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123
近日因為香港反修例的事,不僅國內輿論發生了兩極分化,中國知識分子之間的撕裂也再一次得到凸顯。遠在芝加哥大學的趙鼎新教授恰好在《二十一世紀》撰文稱,近年中國輿論出現兩極分化的趨勢,原因在於執政黨內部出了"雙面人"左派,假傳聖旨對正常的言論進行了過分的打壓,以至於自由派知識分子重新獲得同情。在《觀察者網》就香港事件發表文章的北航法學院副教授田飛龍,則將知識分子內部的撕裂歸因於自由派的"率先文革化",他認為,是自由派自身的不寬容導致了分裂的產生與擴大。
在6月13日,也就是香港出現兩百萬人和平遊行、抗議"送中條例"的前三天,田飛龍在"觀察者網"發表了《反修例運動拖累香港法治》,其中寫到:"更關鍵的是,此次極限對抗及無節制的尋求國際干預,充分而全面暴露了香港反對派不可合作、沒有底線、損害國家利益的政治本質,也暴露出美國對香港的超強影響力及'影子管治權'。這必然反向警醒中央嚴肅面對香港管治中的結構性政治挑戰,倒逼中央及特區政府更加積極檢討和完善香港的安全法制與教育法制,更加全面準確地實施'一國兩制'和基本法,更加理性而嚴密地推動中央管治權與特區自治權的有機結合,也會更加合理高效地推動大灣區建設及香港融入國家治理體系和發展大局的政策科學設計與制度配合。"
這篇文章在自由派知識分子中引起了普遍的反感,體制外學者榮劍將田文轉發給曾經提攜過田飛龍的高全喜教授,高教授回復道:"此人可恥久矣!我們的學理早就分野甚巨,政治憲法學派左右之辨已若霄壤之別。我早就不是他的導師,千帆也不認這個弟子。"北大法學院教授張千帆也在自己的師門群對田飛龍說:"立場不同可以容忍,但你的一些言論明顯有曲意迎合之嫌,令人失望痛心。你本是同學中才華出眾的一個,希望你能把才華用在正道上,不要為虛名小利所惑而喪失學者的基本良知底線。人的一生在歷史長河中很短,但政治氣候變化莫測,而你的文字白紙黑字是會永久留存的。將來時空變幻又如何以此文字面對自己同行乃至後代?望慎思之!人可以無才華,但不可以無廉恥!"
高全喜和張千帆的兩段話,從語氣上看似乎高全喜比較激烈,但從辭意上來看,張千帆的話明顯要更重,高全喜只是說他和田飛龍立場對立,但張千帆除了承認這點,還指出田飛龍有"投機"的嫌疑。有趣的是,田飛龍本人對兩個回復的態度卻完全顛倒:"高的回覆讓我極端失望,於私於公都缺乏擔當!千帆老師還不錯,只在師門群里予以批評告誡!"按理說一個"才華出眾"的學人不至於看不出批評的輕重,唯一的解釋是:在田飛龍的立場上,高全喜只是提攜過自己的人,而張千帆則是自己名義上的恩師,以親疏遠近來作為回應的標準,這在一群自稱對儒家有信仰的人(田飛龍的回應首先發在大陸新儒家的群中,再流傳出來)面前,尤能博得好感。
更值得注意的是,田飛龍將兩位老師對自己的態度歸因於"自由派率先文革化",並認為這是"中國當代思想史的重要現象","標誌着一個知識世代的消去"。不獨田飛龍,人大國關學院副教授任鋒也說,因為政治立場而導致"人倫破裂","劃清界限",不禁讓人想起文革。這件事在輿論中發酵中,指責自由派"專制"、"不寬容"者不乏其人。在他們看來,自由主義的要旨是"寬容"不同立場,胡適甚至有"容忍比自由更重要"的說法(儘管自由派的周保松和張學忠都曾經批判過這個命題);田飛龍的文章,按照他自己的說法,"只是提出一種理解",是在學術層面探討政治問題,如果不同意他的觀點,那大可寫文章提出其謬誤;大牌學者公開與青年學者割席斷交,這對後者來說,無疑是對其職業生涯是的重大打擊,超過了學術爭論應有的限度,故而讓人懷疑自由主義是否本身也是一種"專制"。
趙鼎新發表於《二十一世紀》2019年6月號的《當前中國最大的潛在危險》,同樣對自由派知識分子進行了抨擊,儘管在趙看來,自由派不是造成近些年(按照趙的時間分段,即2014年至今)輿論撕裂的根本原因,但也是造成他們自己在上一階段(2003年至2014年)丟失道德高地的主要原因。趙鼎新認為,在2000以後,自由派知識分子開始變質,表現在:"首先,大多數自由主義知識分子也是改革開放的得益者,日見豐厚的收入限制了他們言行的尺度。他們中絕大多數人的目標愈來愈局限於揭露社會黑暗,而不是直接追求西方民主體制。從當政者的角度來說,這其實是一個在很大程度上已經被制度化的群體。其次,這個群體開始有了腐敗傾向。他們的腐敗主要有三個來源:其一當然是在快速經濟發展中所出現的各種機會;其二是因為這個群體在國內長期佔據着道德高地,並且政府對這個群體的壓制往往給予他們道德優勢,他們的道德優勢和掌握着的話語權於是就成了腐敗源泉;其三是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離,中國社會上不存在可以與這個群體相匹配的反制力量,而缺乏有效制約是腐敗產生的重要原因。"
令人覺得意外的是,趙鼎新將近年輿論兩極分化歸因於"雙面人"左派對自由派的過分打壓,導致後者重新獲得廣泛同情:"在當下,對中國的人心穩定、社會穩定和政治穩定最具挑戰性的就是'雙面人'左派。這批人不但人數可觀,並且還掌握着各種權力。雖然他們'左'的行為背後都是機會主義目的,但是他們的行動深具破壞性後果。他們助長了社會各種非理性的左傾勢力,毀掉了在網上和社會上出現的各種理性的中間聲音,並把社會各界引入十分焦慮和失望的境地,這些都是極其真實的。"他舉了2017年落馬的網信辦主任魯煒為例,魯煒一手捧紅了周小平和花千芳,敗壞了"自乾五"的名聲和信譽,又對網絡的各種理性言論進行嚴厲的打擊,"毀掉了微博上不斷壯大的中間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