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資治通鑑》記載,「舊制,諸道軍出境,則仰給度支。上優恤士卒,每出境,加給酒肉,本道糧仍給其家,一人兼三人之給,故將士利之。各出軍才逾境而止,月費錢百三十餘萬緡,常賦不能供」。在唐德宗的削藩戰爭中,當兵可以一人養活全家,這已經成為「募兵制」下諸藩鎮將士的共識。如此一來,只要遭逢戰爭,燒錢供養部隊就成了沒有退路的選擇。
日常的稅賦無法供養軍隊,於是,唐德宗又下令「初榷酒,天下悉令官釀,斛收直三千;米雖賤,不得減二千」。意思是,從今往後白酒國營,每斛白酒建議零售價3000文,即便米價有所回落,酒價一斛也不得少於2000文。
可這些還是不足以支撐起燒錢的削藩戰爭。《資治通鑑》記載,「時兩河用兵,月費百餘萬緡,府庫不支數月」。國庫赤字巨大,靠長期加征天下賦稅,顯然不是合理的解決之道。
唐德宗身邊的兩位大顧問——太常博士韋都賓和陳京向朝廷提議「借商」。他們認為,與其漫無邊際地增加天下百姓的負擔,還不如集中火力「敲詐」京師商人。韋、陳二人提議,可以國家信用為基礎,找京師最富的一二十個商人借錢,標準是「大率每商留萬貫,余併入官」,等朝廷收復了藩鎮,再加倍奉還。
「借商」顯然違背了中唐時期亟需提振經濟的初衷,韋、陳二人的建議遭到了判度支杜佑的反對。
杜佑說,目前諸道用兵,國家每月軍費開支過百萬,官員俸祿、經濟建設、皇室開支都需要錢,敲詐勒索一二十個富商,頂多能讓國庫充盈幾個月,實在不是長久之策。
可唐德宗眼下只有固執的「中興」之念,他決定孤注一擲,先拿長安的商人開刀,渡過眼前難關再說。於是,「詔京兆尹、長安萬年令大索京畿富商,刑法嚴峻。長安令薛苹荷校乘車,於坊市搜索,人不勝鞭笞,乃至自縊」。
這一輪拷掠京師商人固然嚴酷,但事後統計,不過籌錢二百萬上下,遠低於預期,而且民心盡失。
眼看河北與淮西的叛兵攻勢更猛,陷入恐慌的唐德宗徹底失去了方寸。「借商」不奏效,他又令各州「鹽每鬥價皆增百錢」,同時加大力度拷掠京城百姓。在此情況下,唐朝首部房產稅法——「間架法」出台了:
「凡屋兩架為一間,至有貴賤,約價三等,上價間出錢二千,中價一千,下價五百。所由吏秉算執籌,入人之廬舍而計其數。衣冠士族,或貧無他財,獨守故業,坐多屋出算者,動數十萬。人不勝其苦。凡沒一間者,杖六十,告者賞錢五十貫,取於其家。」
也就是說,長安城內的房屋可分三六九等收取「間架稅」,只要住了人的房屋,在長安城內原則上都得徵稅。那些坐擁多處房產的人,面對從天而降的稅額,苦不堪言。為了防止長安百姓隱匿不報,自間架法出台之日起,唐德宗就命令戶部派員挨家挨戶勘算百姓的房屋面積,確定房產稅額。如故意瞞報,每瞞報一間就杖責六十,舉報者一經核實,即賞錢五十貫,由被舉報者提供。
同時,朝廷還頒佈法令要求百姓繳納「交易稅」,獲利每緡徵稅五十錢。若敢偷稅漏稅,每隱瞞一百錢,杖打六十、罰錢兩千。凡提供線索檢舉者,一經查實,即賞錢一萬,由被舉報者提供。
然而,這些創收措施根本不是解決中晚唐經濟、政治危機的良方。
5
大唐國庫已經虧空,涇原兵又要奔赴戰場去送死,於是矛盾爆發了。
建中四年(783)冬,來自西北的五千涇原兵奉命出征江淮。在正式上戰場前,這支涇原兵先奔赴長安討封。這原本是唐軍新制度下的一種交易,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涇原兵到了長安不僅沒得到一分賞錢,還遭到莫名羞辱。
原來,得知涇原兵入京討封,唐德宗令京兆尹王翃進行犒賞,但王翃素來看不起武人,便自作主張帶着糙米、醃菜等一類廉價貨到軍營草草慰問。
涇原兵跋山涉水抵達長安,見軍糧里連塊肉都沒有,不滿之情溢於言表。混亂間,有人呼籲搶劫皇家內庫,以爭取更多權益。煽動性的語言,挑起了涇原兵的反叛情緒,憤怒的士兵調轉矛頭,奔向皇宮。
聽聞涇原兵陣前倒戈,怒不可遏的唐德宗急召禁軍迎擊,結果卻無一人前來。最終,在五千涇原兵的猛烈進攻下,長安失守,唐德宗成為了繼唐玄宗、唐代宗之後第三位逃出都城的皇帝。
涇原兵打進皇宮時,唐德宗已出逃到奉天(今陝西乾縣)。叛軍「群寇無帥」,除了搜刮宮中財富,他們也開始擔憂自己的後路。造反造一半,下場很難看。他們既然已經擅據京師、驅逐天子,如不徹底造反,與作亂的「四鎮」裏應外合,日後必定禍延家人、死無全屍。因此,劫掠潮過後,這支涇原兵就在節度使姚令言的帶領下,奉迎「冀王」朱滔的哥哥、時居長安的太尉朱泚為主,掌握長安宿衛。
朱泚本來就是個野心勃勃的人,涇原叛軍找上門時,他面露喜色。可是,當年朱泚入朝只帶了三千兵,如今加上造反的涇原五千將士,統共也不超過一萬人。為防止唐德宗利用皇威遙控長安,朱泚當了涇原叛軍首領後,第一時間下令封鎖長安城,並宣佈改朝換代,自稱大秦皇帝,與龜縮奉天的唐德宗分庭抗禮,史稱「朱泚之亂」。
長安淪陷,皇帝流亡,這對於還在河北和江淮前線平叛的唐軍而言,無異於五雷轟頂。就在奉天君臣惶惶不可終日之時,南邊的李希烈連下襄城、汴州,進駐中原。看到朱泚僭越成功,李希烈也依樣畫葫蘆,自稱楚帝,與朱泚遙相呼應。
至此,在這場因「削藩」而引發的叛亂中,有四人稱王,兩人稱帝,即朱滔稱冀王,王武俊稱趙王,田悅稱魏王,李納稱齊王,朱泚稱秦帝,李希烈稱楚帝,故史稱「二帝四王之亂」。

▲自號「天皇」的朱泚。圖源:影視劇照
為解奉天困局,唐德宗只能將尚在前線禦敵的李晟、李懷光、馬燧等召回身邊,希冀憑神策軍、朔方軍、河東軍的通力合作,扭轉局勢。
然而,正當人們以為天佑大唐時,回師救駕的部隊又出了么蛾子。
原因是回師救駕的李懷光看不慣唐德宗身邊佞臣太多,要求皇帝近賢臣,遠小人。史載,李懷光生性粗疏而且固執,一路上多次說盧杞、趙贊、白志貞都是奸臣,並說:「天下之亂,皆此曹所為也!吾見上,當請誅之。」盧杞、趙贊、白志貞都是唐德宗的心腹將相,聽聞李懷光將戰爭的罪責推給他們,內心都很害怕。李懷光的朔方軍在回師途中擊敗朱泚,要求進入奉天覲見天子。盧杞就給唐德宗進讒言,命令李懷光乘勝追擊,直搗長安,不能讓他到奉天來。
李懷光本為赴難之臣,替唐德宗解了圍,卻還得不到天子的認可。其內心的憤懣,自是無處可發。接到唐德宗命令的他,賭氣而為,故意引兵至魯店(在今陝西乾縣東南),拖延行軍步伐,以此來表達不滿。
為了安撫李懷光,唐德宗只能把盧杞、趙贊、白志貞三人貶官下放。但這樣做,難免滋長李懷光的權勢。朔方軍雖然曾在郭子儀的帶領下,有過「再造大唐」的輝煌戰績,但說到底,朔方與涇原並無不同,都是地方雜牌。在皇帝心裏,唯有神策軍才堪稱「天子爪牙」,值得絕對信任。於是,心懷不爽的唐德宗決定利用李晟打壓李懷光,以牽制朔方軍,減少唐朝中央的軍事威脅。
在爾虞我詐的朝堂鬥爭中,李懷光最終被逼反。而收復長安,也成了唐德宗的痴念。
6
從河朔三鎮造反開始,短短三四年間,天下藩鎮有能力者皆反。無計可施的唐德宗,只能問政群臣。其實,他身邊有奸臣,但也不乏好大臣。翰林學士陸贄便提出:「今盜遍天下,宜痛自咎悔,以感人心。」
唐德宗「痛自咎悔」要如何體現呢?下罪己詔。
要一位性格偏執的皇帝承認自己有錯,放在平時,只怕陸贄的話剛說出口,就要被拉出去砍了。此刻,唐德宗早沒了當初的傲氣。在陸贄的勸說下,他也覺得若能通過一篇小作文扭轉乾坤,丟點臉不算啥。
在陸贄代為起草的《罪己詔》中,唐德宗低頭認錯的態度被展露得淋漓盡致:
「小子懼德不嗣,罔敢怠荒,然以長於深宮之中,暗於經國之務,積習易溺,居安忘危,不知稼穡之艱難,不恤征戍之勞苦,致澤靡下究,情未上通,事既壅隔,人懷疑阻。猶昧省己,遂用興戎,征師四方,轉餉千里,賦車籍馬,遠近騷然,行齎居送,眾庶勞止,或一日屢交鋒刃,或連年不解甲冑。」
當然,皇帝認錯,在陸贄看來不過是第一步。
要讓「二帝四王」都罷兵,沒點乾貨可不行。在這份《罪己詔》中,陸贄首先代唐德宗赦免了朱滔、王武俊、田悅、李納以及李希烈的罪行,然後聲稱只要涇原軍可以遠離朱泚,則既往不咎。除此之外,自《罪己詔》發佈之日起,除陌錢外,間架稅等一系列苛捐雜稅統統廢除,與民休息。
一切果如陸贄所料,《罪己詔》一出,「二帝四王」立即內部分化。王武俊、李納、田悅三將表示歸附,只有朱滔因哥哥朱泚之故,還做着朱氏稱帝的大夢。
興元元年(784)六月,在渾瑊、李晟等將領的攻擊下,朱泚兵敗身死,長安終於重歸大唐。七月, 在外流亡了近十個月的唐德宗總算回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大明宮。

▲中晚唐賢相陸贄畫像。圖源:網絡
這裏還有一段插曲,是關於「白衣奇士」李泌的。唐德宗曾不惜假借吐蕃之手,準備聯合外部勢力,清剿藩鎮。殊不知,此舉卻令吐蕃有了侵蝕大唐的機會,在朱泚叛亂基本平定後,吐蕃開始向大唐索要安西、北庭兩地,並出兵攻佔了隴右、河西一帶。值此危難之際,唐德宗想起了那個曾經幫助父祖匡扶大唐,卻被放逐地方的人,於是趕緊派人請李泌出山。
此時,曾經的「大唐神童」李泌年過花甲。儘管雙目已識字不清,但心中的謀略依舊運用純熟。為了方便李泌主持工作,唐德宗命李泌「日值西省(中書省)以侯對」,相當於給了李泌事實上的宰相之權。但李泌一上任,就直接否決了唐德宗準備割讓領土饋贈吐蕃的想法。
他指出,兩地要塞一旦被吐蕃要了去,關中將無險可守,長安恐怕更加危險。況且,北庭、安西皆軍事重鎮,即便皇帝不念守土將士之功,將二地割讓出去,被迫離開故土的眾將士估計也接受不了,必然反叛。所以,割地是萬萬不能幹的事情。
依李泌的看法,大唐在內有藩鎮、外有吐蕃的情況下,應該着眼於一個更大的視野。就像當年在唐玄宗那兒看棋手們下棋一樣,在李泌心中,大唐也好,吐蕃也罷,都不過是棋盤裏的棋子,只要運用得當,翻盤並非沒有可能。他提出的策略,是「北聯回紇,西和大食,南結南詔、天竺,共制吐蕃」。
除了與大唐接壤,吐蕃北邊緊鄰回紇,西邊挨着黑衣大食(阿拉伯帝國),南邊還有小國南詔、天竺(今印度)等。在複雜的地緣政治中,吐蕃或多或少都曾阻擋這些國家的發展空間。特別是北邊的回紇,此時才歷三、四代可汗,正是開疆拓土的大好時機。侵吞他國領土的活兒,回紇自然第一個願意。而且,為了穩定大唐皇帝的心,回紇宰相頓莫賀在謀反篡奪前任牟羽可汗位置時,還特地遣使來請求唐朝允許他們稱臣。因此,聯合回紇絕無問題。
貞元三年(787),大唐咸安公主正式下嫁頓莫賀,同旨冊封頓莫賀為「長壽天親可汗」。為表達誠意,頓莫賀也啟奏大唐皇帝,稱:「昔為兄弟,今為子婿,半子也。若吐蕃為患,子當為父除之!」
在李泌的協調下,大唐又相繼與南詔、天竺、黑衣大食等吐蕃鄰國達成同盟協議,四國共分吐蕃。自此,吐蕃國力急轉直下,為四處爆發的戰火,疲於奔命,再也無法顧及東侵大唐。多年後,吐蕃在四方勢力的合圍下,越來越弱,徹底失去強國霸主的地位。
只是,這種局面,李泌無緣看到了。就在該戰略提出兩年後,貞元五年(789),曾四度出山、三救大唐於水火的「救時宰相」李泌在長安與世長辭,享年68歲。儘管他這一生出山入仕的時間並不長,但每次一出場必能扭轉時局。
那個為大唐布下棋子的白衣奇人走了,而那個誓要與藩鎮抗爭到底的大唐天子,經過「二帝四王之亂」,終究被嚇怕了。
在人生的後半段,無論天下藩鎮再如何作妖,唐德宗已不再搭理,默默承受。他的腦海中,無數次回憶起涇原兵變當天,那個讓人膽戰心驚的場景:亂兵已經殺入進來,空蕩蕩的大殿內,他急呼護駕,神策禁軍卻不知蹤影。危難時刻,只有竇文場、霍仙鳴這兩個宦官帶着手下一百多個小內侍,扈從帝側逃出長安。
這次在宦官保護下的逃命經歷,不斷回閃在他的記憶中,並徹底改變了他的治軍理念。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禁軍不救駕,錯不在士兵,在將軍。將軍不聽話,但宦官是聽話的,何不讓更聽話的人來執掌救命的禁軍?
晚年的唐德宗顯然很滿意自己對禁軍體系的調整,但對於此後歷史中宦官的反撲與濫權,他渾然不知。
一枚苦果,在等着他的子孫吞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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