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拉薩中學的學生紅衛兵在老師紅衛兵的帶領下,在文革中第一次「革命行動」即砸大昭寺時,在大昭寺講經場的合影。(攝影澤仁多吉)
在蒙受文革劫難的大昭寺,最值得一提的是釋迦牟尼十二歲等身佛像。作為承蒙佛陀在世時,親自開光加持的這尊佛像和另一尊八歲等身佛像,自從於公元七世紀吐蕃君主松贊干布時代迎入拉薩,就為藏人虔信並成為藏人的精神支柱,不僅是聖城拉薩乃至包括安多、衛藏和康等地的整個圖伯特的魂系所在。但在文革中,也倍受凌辱和破壞。
很多人認為,在紅衛兵與「革命群眾」的「破四舊」之後,整個大昭寺最後可能只剩下了釋迦牟尼十二歲等身佛像(藏人尊稱為「覺仁波切」),但也被紅衛兵用十字鎬砍過。拉薩中學初六六級的一位學生進一步指認,用十字鎬在「覺仁波切」腿上砍了一個洞的是他的一位同學,現為政府官員,據說對當年的「革命行動」依然不悔,至少在表面上是這樣。
我無數次覲見過至為神聖的這尊等身塑像,也無數次心痛不已地看到過在佛像盤着的左腿上有一個深深的洞穴,至今清晰可見。但人們認為,這是公元九世紀中期吐蕃帝國的末代君主郎達瑪滅佛時期砍下的,而在旁邊原來還有一個洞穴,據說才是紅衛兵與「革命群眾」第一次去砸大昭寺時砍下的,不過後來得到修補,但輕輕敲擊的話還可以聽見「空、空」的響聲。然而也有大昭寺的僧人說,那個明顯可見的洞孔即是紅衛兵砍擊而成。
據大昭寺的幾位老僧回憶,有一段時間,這尊釋迦牟尼佛像被戴上高帽,高帽上寫有種種侮辱性的語言。劫難之前以綾羅綢緞製成的佛衣,及掛滿全身的金銀珠寶全都不翼而飛,連身上和臉上反覆刷過的很厚的黃金都被刮淨。甚至鑲嵌在佛像眉心間的一顆無與倫比的閃閃發光的寶石,垂掛在佛像兩耳邊的古老黃金耳環,也被神秘之人搶走。許許多多個日日夜夜,毫無任何裝飾且遭受砍擊的覺仁波切,就這樣帶着傷痕,赤裸裸地跏趺盤坐在被玷污的蓮花座上,盤坐在漆黑的佛殿深處默然無言。
砸過帕廓轉經道上的白塔「嘎林古西」的強巴仁青老人說,包括這尊佛像在內的所有佛像,體內的裝藏之物皆被掏走。而那些裝藏物都知道既有五穀雜糧、精華藥材,更有寶石無數,甚至連其中的青稞也被運到了糧食局倉庫,磨成了糌粑。
釋迦牟尼佛像原本還有五套用純金和寶石製作的五佛冠頭飾,價值難以估量。分別為,宗喀巴大師、貴族夏扎家族、五世達賴喇嘛、貴族擦絨·達桑占堆和一位稱作格拉美的喇嘛商人所供奉,歷時五百多年或者數十年不等。但是,據說在由解放軍軍人和有關部門的幹部組成的「三教工作團」進駐大昭寺期間,全部失蹤。如今所佩戴的頭飾雖亦貴重卻非原物,而是其他佛像的頭飾,稍微顯大,是在允許重建寺院時從別處找來的。
現已離世的大昭寺老僧圖登仁青對我回憶說:「文革中,一樓據說只有覺袞頓拉康(釋迦牟尼佛殿)的幾尊像還在,土莫拉康(松贊干布法王殿)的塑像還在,其餘的都被砸了。覺袞頓拉康裏面的幾個佛像雖然是過去的,但覺沃佛身上和臉上的金粉都被刮掉了,身上的所有裝飾也都沒了。所幸的是,覺沃佛頭上的華蓋是純金做的,但因為被香火熏得很黑,沒人認得出是純金,所以就沒被拿走。後來被住在那裏的拉薩市政協放在辦公室里,在大昭寺正式對外開放時重新送回。在這之前刷洗過,露出了它本來的顏色,才知道是純金做的。……大經堂裏面的強巴佛也被砸了,古汝仁波切(蓮花生大士)像也是後修的,轉經路上的卓瑪拉康(度母殿)也被砸了。……二樓上,據說只有松贊干布殿裏的松贊干布塑像是過去的,其他幾尊都是新塑的,包括文成公主。另外,這個殿裏的青稞酒壺有上千年的歷史,不知怎麼弄到了羅布林卡文管會那兒,後來聽說班欽仁波切(十世班禪喇嘛)第一次回來時,打聽到這酒壺的下落後就要了回來。」
然而,正如我在之前的專欄文章中寫到的,曾當過學生紅衛兵頭頭的韃瓦,拉薩中學高66級學生,在我採訪他的最後強調說:「實際上,後來大昭寺的喇嘛講過一句話,這句話你應該記住。他們說,那一天,砸的只是表面的,只是表面被砸了一下,把一些東西扔到院子裏就完了,就像照片上這副亂七八糟的樣子還一直擺着,沒人管,也沒人敢動。但不久就開始慢慢地清理,一直清理了三個月,把寺院裏面真正的寶貝全部都拿走了。先是收拾金銀財寶,然後是銅的和鐵的,至於泥塑的就扔了,不要了。」
「當時有一個部門,叫土則列空,漢語是『廢舊物資收購站』,是屬於外貿的,專門來收集各個寺院裏面的東西。實際上,什麼廢品嘛,什麼破爛嘛,都是好東西。像大昭寺,只有覺仁波切(釋迦牟尼佛等身像)沒有動,其他東西在三個月之內幾乎都收空了。所以說,那一天,大昭寺只是表面被砸了,後來才是真正的被毀了,是國家派工作人員來把全部都『清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