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成賢(Ryu Seong-hyeon)無需想像部署到俄羅斯前線的數千名朝鮮士兵此刻可能在想什麼。就在幾年前，他也是一名朝鮮士兵。
柳成賢於2019年穿越朝韓非軍事區，奔向自由——那是一次罕見的朝鮮士兵叛逃。那時的他與剛剛被派到俄羅斯的許多朝鮮士兵一樣：年輕、忍飢挨餓、對外界一無所知。在選擇叛逃前，柳成賢記得自己在建築工地搬磚，在寒風中站崗時瑟瑟發抖。他吃的是拌了玉米的米糊。只有過節時才能吃到肉。
現年28歲的柳成賢說，如果那時的他奉命與俄羅斯人並肩作戰，他會堅定地回答：「謝謝。」他的理由是：「至少吃得會好一些吧？」
派駐俄羅斯的朝鮮士兵被外界視為僱傭兵、炮灰和二流軍隊。但前朝鮮士兵和其他軍事專家認為，人們忽視了一點，那就是這些士兵中有許多人做好了戰死沙場的準備，以及他們是多麼渴望逃離朝鮮國內的惡劣環境。
俄羅斯正試圖擊退烏克蘭對其本土的入侵，駐紮在庫爾斯克地區的大約1萬名朝鮮士兵不太可能扭轉這場持續了兩年半的殘酷戰爭的局勢。但他們為俄羅斯總統普京(Vladimir Putin)提供了急需的兵源，並對僵持的前線構成了新的威脅。最大的謎團之一是，這些朝鮮士兵在遠離家鄉、為陌生的目標而戰時會表現出多大的決心。
烏克蘭官員上周二表示，一些朝鮮士兵已經在前線附近參與了小規模戰鬥。一天後，韓國方面評估稱，新抵達的朝鮮士兵尚未參加全面戰鬥。美國已表示，預計朝鮮軍人將在幾天內開始戰鬥。
圖為前朝鮮士兵柳成賢在首爾，他於2019年叛逃。
前朝鮮士兵說，幾乎所有被派往俄羅斯的士兵——其中包括特種部隊士兵——都會有類似的動機。他們從小就被灌輸要為最高領導人犧牲一切的思想。朝鮮學校的教科書敦促孩子們自願成為假想炮擊的目標，以此來證明他們對政權的忠誠。
這些部隊的部署將被視作為金正恩(Kim Jong Un)政權帶回金錢和榮耀的千載良機。戰死的人會受到敬仰，倖存下來的人會成為英雄。
柳成賢說，「朝鮮士兵堅信，他們應該為金家做任何事情。」
毫不猶豫
曾在亞洲地區擁有豐富經驗的美國陸軍特種部隊退役上校戴維·馬克斯韋爾(David Maxwell)說，即使是朝鮮的頂尖部隊也缺乏現代化的裝備和資源，這使他們與在美國、歐洲或韓國接受過訓練的特種部隊相比處於劣勢。他補充說，朝鮮的許多士兵，甚至是特種部隊士兵，大部分時間都在干農活或在建築工地工作。
馬克斯韋爾說：「朝鮮特種作戰部隊的訓練培養出了紀律嚴明、極度忠誠的士兵，他們往往願意在裝備有限的情況下冒着極端風險作戰。」
俄羅斯和烏克蘭都擁有數十萬人的武裝部隊，雙方都面臨着人員傷亡和補充兵員的困難。據西方估計，俄羅斯每月可以招募超過3萬名新兵，但在烏克蘭陣亡或受傷的人數與此相當。烏克蘭的傷亡率較低，但具體數字尚不清楚。
朝鮮的初步部署之所以令人擔憂，是因為它有能力派遣更多部隊。據韓國估計，朝鮮擁有世界上最大的常備軍之一，約有120萬人，還有數百萬預備役人員。軍事專家稱，金氏政權擁有世界上規模最大的特種部隊，約有20萬人。
韓國官員說，派往俄羅斯的士兵估計月薪為大約2,000美元，其中大部分將歸朝鮮政府所有。儘管如此，這對朝鮮的大多數人來說仍是一筆巨款，他們每月的收入只有幾美元。
在一張朝鮮官方媒體發佈的日期不詳的照片中，金正恩正在視察朝鮮特種部隊訓練基地。圖片來源：KCNA/REUTERS
幾十年來，由於國際社會的孤立和國內經濟管理不善，朝鮮一直難以給國民提供足夠的食物，自然災害更是雪上加霜。根據世界糧食計劃署(World Food Program)的一份報告，朝鮮2,600萬人口中約有45%營養不良。即使是通常享有特權的軍隊也長期面臨糧食短缺的問題。
特種部隊在朝鮮軍隊中享有獨特的地位。他們比其他部隊吃得好些，接受着關於滲透、破壞基礎設施和暗殺等任務的更嚴格訓練。朝鮮國家電視台播放了凸顯他們特技的片段：士兵們赤手空拳打碎燈泡，赤膊上陣的士兵頂住木棍的擊打。還有一些士兵徒手掰彎金屬棒。
今年9月，金正恩視察了特種部隊的偵察和突襲演習，朝鮮官方媒體稱，這些演習展示了朝鮮「所向披靡的革命武裝力量」。報道稱，每個朝鮮戰士面對敵軍時都能以一敵百。報道還稱，金正恩的肯定讓士兵們「無比激動、喜悅、自豪和自尊」，他們的掌聲如雷鳴般響亮。
脫北者李鉉承曾在朝鮮特種部隊服役。圖片來源：LEE HYUN-SEUNG
李鉉承(Lee Hyun-seung)曾在朝鮮精銳的「暴風軍團」特種部隊服役，大約10年前脫北。現年39歲的李鉉承回憶說，除了軍事訓練外，他還每天參加意識形態訓練課程，背誦金正恩的指示，並反覆強調他們願意為最高領導人獻出生命，毫無疑問，那些被派往俄羅斯的士兵仍在這樣做。
「可能還沒對戰爭產生太大影響，他們就犧牲了，」李鉉承說。「但他們不敢質疑最高領導人讓他們奔赴俄羅斯的命令。」
值得冒的風險
朝鮮經常在盛大的閱兵式上展示炫目的軍事裝備，從新型坦克到火箭炮和無人機。但這些先進裝備很可能沒有配發到部隊。朝鮮缺乏資金，無法為軍隊配備那些昂貴的裝備。
韓國情報機構上月底告訴國會議員們，最近抵達俄羅斯的朝鮮士兵學習了大約100個俄語的基礎軍事術語，包括「開火」和「就位」——儘管他們似乎在溝通方面遇到了困難。
韓國前陸軍少將方鍾寬(Bang Jong-kwan)說，鑑於平壤將重點放在加強核武庫上，自2011年12月金正恩掌權以來，朝鮮士兵的訓練或伙食情況並沒有發生太大變化。他說，由於語言障礙和對俄羅斯地形不熟，這些朝鮮士兵在俄羅斯的潛在作用僅限於充當步兵。
方鍾寬說：「他們將遭受重大傷亡，因為俄羅斯不太可能向他們提供先進的裝備或情報。」
儘管如此，許多朝鮮士兵仍認為冒這些風險是值得的。曾在朝鮮軍隊服役30年、於1998年逃到韓國的沈株日(Sim Ju-il)說，那些聽說過在越南戰爭期間駕駛戰機與美軍作戰的朝鮮飛行員事跡的人都知道，海外部署將提升一名士兵的地位。
現年74歲的沈株日回憶說，從越南戰場歸來的飛行員被當作英雄迎接，並晉升為高級軍官。甚至在戰場上犧牲的飛行員的妻子也獲得了朝鮮勞動黨的提拔，使她們能夠獲得令人羨慕的工作。
沈株日希望前往烏克蘭前線，打破朝鮮士兵對金氏政權的盲目崇拜。他說，還有大約300名前朝鮮軍人也願意前往烏克蘭。他說，如果能去到烏克蘭前線，他們希望通過發送反政權傳單和製作廣播來製造「心理干擾」，勸說朝鮮士兵投降或叛逃。
「我想讓他們知道，他們被騙了，」沈株日說。「他們沒有必要為了忠誠而送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