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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九一三」很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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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九一三」很平淡,得費力去回憶曾經的點滴。

那年2月,我過了18歲,離開下放插隊的農村參軍。如果是公開的徵兵,我絕不可能應徵。身體瘦弱不講,政審也不可能通過,因為我父親是「走資派」,還背着「自殺未遂」的「叛黨罪行」沒做結論呢。他多年低頭認罪,老老實實不叫冤,「幹校」才表示出一絲鬆動,宣佈他可以參加革命群眾的活動。父親這才敢聯繫在部隊的親戚,試探性地提到孩子想當兵,人家是一級首長,很爽快地批准了我和哥哥同時參軍。當年,走後門參軍很時髦,我們那個生產大隊的城市知識青年有二三十人,連我共有三人是靠這條路跳出農村的;我中學一班同學裏,有七八個是這樣當兵的。

我們部隊在福州,參軍沒幾周,全班新兵集訓報務,向南轉移到泉州那邊,大約在8月底或9月初回到福州。回來一看,營區空空,搞戰備拉練,全連都拉到正對金門的前線去了。我們立刻變成臨時的「留守兵」。

留守營區,活動多在室外。一是站崗密度大,白天夜裏輪着轉,同時又代為照看各個班、台的菜地,早晚鋤草帶澆水。營區在山邊,向南很開闊,西邊遠遠的就有個機場。相比泉州的寧靜,福州的天空熱鬧多了,飛來飛去都是軍用機。民航絕跡,是地處「福建前線」,根本沒它的航線。剛充當留守時,飛機轟鳴而過,還抬頭看幾眼,沒幾天就不太注意了。自從8月16日公佈了基辛格秘密來華的消息,隨後佈置加強戰備,都會提到中美關係,提到「蔣匪幫」不甘心。「十一」不搞遊行慶典,哪知道是北京出了大事,只相信是「帝、修、反亡我之心不死」。

隔了個把月,傳達「林彪反黨」的文件,才回想起早就看不見飛機了,一個個還瞎議論,到底何時開始禁飛的。

正式傳達中央文件時,聽到「林彪叛黨」,個個士兵大吃一驚,而幹部已先傳達了,他們對戰士保密,口風一絲未露,哪怕最信得過的戰士,沒有一個先於傳達得知消息。軍人守紀律,可見一斑。

傳達時,首長逐字逐句念完整套文件,講解透了,才佈置相關事宜,特別提到評比「四好連隊」、「五好戰士」的事。自從林彪主持軍委工作以後,年年搞評比,成了部隊常規大事,許多軍營歌曲都大唱特唱,突出這種評比。每年的上半是「初評」,下半年就「總評」,以總評為定評,評上的發獎狀、戴大紅花、給家裏報喜。這一年的下半年怎麼個評法,應由中央軍委決定。起初,部隊的首長說得模稜兩可,基層幹部戰士一時弄不清是繼續評還是不評。上半年的初評我落了空,私心「小九九」在個人名譽,早就琢磨年底總評後如何寫家信匯報。那年頭,來往通信,家人、親友、同學之間,幾乎沒有不提「五好戰士」四個字的,人家要問,要鼓勵你爭當,你得說實話,當上了沒有。離家離校離鄉後的表現如何,就看有無這一「光環」了。「九一三」後連續幾次傳達中央文件,終於聽到軍委指令從此不評「四好」「五好」了,恢復傳統的評功受獎,心裏反倒踏實了。回想起來,「九一三」無形中替我們這類人鬆了綁。

轉眼到了年底,按常規,年年冬季徵兵,要有新兵入伍,要準備老兵退伍。可那一年全停了。這事本來與我個人無關,可我老想着弟弟。當初我們一家三兄弟一起奔來,我和哥哥參了軍,人家拍胸脯答應好了,讓弟弟再等一年,滿18歲,就來當兵。不但我和哥哥,我們全家都企盼讓弟弟到部隊去鍛煉鍛煉,他讓家裏人實在太操心了。「九一三」打亂了徵兵慣例,弟弟只好老老實實呆在工廠里,最終也沒當上兵。

我們福州炮司是正軍級的單位,那一年正好有前後司令員交接的事。老司令員姓劉,老牌的少將,大概5月份交班上北京,去當軍委炮兵的副司令了。新的司令員姓王,連個大校都不是,好像只混到中校,至多上校,有名的「火箭幹部」,越級升任大軍區副參謀長的時間很短,又要來當我們的司令了。「九一三」之前,人人傳說他是林彪看中的,帶兵打仗有一套。沒等他正式到任,林彪出事了,他乾脆不來炮兵機關露面,天天呆在大軍區的老位子上。足足拖了幾個月甚至年把時間,才看到他的人影。人們嘲笑他只是給林彪牽過馬,連正牌的警衛都算不上;沒打過仗,帶兵差得遠了;炮兵的一套,他根本不懂……如此云云。到任後,他一直很低調,也許他天生就是低調的人,端不出軍人的架子,更無大首長的派頭。總之,前後兩任司令的威望,判若天地。連我們老的副司令的兒子,中學生一個,都大放厥詞,壓根瞧不起新來的鄰居,好歹不認「司令叔叔」。而那位劉司令,前腳調進北京,後腳議論紛紛,是不是林彪線上的人,成了被關注的焦點。幸好,一陣風緊,漸漸就平靜了,劉司令並沒有被划進林彪那條線里。

確實,「跟人」還是「跟線」,是當年很熱鬧的話題。就像林彪,昨天還是「毛主席線上」的「副統帥」,才隔一夜,冒出「另一條線」,他變成另一種人了。人的大紅大黑,線的忽明忽暗,誰也說不清。劉司令奉調進京沒挨整,算是幸運了。同在軍委炮兵機關里,政委卻被划進林彪線內,連他的秘書也倒大霉,隔離審查,勒令交代「黑線」問題。政委的秘書姓謝,他的獨生女在我們連當話務員,我們一直有聯繫。直到80年代中後期,我見到謝秘書,他仍然賦閒在家,天天讀閒書、讀外語,軍委都沒有給出審查結論。十五六年被白白耗掉了,一個人能有幾個十五六年?何況是最富經驗與活力的年華呢。他的女兒在我們炮司雖然沒被「清除」,但性格明顯改變,從此鬱鬱寡歡,至今更是情願與「教友」們朝夕相處,也不來參加戰友們難得的聚會。

軍營里批判林彪,印象最深的是前任文書的一次演講。他姓甘,是江西景德鎮地區的老高中生,所念的樂平中學,為贛東北名校,校名由馬敘倫題寫。聽說老文書在校時就能寫能說,當過學生會頭頭,1968年春入伍,當年就入了黨,深得連隊幹部信賴,到「九一三」時,早已是非提不可的幹部苗子了。那年頭,全軍連隊的文化水平普遍較低,文盲、初小生很多,我就擔任過連隊夜校的文化教員,其實自己不過是初一都沒念完的初中生。如果說初中生參軍也是個寶,高中生就是寶中寶了,更不要說名校里的尖子生了。

那時軍營里的批判活動,和社會上盛行已久的批判劉少奇的大會小會一樣,並無活體的批判對象到場,只是劃定題目的批判發言,批判稿幾乎沒有不抄報紙的。當時,傳達完「林彪反黨集團」的文件,第二步,略緩時日,就組織群眾性批判大會,每個分隊都指定人發言。因為林彪事件尚未見報,抄報紙沒門,指定人員的發言稿都按事先佈置的題目硬着頭皮寫,即使有政工幹部過目,賣力加工,也無法將一篇篇憤怒加謾罵的大批判稿潤色到條分縷析的水平。每場發言的時間都計算過,一上午要排得滿滿的,才夠威力。我們連隊很牛,被安排發言的由兩名排級幹部帶領一串戰士,陣容可觀,老文書成了壓台的角色。

批判大會就在炮司小禮堂。直屬分隊加上抽調來戰備施工的連隊,至少六七百人,塞滿了小禮堂。主持會議的首長,不斷告誡「別緊張」,希望「就像平常說話一樣」。可誰做得到呢,你讓普通的戰士上這場面,面對黑壓壓的人群,十有八九抖抖惚惚。坐在這樣的會場裏,原本缺乏新意,我習慣「開小差」,指尖在褲腿上划來划去,練起美術字,兩次被身邊的指導員制止。認真聽吧,就是領教干吼、空罵與亂堆辭藻,頗有點折磨神經。抬頭做觀察狀,幾位發言者只有一人稍鎮定,懂得先試試話筒,自行朝下扳扳,他個子矮,姓張,是我們連電台的報務主任。確實,其他人能把手中稿子順利念完就不錯了,念錯了重念,一遍不行,兩遍還不行,「螺螄」越吃越厲害,只要不出大岔子,別正打歪着,便大功告成。誰鬧出「反革命」笑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幸好沒發生。個別人開口不慌,結束時也贏得一片掌聲。

一個上午,前後發言的都是捏着幾張紙走到講台邊,主持的首長同時預報,下面請某某人做準備。滿場掃一眼,必有人攥着發言稿,低頭默讀呢。老文書被放在最後一個發言,他坐在後排,輪到登台了,在全場矚目中往台前移步,那慣有的慢步似乎拖不動乾瘦的身軀。以為他該掏發言稿了,依然垂着雙臂,偏側着頭,左肩略高,稍稍站定,離話筒尚有一截,忽然開口:「林彪事件的出現,是一件壞事,但是,它同時也是一件好事,我今天的發言就是——『壞事可以變成好事』」。頓時,滿場開始躁動:他莫不是在脫稿演講?

老文書平時不多說話,開口音量也不大,特點是語速平緩,雖鮮有抑揚頓挫,但字字清晰,不拖泥帶水,私下交流時會夾點小幽默、小玩笑,正規場合則注重邏輯把握。上述特點,當時我毫不清楚,以後接觸多了,了解深了,才得出一二。他當天的發言,與前面各位相比,不算長,口述時段落層次鮮明,先是肯定我黨我軍遭遇的是一件特大壞事,再轉入必定可以變為好事,從哲學的高度講事物的相互轉化,涉及抽象的意義,便引用現實中的事例,層層剝筍。他特別引用了一個被稱為「絕好的」事例——印尼共產黨代表團的「萬言書」,說這份國際共運史上難得一見的好文件,就是從一件壞事轉化來。對於滿場絕大多數來自農村的小兵來說,什麼是印尼,什麼是印尼事件,蘇加諾總統、艾地總書記、蘇哈托將軍、翁東中校……一堆洋名詞,要一一做簡略介紹,大致明了即止。

講演漸入高潮,臨近收尾,邏輯中心緊扣在壞事轉化為好事的「條件」上。那時論述主客觀條件,自然是強調堅信毛主席的英明偉大,強調「一切行動聽指揮」,強調革命軍人的偉大信念,老文書稍稍側了一下身子,抬手指了指背後主席台上貼着的大幅《國際歌》,提高嗓音,放慢了語速:「還是這首歌里唱得好,『英特那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戛然而止時,並無肢體語言輔助,顯得十分平和,不搞自我激動去誘導他人激動。

全場自然報以熱烈的掌聲。我事後說過,「那可是暴風雨般的、經久不息的掌聲」。特別是當天值班而沒有到場聆聽的人,聽我轉述,必有此話。並非開玩笑,不誇張地說,老文書的批判發言轟動了炮司上下,確實是我一生中聽到的很難忘的一次講演,尤其對我們連里更多的人有意識地去自我培訓講演口才,樹立了活標杆。也啟發了我們幾個新兵,還得要看書、動腦子。

在批判林彪的熱潮中,收繳了一批「林副主席論戰略戰術」之類的小冊子,個人不許私留。收上來的,也不燒掉,就堆在連部庫房的一角,和「黑修養」一樣,書皮全扒了,正文內容基本完整。這些「批判材料」不久全交由我「保管」,因為我很快當了連隊文書。一有機會,我就去翻閱,別人並不知道,我也不擔心被人發現,獨自細細地看。只是沒人討論,也不敢作筆記,不像讀其他書能有個小氛圍。以至事後忘得光光了,還自吹偷讀過劉、林的禁書。

這些,都由「九一三」而來,怎麼看都很平淡。「九一三」對於我一生,並無大影響。個人思想上獨立思考,還要遲幾年。

2011年4月20日初稿,7月9日補充修改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華夏文摘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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