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宋名將岳飛有一方名硯,上刻銘文:「持堅守白,不磷不緇。」
這句硯銘取自《論語》,意思是,硯受打磨也不會變薄,被塗染也不會變黑,也就是說,意志堅定的人不會受險惡的環境影響,這表明了其主人堅貞不屈的氣節。
岳飛被害後,這方小小的硯在人間流傳,幾度易主,後來輾轉於抗元名臣謝枋得和文天祥手中,將"持堅守白,不磷不緇"的信念傳播到風雨飄搖的南宋末世。
《易經》中有個中國古代哲學的經典命題,叫做「道」與「器」。
道,無形為形上,寓於器之中;器,有形為形下,是道的體現。
若是以「文房四寶」筆、墨、紙、硯舉例,四者皆是書寫、作畫的工具,是為「器」;同時,文房四寶也寄託了歷代文人墨客的精神世界,是為「道」。
硯,往往是文房四寶中使用時間最長的器物,可終其一生相隨,可傳百世而不朽。宋代蘇易簡在《文房四譜》中說:「四寶硯為首,筆墨兼紙,皆可隨時收索,可與終身俱者,惟硯而已。」


▲[五代]周文矩《文苑圖卷》,畫中二硯均為箕形硯。圖源:網絡

中國歷史上許多耳熟能詳的事物,都有神話般的起源,比如說,古籍記載了神農辨藥嘗百草,黃帝的妻子嫘祖發明養蠶繅絲,倉頡發明文字,奚仲創造出第一輛車。
作家約瑟夫·坎貝爾說:「傳說中的英雄通常是某種事物的創造者。」這是一種英雄史觀。人類早期的歷史記載,常將一系列發明創造集中於少數幾位英雄人物身上,使英雄們成為「發明大王」,從而讓人們對這些英雄產生更深的敬畏之情。
硯也是如此。
宋人蘇易簡《文房四譜》載:「黃帝得一玉鈕,始制為墨海,曰『帝鴻氏之硯』。」
「墨海」是硯的雅稱之一。
自古以來,愛硯之人給硯取了各種雅號。唐朝文嵩以物擬人,稱硯為「即墨侯」;唐代的韓愈愛用瓦硯,稱其為「陶泓」;宋代蘇軾用他一代仙才的文筆,稱硯為「萬石君」;宋代的另一位文人戴復古認為,文人以文墨為生計,因此將硯台比作田地,稱之為「硯田」。
上述關於黃帝與硯的史料說,黃帝曾經獲得一塊玉石,將它琢成硯,並刻上「帝鴻氏之硯」五個字。這塊玉硯因此成為傳說中最早的一方硯。史籍中記載的黃帝,「生而神靈,弱而能言,幼而徇齊,長而敦敏,成而聰明」,本身就是一位擁有神性的統治者,這是受英雄史觀影響而形成的記載。
由此可見,這一古老的器物從誕生起被賦予了特定的文化內涵。
事實上,第一塊硯究竟是何人所作,早已無從得知。
但從考古資料可以發現,早在原始社會時期,黃河流域就已經出現硯的雛形。
大約在距今1萬年前的新石器時代,先民學會使用糧食研磨器。後來,他們又用類似的研磨器來研磨天然顏料,用於作畫和標記。
1980年出土的陝西西安姜寨遺址新石器時期文物中,曾發現一套完整的繪畫工具,其中有一塊距今5000多年的石硯。
這個石硯硯心微凹,先民們可藉助磨杵研磨顏料,再用來繪畫。他們或在岩壁上塗抹最原始的色彩,或在彩陶上裝飾日常的生活用品,留下最初的書畫記憶。可以說,中國的硯就像中國的書畫相輔相成,一樣有着悠久的歷史。
從仰韶文化時期到漢代,中國古硯一直處於緩慢的發展狀態。
這一時期的硯性質比較簡單,除了硯台外,一般配有硯石和硯杵,用於研磨。因為當時人們使用的是天然墨,包括紅、黃色的土塊、黑色的煤以及墨丸,這種塊狀或丸狀的墨質地較硬,需要用硯杵在硯台上仔細研磨才能使墨溶解於液體之中,形成書寫的染料。
1975年湖北雲夢睡虎地秦墓出土了一方書寫用的石硯,上面還留有墨跡。此硯以鵝卵石加工而成,上無雕刻文飾,無凹形墨池,還帶有一塊用於研墨的石頭。這就是秦漢以前硯的典型形制。
不知當年是誰用它研墨,沾染滴滴墨跡,穿越歷史的長河,留下硯的演變足跡。

▲[漢]三熊足石硯。圖源:故宮博物院

漢代的硯造型簡約質樸,在材質上,除了石硯外,還有陶硯、銅硯、漆硯、玉硯等。
所謂的「硯」,是從「研」字演變而來,因此,不見得都是石制。漢代劉熙《釋名》中解釋道:「硯者,研也,可研墨使和濡也。」
在形制上,漢代硯出現了一種「三足硯」。由於漢朝敬天、奉神、事鬼的風氣仍然興盛,很多器物仿造青銅禮器,採用三足的造型,而朝廷主持製造的官硯更是帶有「神風、雄風」的神秘主義色彩。
漢武帝在位時期,漢朝開始實行所謂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
儘管儒家的創始人孔子是採用「敬天地,遠鬼神」的態度對待神鬼之事,但西漢大儒董仲舒在向漢武帝推銷儒家理論時,提出了天人感應等理論,將神權與君權形成一體。
在董仲舒的觀點中,人君為政要實行德政,否則天就會降下種種災異,來戒懼皇帝,使之自斂。
漢武帝十分推崇這一套,而儒家的禮樂制度也融入到硯的形制中,漢代的三足硯帶有青銅禮器的特徵,承載着禮樂制度,如同一種神器,帶來一種御人、嚇人的感受。此外,有學者認為這與當時人們席地而坐、書案低矮也有關係,高足椅普及後,足形硯才逐漸減少。
這一時期,硯逐漸完成由研磨器到書寫用硯的過渡,成為專門用於書寫的工具。


▲[北齊]楊子華《校書圖》,畫中之硯為多足瓷硯。圖源:網絡
直到漢代早期,很多硯還帶有用於研墨的硯杵,這些硯杵多為自然石塊,有的飾有龍、鳳、熊等祥瑞圖案。到了漢末,這些硯杵卻消失了。
除了發明造紙術外,漢代還出現了以松煙(松木燃燒後所凝之黑灰)為主要原料的人工手捏墨,這種墨使用便捷,可以直接在硯上研磨,不用再藉助笨重的硯杵。於是,硯杵經過從史前、三代再到秦漢的漫長發展,至此走向消隱,硯也逐漸變成了我們熟知的模樣。
如今,常見的硯由硯堂、硯邊、硯側、硯池、硯崗、硯額、硯背、硯面八部分組成,基本用途是用於研磨、盛放墨汁以及「掭筆」。
硯堂,俗稱「硯心」,是硯的核心部分,位於硯的中心研墨處,此處石質的好壞決定着硯的品質高低。漢學家高羅佩考證道,如果磨墨的過程中,墨錠容易打滑,不能附着於硯上,人們會說這塊硯有點「滑」,反之就會說這塊硯太「乏」。
硯邊,也叫「硯唇」,位於硯堂周圍略高的內側邊緣處。
硯側,也叫「硯旁」,是硯外部的四周側面,人們可在其上面鐫刻硯銘。
硯池,也叫「硯湖」,位於硯的前端或周圍,是被墨汁浸潤的凹坑。
硯崗,即硯堂中間稍高的部分,由此處向四周漸低,作用是使磨墨時墨汁可以流向低處的硯池。
硯額,又稱「硯首」,位於硯的上半部分,是提高觀賞價值的部位,可用來雕刻紋飾。
硯面,即硯的上表面的總稱。與之相反的,硯背則是硯的背面。
如此一來,一方完整的硯就呈現在世人面前。創作書畫時,先用墨磨製出符合要求的墨汁,之後用毛筆蘸上墨汁後,在硯台上輕輕地理順筆毛,除去多餘的墨汁,這個動作就叫「掭筆」。


▲[元]劉貫道《消夏圖》,此畫描繪的是魏晉時期竹林七賢之一的阮咸,畫中人用一方圈足形辟雍硯。圖源:網絡

魏晉南北朝時期,以足支撐的足形硯進一步盛行。隨着南方青瓷的興起,青瓷硯也應運而生,此外,石雕硯、金屬硯也多了起來,如宋代米芾《硯史》中說的「十蹄圓足硯」、東晉王嘉《拾遺記》記載的「青鐵硯」,都是當時的名硯。
到了隋唐大一統的時代,國力強盛,名家輩出,經濟、文化高度發達。硯作為一種物質文化,也得到了發展,歷史上的「四大名硯」也出現於這一時期。
相傳,唐代有個叫徐晦的書生進京趕考,途徑今山東沂南縣一帶,偶然得到一片質地潤滑的奇石,敲擊石塊還能發出清脆的聲音,於是就將這塊石頭磨成硯台,然後帶着這方硯進京。
到了考場上,正值嚴冬時節,其他考生硯台中的墨都結成薄冰,他們無計可施,只好拼命對着硯吹氣,寫幾句就得停下筆,唯有徐晦硯中的墨沒有結冰,只見他奮筆疾書,一氣呵成,寫成後墨跡潤澤,鮮艷奪目。監考官不禁為之稱奇。
徐晦後來官居高位,他的此番奇遇也被流傳下來,而這方硯也被稱為「徐公硯」,現在山東沂南縣的徐公莊仍盛產此硯,是歷代文人的珍愛之物,也是魯硯的代表。
唐代,根據材質的不同,形成了端石、歙石、洮石、紅絲石四大硯材,分別對應今廣東肇慶的端硯、安徽歙縣的歙硯、甘肅洮州的洮硯以及山東的魯硯。其中,魯硯後來被山西新絳縣的澄泥硯取代,退出了「四大名硯」之列。
但在唐代,魯硯可是「四大名硯」中的佼佼者,尤其以紅絲石硯極富盛名。《博物志》中說:「天下名硯四十有一,以青州紅絲石為第一。」
紅絲石硯帶有天然的紋理和色彩,色澤明艷,獨具匠心,且材料極不易得,多分佈於青州府一帶,包括今益都縣和臨眗縣,但宋代以後,紅絲石資源日漸稀少,難覓蹤跡,紅絲石硯幾乎絕跡,魯硯也不得不讓出自己多年來的四大名硯席位。
有唐一代,除了魯硯之外,遠在嶺南的端硯也開始嶄露頭角。
端硯產於古代的端州(今廣東肇慶)端溪沿岸的羚羊峽,其石料「質剛而柔」「細潤如玉」,石料所在的沉積礦床已經歷經4億年的演變過程,但開採十分艱難,幾乎只能靠人工開坑採石。
為了採得製造端硯的材料,古時候的採石人往往需要利用氣候寒冷的枯水季節,赤身進入七八十厘米寬的坑洞採石,他們為了微薄的收入,佝僂着身軀,清除坑洞內的積水,將端石一塊塊運出洞外。後來,宋代的蘇軾在一方端硯上刻有銘文:「千夫挽綆,百夫運斤;篝火下縋,以出斯珍。」說的就是採石人的艱辛困苦。
唐初,端州最早開採端石的是龍巖,後來人們發現端溪下岩(水岩)硯石的材質更好,才轉而從下岩取石。端硯的顏色、紋飾多種多樣,有的石紋如白色魚腦,稱為魚腦凍;有的大小青黑斑點相互點綴,稱為青花;還有的石紋如蕉葉初展,稱為蕉葉白……
端硯從五嶺之南的端溪流出世間後,漸漸稱為名硯中的佳品,與無數知名文人為伴,至今仍是備受推崇的珍寶。

▲[宋]端石雕蟾紋硯。圖源:故宮博物院
與端硯齊名的,有歙硯。
唐代,在今江西婺源縣一帶,一名獵人在追趕野獸時,闖進了人跡罕至的龍尾山。獵人看到,漫山遍野的石頭質地細膩、光潔如玉,敲擊後發出玉石撞擊聲,是上好的制硯材料,於是取下一塊回家,打磨成一方硯,鄰里鄉親看到後都嘖嘖稱奇,獵人一家便將此石獻給當地縣令。
獵人的奇遇從此廣為人知,龍尾山出奇石的消息也流傳開來。由於龍尾山從唐代到北宋一直屬歙州管轄,所以龍尾硯也被稱為「歙硯」。
唐代流傳下來的歙硯不多,卻是歷代文人心中嚮往的精品,尤其是到了五代十國南唐統治期間,歙硯被文人皇帝成功「帶貨」,身價再漲一波。
南唐的皇帝李璟在位時,愛好文學,經常與大臣飲宴賦詩,非常喜歡珍藏文玩,於是,歙州的官員投其所好,為他進獻了一塊歙硯。此硯顏色、石質堪稱一絕,李璟得到後愛不釋手。之後,李璟在歙州召集能工巧匠,每月發放俸祿,任命他們專門為朝廷制硯。
到了南唐後主李煜在位時,歙硯更是聞名遐邇。李煜曾寫道:「澄心堂紙、李廷珪墨、龍尾石硯,三物為天下之冠。」李後主詞中的那些名句,不知道有多少是用歙硯寫成的。
唐朝,洮州的洮河沿岸也生產名硯,稱為「洮河硯」,簡稱「洮硯」。《洞天清祿集》記載,「除端、歙二石外,唯洮河綠石,北方最貴重」。
洮石,也稱老坑石,產於甘肅岷縣到卓尼縣境內的洮河峽谷中,有綠、紫兩大色相品類。洮石終年被水侵蝕,石質細膩潤澤,膚理自然,發墨又細又快,可與端溪下岩的史料相媲美,最初卻不過是用作磨刀劍的礪石,後來才被製成硯,走進了文人的書房,成為千餘年來備受追捧的珍品。
前面提到的四種名硯都是石硯,而產自山西的澄泥硯,顧名思義,是一種用泥製成的硯,其工藝是在陶瓷硯的基礎上發展而來的。
澄泥硯起源於秦漢時期的磚瓦,最初採用千年沉澱的黃河漬泥燒制。後來,居住於汾河沿岸的老百姓,用一種特製的雙層絹袋沉入汾河中。河水中的泥沙流入絹袋中,經過第一層絹袋過濾後,沉入第二層絹袋的就是「澄泥」。
人們將收集到的細泥存放起來,作為制硯的原料,經過篩選、澄清然後晾乾,再加入一定比例的水和鉛化合物進行揉搓,捏出硯台狀,入爐燒制,控制火候。由於原料、燒制方法等不同,澄泥硯可分為鱔魚黃、蟹殼青、玫瑰紫等多種顏色。
到了唐代,澄泥硯的製作技藝已十分流行。宋代以後,這一製作手法又從山西傳播到河南、山東、河北、陝西等地。
唐代,名硯層出不窮,硯成為高人逸士的追求,也象徵着不與世俗同流合污的高雅氣質。
有個賢士叫李願,曾隱居於太行山麓的盤谷寺中,與老僧為友,得到當時朝中文士的交口稱讚。大臣韓愈一向敬仰李願的賢名,與他結下深厚的友誼,並贈予他一方硯,為他揮毫寫下一篇《送李願歸盤谷序》。
李願歸隱多年後,臨終前將韓愈贈送的硯交給寺中老僧保管,老僧將此硯視為鎮寺之寶,秘不示人。
唐朝滅亡後,軍閥石敬瑭為了附庸風雅,派部下李彥到盤谷寺索取此硯。盤谷寺的僧人聞訊後,攜帶着硯從後山逃去。半路上,僧侶急中生智,將硯藏於山石之中,並以旁邊一棵樹枝歪扭的柏樹作為記號。
石敬瑭的部下沒有得到這方寶硯,只好悻悻而歸,走之前縱火焚寺,大肆破壞。僧人歸來後,本來想把硯尋回來,卻發現滿山翠柏盡成扭枝,寶硯隱藏山中,再也找尋不到。
一方名硯,在唐末五代的戰火中,就此銷聲匿跡,而硯也逐漸進入了宋朝的風雅時代。

▲[唐]十二峰陶硯。圖源:故宮博物院

宋硯與元硯呈現兩個時代截然不同的精神風貌,宋代的硯雅致端莊,元代的硯形制樸拙。
宋硯在形制上繼承了唐代硯型,總體趨勢以實用為主,常見的「鳳字硯」演變為體輕且穩的造型,稱為「抄手硯」。
這種硯硯首一段略窄,一般為硯池所在,硯尾一端略闊,硯底兩側及後端留邊,使硯底抬高,放置桌面時,硯底與桌面自然形成前端高后端低的空間,手可從前端伸入硯底將硯台捧起,十分方便,這就是所謂「抄手」。
除了抄手硯之外,宋硯還有橢圓形仿照龍鳳、鸚鵡等圖案的硯、利用古樸的秦磚漢瓦製作的硯、不加人工雕琢的隨形硯等。隨着制硯技術的發展,宋硯的品式、質地、雕刻工藝等都別具一格,還出現了米芾《硯史》、蘇易簡《文房四譜》等專門研究硯的理論著作。

▲[宋]張思恭《猴侍水星神圖》,畫上猴捧之硯是一方宋抄手硯。圖源:網絡
宋代的書畫家米芾,愛好廣泛,尤其喜好奇石,平時遇石稱兄,酷愛藏硯,自稱硯和自己的頭顱一樣重要,人送外號「米癲」(或作「米顛」)。其書法瀟灑奔放,而又嚴於法度,被蘇東坡盛讚為「真、草、隸、篆,如風檣陣馬,沉着痛快」。
說起米芾的石癖,有一個「米癲拜石」的故事。
米芾當年在淮南道的無為軍中任職時,見州衙處豎立的一塊石頭造型奇特,於是命令手下取來自己的官服與上朝用的笏板,穿戴整齊後,對着這塊石頭就是一拜,並稱石頭為「石丈」。
有好事者得知此事後議論紛紛,同僚們也把此事當成笑話來看。有人問米芾是否確有其事,米芾倒是很幽默,說,我哪有朝拜石頭,只是作揖而已。
在米芾看來,石頭雖無知,卻是乾淨的天然之物,比很多人骯髒的內心還要勝過數倍。
米芾愛石,自然也愛硯。《志林》記載,有次米芾得一硯山而抱眠三日,後來得到南唐後主李煜用過的名硯,更是茶飯不思,整宿沒睡。
宋徽宗在位時,有一次與宰相蔡京討論書法,命時任書學博士的米芾前來,當場書寫一幅大屏,並允許他使用自己平時用的皇家御硯。
米芾到後,見桌上擺着皇家珍藏的筆墨紙硯,當即揮毫潑墨,寫成了一幅新作,完事後卻捧着這方用過的硯說:「此硯經臣濡染,不可復以進御。」意思是,這方硯已經被臣用過,被「污染」了,不配再供皇帝使用了。
宋徽宗當然知道米芾心裏打着什麼算盤,不禁大笑,只好將這方硯賞賜給了米芾。
米芾高興得手舞足蹈,立刻就抱着硯往外跑,生怕宋徽宗反悔,墨水都沾染上他的衣服,他也全然不在乎,走起路來大搖大擺。
宋徽宗看着米芾遠去的背影,感慨他為得名硯把心思表露無疑,便轉身對蔡京說:「米癲真是名不虛傳啊!」

▲[宋]李公麟《西園雅集圖卷》中米芾題壁,一童子捧硯。圖源:網絡

古人說:「文人之有硯,猶美人之有鏡也,一生之中最相傍。」
與米芾同為宋四家之一的蘇軾也是愛硯如痴的名人。
蘇東坡被貶黃州時,在給友人的信中作詩道:「我生無田食破硯,爾來硯枯磨不出。」他以硯為田,以此來自況生計,也將自己剛正不阿的作風寄託於那一方方墨盡乾枯的硯台中。
蘇軾一生藏硯無數,每次看到心儀的硯,都愛不釋手,甚至想方設法得到它,作為自己的收藏。
據載,蘇軾曾有一把價值不菲的古銅寶劍,他總是隨身攜帶,一有空就拿出來用心擦拭。
有一次,蘇軾去見大理正張近,看到其家中藏有一方「龍尾子石硯」,是歙硯中的上乘佳硯。這方硯呈紫色卵石狀,潤澤如玉,石上的紋理世所罕見,敲擊時發出的聲音清脆悅耳,使用時即便是在寒冷的天氣也儲墨不干。
蘇軾知道名硯得來不易,就提出要用寶劍換張近的硯。
張近對蘇軾的文才欽佩不已,不願收下他的寶劍,只將硯送給了蘇軾。蘇軾感到過意不去,才堅持把心愛的古銅寶劍留下。
第二日,蘇軾想起此事,仍然喜形於色,不禁感嘆地說:「僕少時好書畫筆硯之類,如好聲色,壯大漸知自笑,至老無復此病。昨日見昨日見張君卵石硯,輒復萌此意,卒以劍易之。既得之,亦復何益?乃知習氣難除盡也。」言語中還有幾分意思是在反省自己執着於物的習氣。
蘇東坡一生遍訪名硯,端硯、歙硯、洮硯、澄泥硯等名硯佳作,都被他收入囊中,他本人還時常握刀雕刻,留下多篇別開生面的硯銘。

▲[宋]李公麟《西園雅集圖卷》中蘇軾提筆揮毫。圖源:網絡
儘管大半生遭受挫折,但蘇軾的硯銘,就像他的詩文詞章一樣,保持着對人生和美好事物的追求,無論生平如何不得意,他都不會隨波逐流、自暴自棄。正如蘇軾在贈送兒子的一方歙硯上所刻的:「皎皎穿雲月,青青出水荷。文章工點黝,忠義老研磨。偉節何須怒,寬饒要少和。吾衰安用此,寄與小東坡。」
蘇軾晚年時,有一次在南方見到了同樣愛硯的米芾,二人興趣相投,無話不談。
米芾順手將自己包裹中的紫金石硯取出,與蘇軾一同鑑賞。當時蘇軾已經病重,他拿過來一看,見此硯果然是魯硯中的精品。由於宋代魯硯石料日漸枯竭,這方硯更加罕見。
蘇軾向米芾提出將此硯借給自己幾天,米芾爽快地答應了。不久後,蘇軾在常州病逝。蘇軾病危時,幾度欲將此硯帶入墓中作為陪葬,但最後想起與米芾的約定,還是物歸原主。
蘇東坡愛硯如命,可見一斑。
在當時,名硯也是財富的象徵。靖康之變後,宋高宗在南遷途中,為了躲避戰亂而乘船逃難,宋朝宮廷中珍藏的硯台也被隨船帶走。宋高宗一行人隨風飄蕩,驚恐不安,多次將所帶的名貴硯台丟入海中。從那之後,東南沿海的漁民偶爾會打撈到這些名硯。
據清代《韻石齋筆談》記載,直到南宋滅亡,還有很多人在閩粵之地,發現這些南宋時的名硯。
硯的珍貴,更體現在其主人的氣節上。

▲[宋]劉松年《醉僧圖軸》,畫中出現了隨形硯。圖源:網絡
前文說到,名將岳飛有一方端硯,上書「持堅守白,不磷不緇」。
岳飛一生戎馬倥傯,在北上抗金的戰場上立下不朽功勳,卻因遭到宋高宗猜忌,與朝中主和派立場不一致,被十二道金牌召回,最終含冤而死。
岳飛被害後,他的硯銘與英名流傳於世間。岳飛死後百年,南宋抗元名臣謝枋得機緣巧合下得到這方端硯,在硯背面刻下一行字:「枋得家藏岳忠武墨跡,與銘字相若,此蓋忠武故物也。」
謝枋得為官嫉惡如仇,被權臣打壓後,仍組織民兵抗元,甚至在宋亡之後,仍拒絕降元,後逃亡福建,以賣卜教書度日。元朝幾次派人來誘降,謝枋得都嚴詞拒絕,並寫《卻聘書》:「人莫不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若逼我降元,我必慷慨赴死,決不失志。」
於是,元朝為了利用謝枋得的文名,強迫他北上大都。謝枋得寧死不屈,從出發北上開始就絕食抗爭,最後以死殉國。
南宋咸淳九年(1273年),謝枋得將岳飛的硯贈給昔日的同科進士文天祥,希望文天祥勿忘岳王之志。
文天祥如獲至寶,又在硯之左右刻銘文紀念:「岳忠武端州石硯,向為君直(即謝枋得)同年所藏,咸淳九年十二月十有三日,寄贈天祥。」
一方正氣硯,在百年間得到了三位忠臣義士刻銘,堪稱傳奇,世間罕見。
後來,文天祥胸懷「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大義,以死明志,被元朝殺害。
這方寶硯輾轉漂泊,到明清時被董其昌、朱彝尊等名家收藏,後來不知何故,再次現身集市,先後被東陽縣令陳海樓與福建晉江人吳魯所得。
吳魯生在晚清,一生憂國憂民,也繼承了硯銘上的浩然正氣。八國聯軍侵華時,吳魯挺身而出,帶兵奮起抗戰,他振臂高呼:「毋效楚囚相對泣,拔劍收取舊山河!」
儘管吳魯的抗爭也如這方硯之前主人的經歷一樣無可奈何,但這方硯的精神終究傳承下來。吳魯去世後,這方硯被珍藏於其家鄉的書齋,上世紀60年代,吳家遭襲,許多文物散失,岳飛正氣硯從此不知所蹤。
宋硯之雅趣,在文人武將的辛苦遭逢中一脈相承。
到了元代,元硯在形式上基本延續了宋硯,但更顯粗獷和樸拙。為了適應北方遊牧民族的需要,元硯還增加了一些設置,如石暖硯、銅暖硯等,在硯台下留有空間,以便添加炭火,避免墨汁結冰,這是適應北方嚴寒氣候的設計,受到了蒙古統治者的喜愛。

▲[明]正德款碧海騰蛟銅暖硯。圖源:故宮博物院

明清時期,硯在崇尚石質和工藝上更上一層樓,既反映了文人雅士的審美趣味,也使硯從樸素的實用品轉變為精美的藝術品,藏硯風氣盛行一時,影響至今。
清代,浙江海寧有一個叫查小山的「土豪」,由衷喜愛藏硯。他繼承祖上基業,歷經幾十年的時間積累,花費巨資收購了無數名硯,藏於豪宅之中。查家極盛之時,查小山被稱為「查三膘子」,不僅家中藏有名硯,還蓄養了十二名絕色婢女,分別以春、夏、秋、冬命名,三女穿漢服,三女穿滿服,三女穿男裝,還有三女穿尼裝。
後來,查小山捲入鹽商舞弊案,被罰以巨資保命,晚年家道中落,經濟拮据。查小山走投無路,只好取出藏硯抵押,換得一批銀兩。換得錢財後,查小山不忘窮奢極欲的本性,將千兩銀子放在車上疾馳而出,花天酒地,一天之內就把千兩銀子揮霍乾淨。
回家後,查小山想到贖回硯台遙遙無期,竟然放聲大哭,隨後又狂笑不止,說:「千古之能散財者當以我查小山為第一人啊!」
查小山這樣荒誕不經的行為當然讓人唾棄,但從中可以看到,其家傳名硯的貴重。

▲[明]陳洪綬《高士賞硯圖》。圖源:網絡
清代是制硯的輝煌時期,硯材種類繁多,形制五花八門,硯雕精細華麗,有仿古制的瓦當硯、鳳字硯、辟雍硯等,也有新創的梅花硯、八卦硯、蟠桃硯、瀑布硯等。
在硯石的發掘上也有新的突破,如端硯中的白端,色澤潔白如脂;有湖南瀏陽的菊花石,其石花狀如白菊,由中生代生物化石形成;還有康熙年間開掘的松花江石,石色青綠幼嫩,因產自清朝「龍興之地」,長期為皇家專用。
北京故宮中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間半房,其中有一間不到10平方米的「三希堂」。這是乾隆皇帝的小書房,「三希」即「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之意,士人希望成為賢人,賢人希望成為聖人,聖人希望成為知天之人,這是皇帝的自我勉勵。
三希堂不僅用於收藏乾隆皇帝最為珍視的書法作品(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王珣的《伯遠帖》、王獻之的《中秋帖》),還是他本人修身養性、吟詩作畫的地方,乾隆在這裏終日與筆墨紙硯相伴,其中也少不了端硯、歙硯等名硯。
乾隆本人最愛的是產自吉林松花江畔的松花石硯,他在《欽定西清硯譜》中點評道,松花石硯「冠於硯譜之首」。看來,即便是皇帝,也比較中意老家的特產。

▲[清]《康熙帝便裝寫字像》,圖中可見康熙帝年輕時用的硯。圖源:網絡
此外,浙江的越硯、山東的龜石硯、台灣的螺溪硯等,也在清代得到開發,如百花齊放,制硯名家集聚於蘇、浙、皖、粵各省,湧現了吳門顧二娘、浙江朱善旗、揚州盧葵生等制硯名匠。
這一時期還有一位頗有名氣的藏硯家,號稱「十硯老人」的福建永福人黃任。
黃任一生只做過知縣之類的小官,卻將一生積蓄用於藏硯,晚年罷官而歸,船上所載只有他大半生節衣縮食購買的良硯百餘台以及精心挑選的硯石。
罷歸鄉里後,黃任從自己多年來的收藏中選出自己最得意的十塊硯石,取了美無度、古硯軒、十二星、天然、生春紅、著述、風月、寫裙、青花、蕉石等名字,並遍訪名家,將其製成硯。
據說,黃任愛硯,白天坐臥書房,撫摸把玩,到了晚上,又讓他的妻子把這些名硯抱到床上同枕而眠,這是因為他迷信如此一來,硯可吸收女子的陰氣,變得更加潤滑。
當有友人來訪,看到黃任「家居事貧,賃居委巷」,只有美硯相伴時,就問他在外為官多年,為何如此清貧?
黃任笑道,我並不貧困啊,清風明月都是我的,還有多方名硯相伴呢!
他愛硯如痴如醉,晚年貧病交加,病故後名硯被他人所得,流傳世間。
據說,黃任的「十硯」多為蘇州名匠顧二娘所琢制,其中他最為珍愛的一枚青花硯,硯面上雕刻飛鳳流雲紋圖,環繞硯池四周。這也顧二娘的得意之作。
顧二娘,本姓鄒氏,為蘇州制硯名匠顧德麟的兒媳婦與傳人。顧德麟,自號顧道人,凡是經他之手的作品,無論硯石是出自端溪、龍尾山的名石,還是普通石材,都能妙手生花,製成自然古雅的名硯,其制硯技藝聞名於世。
由於顧家兒子早逝,兒媳顧二娘便承襲了顧氏的制硯手藝,成為吳門一代名家。
顧二娘常常與人談論說:「硯為一石琢成,必圓活而肥潤,方見鐫琢之妙。若呆板瘦硬,乃石之本來面目,琢磨何為?」這是說,硯台本身就是一塊石頭而已,製作出來必須圓活而肥潤,才能顯得製作之妙,如果造型呆板、又瘦又硬,那還有製作成硯的必要嗎?
顧二娘心中的佳硯,是如明代宣德年間鑄造的香爐那樣具有高雅之美的精品。因此,她製作的硯都是「古雅而兼華美」的作品。
相傳,顧二娘掌握一套特殊的本領,她能用腳尖點石,就能夠辨識出硯石的好壞,並且態度嚴謹,自稱「非端溪老坑佳石不奏刀」,於是人們又稱她為「顧小足」。

▲[清]顧二娘款洞天一品端硯。圖源:故宮博物院
當黃任千里迢迢帶着畢生攢下的硯石找到顧二娘時,顧二娘被這位同樣執着的老者深深打動,故而為他精心製做了多方精美的硯。
到如今,顧二娘的硯仍是收藏家苦苦追求的名硯。這一方硯,深藏能工巧匠的心思,也寄託了文人墨客的精神。
《易經》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硯,恰似道與器的化身。
方寸之間,自有乾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