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自由,浪漫的冒險主義者。2019年我從廈門大學物理系畢業,2020年我去了歐洲代爾夫特理工大學念應用物理碩士,2022年年底實習結束後回國。在這期間我當過量子計算機的測控工程師,當過國際學校的雙語物理老師,當過雞尾酒吧的調酒學徒,而現在,我在東南亞流浪。
這段經歷非常荒謬,從遇到的事件到我的反應都是如此。我會慢慢解釋這兩年到底發生了哪些事情,我的經歷和我的思考把我變成了今天的我。我建議你去找家氛圍好的清吧點杯酒,因為這裏有個好故事:)
-01
隨機的火車
2019年,我收到了美國威斯康星麥迪遜大學的碩士offer,不過,我的簽證遲遲未能下來。在極度焦慮的情況下,我甚至跑到了美國領事館前靜坐抗議,向每一個路過的人講述我的困境,希望得到幫助。但這種行為讓我陷入了不小的麻煩,那是我人生中第二次坐上警車。
我的留美計劃最後還是宣告失敗。經歷了那次崩潰後,我重拾舊我,決定改行做家教,一邊工作一邊攢錢,計劃一次環國旅行。然而,2020年初新冠疫情的爆發再次打亂了我的計劃。面對連續的挫折,我幾乎要崩潰了,感覺整個世界都在跟我作對。儘管家人反對,我還是堅定地獨自出發。對當時的我來說,旅行已經不是為了娛樂,它成了當時的我看到的唯一一根稻草。我現在還能聽見當時的自己呢喃道,我得做點什麼。
後來,我申請了荷蘭代爾夫特理工的量子計算專業,然後我就去了歐洲。

(阿泉與光學老師)
-02
荷蘭與巴塞隆拿
荷蘭三月份的天氣很糟糕,沒有太陽,還下雨、下雪、下冰雹。
我因為將要截止的畢設忙得焦頭爛額。這一切最終將我壓垮,身體開始出現問題。我的免疫力下降,全身長滿潰瘍,從手到腳到耳朵。我開始變得沮喪,發燒、頭痛、失眠,情緒也變得失控,時不時忍不住埋在被子裏痛哭。那段時間非常難熬。
在畢設完成之後我本來想留在荷蘭實習,但沒能留下來。再後來,我收到一封來自巴塞隆拿的郵件,有家量子科技公司對我的履歷很感興趣,第二天早上我們約了面試,三天之後我就出現在了巴塞隆拿的海灘上!
我只在巴塞隆拿待了三個月,但這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三個月,它將我變成現在的我。

(阿泉在荷蘭)
在這裏,我遇見了許多來自南美洲的朋友,我非常喜歡他們的生活態度。我和一個智利人和一對巴西情侶住在一起。
他們的原生家庭都很糟糕。那個智利人家境貧寒,家裏有一半人是癮君子。他七歲時,母親帶他去了紐約,從擦洗馬桶開始做起,接着做服務員,然後當上經理,現在他在豪華遊輪上工作,跟隨遊客環遊世界。
那對巴西情侶從小在街頭長大。那個男孩從十五歲開始,每年都會被搶劫一次。他喜歡說唱,對止咳糖漿上癮,會講英語、葡萄牙語和西班牙語,曾在大學學習電氣工程,但讀了一年就輟學,來到西班牙打黑工當服務員。而那個巴西女孩十二歲時在街頭販賣藥物和高利貸維生。當我第一次聽說這些時,感到非常震撼,因為她看起來非常無害,而且她非常聰明,十三歲時還曾獲得她們市的奧林匹克數學冠軍。
這些南美人的生活環境非常糟糕,即使在我認識他們的時候,他們依然在掙扎,有着各種各樣的問題需要解決。我不確定自己是否強行把一些美好的東西投射到他們身上,但我覺得這群拉丁人活在每一刻。
在巴塞隆拿,我最享受的部分就是每次在派對里看到大家隨着音樂起舞。bachata、salsa、samba、Zumba......他們放肆地扭動身體,在音樂中熱吻,空氣中充滿荷爾蒙的氣息,這些時刻讓我感到自己是如此熱烈地活着。
在舞蹈中,我們沒有明確的方向或目的,但這些瞬間的光輝仿佛是我們存在的真正意義——享受那些看似無意義的美妙瞬間,隨着生活的節奏自由地搖擺,而不是急着決定下一站要去往哪裏。

(阿泉與巴塞隆拿的朋友們一起在派對)
兩周後的一個周末,我獨自去瓦倫西亞旅遊。那天晚上,我遇見了一個法國姑娘,聊天氣氛很好,我們在海邊深情接吻。
後面發現我的包被偷了,包裏面有我的手機、護照、荷蘭居住證和信用卡。那時候我剛到巴塞隆拿兩周,不記得詳細住址,而且瓦倫西亞距離巴塞隆拿三百多公里,我身上一歐元都沒有,我還不知道任何一個西班牙朋友的聯繫方式。那天晚上冷得出奇,我感覺自己就好像是個被拋棄在太空的太空人。
沒辦法,最後我和法國姑娘一起去警局做筆錄。我意識到接下來一個月我的生活都會過得很麻煩。我突然覺得這一切很搞笑。我們愚蠢到在歐洲深夜的海邊放鬆,我們本可以看得見彼此的後方,但我們是有多投入才會沒注意有人來偷東西。而且這群小偷到底偷過多少對情侶,才能這麼行雲流水?
想到這裏我被自己逗笑了。法國姑娘問我,你不難過嗎?我都快哭了。我低頭看着她,我意識到從第二天凌晨開始到接下來一個月我的生活都會過得很麻煩。我體會到一絲絕望,但我沒有感到痛苦或者悲傷,我只是心平氣和,我知道我最終會渡過難關,而這段經歷則會成為我人格的一部分,想到這裏我感到謙卑。
我捧起她的臉說「c'est la vie」,這就是生活,我們還很年輕,一切會好起來的。然後我們繼續接吻,起碼這次我們不用擔心我們的東西會被偷了。

-03
老虎,毒蛇和蜂蜜
佛教裏面有一個故事。一個農夫為了躲避老虎跳進一口枯井,但是枯井裏面有一條毒蛇,所以農夫只能抓着枯井上的藤條不放。在藤條快要斷裂的時刻,農夫處於生命中最焦慮的時刻,但這時他看到藤條有個蜂巢正在流出蜂蜜,於是他湊過去忘情地品嘗起蜂蜜。
我花了十五年在學校里學習如何計算積分,但直到在巴塞隆拿,我才學會如何應對困境,答案就是我什麼都做不了,我能做的只有在轉機出現之前靜心享用嘴邊的蜂蜜。
(思考一下,當生活失控分崩離析的時候,這是否只是到它達下一個穩定狀態的中間過程?)
我的世界原本是圓滿的,清晰的。它是一個緩慢膨脹長大的泡泡,直到意外出現,泡泡被撕裂,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缺口,然後各種種子開始飄入我的世界,開始生根發芽,有雜草,有野花,有灌木,有荊棘,一開始這一些看起來非常混亂,但是慢慢地我可以看到一個乾淨漂亮的景色,也許是個草原,也許是個森林,也許是片濕地。然後新的泡泡包裹起我的世界,一切再次變得圓滿,清晰。泡泡繼續開始緩慢長大,直到下一次意外出現。你知道我想成為什麼嗎?
我想成為一片允許一切發生的海。我放鬆地靠在椅子上,靜心地看着事情發展,演化。為最終結果焦慮沒有意義,那一天總會到來,我沒有必要選擇快進。
故事的最後,那隻老虎在井邊想要夠着人,卻不小心摔到了枯井裏面,摔死了自己,也砸死了毒蛇,農夫得以爬出枯井離開。
我們都犯了個錯誤,我們總是以為我們眼前的問題是我們這輩子最後一個問題,而在這個問題解決之前我們都是失敗者,我們沒有享受的權利,沒有開心的資格。每個困難在我們看來都是天要塌下來的大事,任何差錯值得我們崩潰抓狂。事實是,生活總會有一個又一個的問題出現。事實是,我們永遠無法真正地上岸。
無論我們多麼厭惡風險,風險總會找上門。犧牲自己熱愛所得到一份能想到最穩定的工作並不能保證自己得到一個平安幸福的人生。即使你像一開始的我一樣戰戰兢兢地躲在出租屋裏,疾病和麻煩一樣會找上門來。全球疫情是可能的,戰爭也是可能的,一個月兩百塊的全勤獎在任何一個重大災難面前就是個笑話。
當我意識到風險無法避免,我開始選擇主動冒險,我想要一些癒合的傷疤來證明我的生命力。船停靠在港口最為安全,但是親愛的,這不是造船的意義。
巴塞隆拿教會我如何在遭遇不幸的時候依舊抓住機會享受我的生活,這不是鼓勵衝動消費的標語,我衷心希望大家能在趕着去上班的路上能停一分鐘欣賞周圍看到任何美好事物,可以是美麗的早霞,路邊曬太陽的小貓,清涼的風,或者是路邊攤早餐的香氣,你得意識到,你不需要成為億萬富翁也有資格享受這些東西。
-04
液氮雪糕,粉筆,和莫吉托
結束了巴塞隆拿的實習,回國之後,我換了三份工作。第一份是在一家量子科技公司當測控工程師。但是,我的這份工作只維持了兩個月。當時我剛剛完成一個出差任務,在回來的途中去了家博物館,結果公司的老闆知道後,第二天就直接把我解僱了。這件事對我打擊很大,因為在那段時間裏,我找不到同領域的其它工作。
但是在無助絕望之下,我養了條狗,它叫費曼。它給我的生活帶來了很多生機,但也確實讓我那時候的經濟狀況更雪上加霜。那段時間我過得非常窮困潦倒,我甚至連房子都租不起了,只能借宿在小區里賣早餐的叔叔阿姨的家裏。
後來有一天,我接到一個電話,對方問我有沒有興趣成為一名物理老師。我沉默了大概五秒,之後答應了這個邀請。兩周後,我出現在海南,成為一名雙語物理老師。
海邊的日落永遠美麗。我經常在下午放學後,我騎着我的摩托車去海邊追趕太陽,我還喜歡騎到一百公里外的文昌看火箭發射,到三百公里外的萬寧衝浪。
這裏是我的精神故鄉,因為我很喜歡衝浪背後的哲學:你無法對抗海浪,但是如果你時機把握得當的話,你可以騎上海浪在邊緣跳舞享受短暫的自由,直到下一道海浪將你吞沒。
孩子們都很喜歡我。我們會一起將桌子壘三層高,只為了研究平拋運動和下落高度的關係;我鼓勵孩子們去試錯,用自己的眼睛觀察世界;在我的課堂上,他們可以睡覺、講話、換座位;我還鼓勵學生獨立思考,自由一點、叛逆一點。不過,學校和我在教學理念上發生了衝突,所以學期結束後我就離開了。

(阿泉與學生們的合照)
後來我去了深圳,我成為了一名酒吧的調酒學徒。最棒的是下雨天,酒吧里一個客人都沒有,我就放點Jack Johnson的歌,一個人在吧枱擦杯子,偶爾練練調酒。酒吧的氛圍很棒,很像深夜食堂里的場景,客人們坐在一起卸下負擔,和調酒師們分享自己的生活。

(阿泉在酒吧當調酒學徒)
-05
保險栓和過山車
看到這裏,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一個員工,在一年之內換了三個截然不同的領域,竟然全部被辭退,這真的不是這個人的過錯嗎?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而我只能說,這一切是我和世界互動的最終產物。
這兩年發生了很多意外,每次意外都打斷了我原有的生活計劃。我被拋出原來的軌道,然後新的事物進入了我的生活,然後一些我從未想像過的美好事物開始出現。所有的計劃都宣告失敗,但每一次失敗都帶我踏上了另一段奇幻的冒險之旅。
在我這裏,「自由」不是我努力掙錢最終得到的生活狀態,它成為了我內在的並且已經擁有的品質,是邁向未知的勇氣,是觀察世界的好奇,是鼓勵試錯的開放。
有位前同事曾對我說過這樣的話:「有時不一定是生活/命運選擇了你,也可能是你的某種特質/內心的聲音主動選擇了不確定。不知這樣說是否算以貌取人,你看起來就與尋常格格不入。給自己上好保險栓,然後去體驗和擁抱各種可能性吧!」是的,波瀾起伏的生活塑造了我,然後我選擇了更多波瀾起伏的生活。
在我一次一次又一次得把事情搞砸之後,我發現世界末日沒有到來。總是有新的機會到來,把我帶到新的風景。我意識到我的安全區域比我想像中的來的大,所以我選擇趁着年輕,趁着責任較輕的時候去瘋狂試錯,去探索我的真實邊界。這種選擇看似魯莽,但每一次選擇都讓我更接近真實的自己。每一個意外和每一次失敗,都讓我學會了新的東西,帶給我新的視角。
-06
逃逸的電子
不同小島上的人有不同的追求和評判標準,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想向上爬,變得更有錢,坐上更高的位置。他們把自己的人生變成了一個最優化函數的問題,把自己變成連軸轉的計算機,在我看來這是種悲哀。他們把所有的意義都寄托在目標之後,急於前往目的地,途中的風景全然不見,成了擁有視覺的瞎子。他們吞咽美食卻不品嘗,演奏樂譜卻感受不到音樂,躺在席夢思上卻睡不着覺。每天從家裏開車到公司上班,卻對路上發生的事情毫無記憶。我討厭這種生活態度。
於是我像枚被光照射的電子一樣選擇了逃逸。
我選擇拋棄主流對成功的評價體系。這些人為創造的標準只會鞭打我,催促我更加賣力地勞作,這對我擁有健全人格沒有幫助。
如莊子一樣,與其當頭水牛被殺了供在祠堂里受人祭拜,我情願做一隻在泥地里打滾的野豬。
我着迷於《紙鈔屋》那樣的冒險故事。我憧憬《銀河護衛隊》那樣夢幻的冒險生活。我想要去痛快地活着,去愛,去受傷。我想要通過冒險的故事來證明我活過,我想要鮮明的感受來提醒我的存在,我想要癒合的傷疤來提示我的生命力。我想要悲傷、快樂、緊張、憤怒、無助、迷茫。我想要光着腳在草地上奔跑,想要心無旁騖地欣賞每一場日落。
我感謝那些意外,它們把當時的我打碎,讓我有機會把地上的碎片撿起來,一點一點地拼成一個迪斯科球。
我再也不想向上爬了,我只想向前走,哪裏是前?哪裏都是前。

(阿泉與他的塗鴉:世界一片漆黑,直到有人睜開眼睛)
摘錄篇幅有限,原文來自知乎@阿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