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和一個荷蘭同事聊天。
她和我說，她女兒被小學勸退了。
聞言，同樣身為老母親的我，立刻表達了對她深深的同情，請同事展開說說。
結果，我發現我還是淺薄了。
聽完她女兒退學背後匪夷所思的原因，我充滿中國魂的內心，居然升起了一股純純的羨慕之情。
同事的女兒自打開始上小學之後，每天出門前哭半小時，死活都不要去學校。
不僅如此，同事時不時還會接到老師投訴，說女兒每天在學校擺爛，不參與集體活動，不和其它小孩玩，甚至擾亂課堂秩序。
她說，女兒從小就愛看書，在家的時候，女兒總是自己一個人拿書出來看，做數學題做得有滋有味。
她從沒想過，這麼一個自雞學霸娃型的娃，怎麼上學之後居然會和學校有仇了。
雖說同事也會想，女兒應該是因為太聰明，而學校教得太簡單；
再加上女兒早慧，同齡小孩在她眼裏都是幼稚鬼，每天上學都仿佛在浪費時間，所以才不想上學。
但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怎麼辦呢？
同事反覆和學校溝通，先是給女兒換班，又給她跳級，希望這些調整，能幫女兒適應小學的學習環境。
然並卵。
就這樣湊合着上了一年多小學，同事的女兒越來越不愛上學。
沒辦法，她只好帶女兒去測個智商。
不測不知道，一測嚇一跳。
同事家5歲半的女兒，智力水平相當於12歲的孩子。
也就是說，就算走跳級這條路，也直接從小學跳去初中了。
就這樣，在某個春光明媚的早上，同事被學校請家長，通知她說：
敝校容不下您女兒這尊大菩薩，要不你還是把她接回家，另謀高校吧。
聽到這裏，我都有點懷疑同事的抱怨是凡爾賽了。
畢竟，這事兒無論砸到哪個中國家長頭上，都跟天上掉餡餅似的。
真的很難共情到人家居然覺得這是「天上掉陷阱」般的思想感情。
要是中國家長發現自家孩子這麼聰明，那不都敲鑼打鼓地盡一切可能給女兒最好的教育資源嗎？
我問同事：
女兒很聰明，這不是件好事嗎？不是有那種天才學校可以上嗎？
她說：
我除了這個大女兒，還有一個上幼兒園的小女兒。
目前兩個女兒的學校離家都很近。
我們夫妻倆都在大學當教授，全職工作，上班還需要通勤。
每天能保證把小娃送去上學按時接回家有衣穿有飯吃就已經累個半死。
如果給大女兒轉學去「高智」學校，每天光送她上學路上來回就要快一個小時。
而且原來一個人一拖二就能完成的事，現在就必須兩個人分開做。
夫妻二人的時間被孩子牢牢鎖死，我不想，我老公也不想。
如果妹妹也去高智小學讀書，我們就得賣房搬家。。。
我不想，真的不敢想。
女兒的命是命，我的命也是命。
自己生娃之後已犧牲很多了，每天疲於奔命也不過就是勉強活着，真的折騰不動了。
聽她這麼說，我雖說很能理解她折騰不動的無奈，但心裏仍忍不住想，這還得是荷蘭人。
這要是中國家長，別說通勤1小時，就是砸鍋賣鐵跨國搬家都有人在所不惜呢。
當然了，中年人的不想歸不想，現實往往只能向生活投降。
中國荷蘭都一樣。
又過了一段時間，同事告訴我，她大女兒已經轉去了高智學校。
小女兒，也在大女兒學校的普通班就學。
大女兒在新的學校，身邊都是和自己的同類如魚得水。
老師說，她小女兒也有過於聰明的傾向，等她再大一些，測一測智商，也給轉去天才班。
她在大女兒學校附近買了新房正在裝修，也在賣市中心的舊房子。
我問她：
你兩個女兒都這麼聰明，你不覺得開心嗎？
她說：
我其實更希望她們像普通的孩子一樣能有單純的小幸福，傻傻地無憂無慮地長大。
但沒辦法，她們就是這樣的稟賦，我也只能接受了。
又是一副發自內心無奈的樣子。
和中國崇尚「智識」每個爸媽都希望自家孩子是天才的文化不同，很多荷蘭人一生追求的就是當個普通人。。。
我以前還聽另一個特別聰明的荷蘭同事說過，她小時候因為太聰明會被同學排擠。
每次考試都還要估算一下平均分，故意做錯幾題，省得考滿分太惹眼，遭人嫉恨。
回首我因為馬虎，能考100分的卷子只靠98分就會被老師和爸媽輪番數落一番的童年……
哎，人類的悲歡可真是太不能相通了。
但天下父母的可憐心卻又是如此相通。
不管生活在怎樣的社會環境裏，都有可能因為孩子不符合「社會期待」而遇到難題；
也都會面臨接受孩子是她本人而非你所願所想的莫大挑戰。
不管你多麼想捍衛自己身體的自主和靈魂的完整，無可避免的就是，在孩子幼小而又需要照顧的那些年裏，你需要把自己的需求和意願縮小再縮小，做出許多不得不的妥協退讓和犧牲。
而即便是如此，這些小兔崽子長大了一定還是會對你不滿不屑甚至忿恨交加。
但這就是生命的規律天道的輪迴。
想想家有倆天才女兒仍疲於奔命的荷蘭同事，我心裏突然平衡了。
養娃面前人人平等。
蒼天，它不會饒過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