她說。

小點2016年左右從大陸來到台灣讀書,每年六四,她都會看關於六四晚會的報道,卻只在2023年因為恰好路過短暫去過一下現場。她說:「悼念有很多方式,不一定要去現場。我甚至覺得,真正關心這個議題的人,是不會去(台灣六四晚會)的。」

「在台灣六四晚會的語境中,會讓人覺得這是一場已經死掉的運動。當然,它的確失敗了。但也影響了之後的無數人,就算是89年之後出生的人,也都知道這件事,會用自己的方法去探索這段歷史,拼湊那個碎片。所以在我看來它不是死掉了,它有一個後來發生的繼續的過程。但是在台灣的語境裏面,從來都沒有人想要去呈現這個。」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WOMEN我們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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