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航行35年的國美,也在今年走向了更徹底的傾覆。十幾年前,國美是格力的董明珠直呼「好厲害」的價格屠夫,「用低價衝擊市場,要把我們渠道里的小經銷商全部消滅」,黃光裕因為非法經營罪等入獄後,還曾遙控指揮國美,加入京東、蘇寧的價格戰,國美的一位高管說,為了幹掉京東,「他敢賣一塊,我就敢賣九毛五」。
但在2012年嘗過價格戰的虧損滋味後,國美收縮戰線,錯過了新零售市場裏最重要的戰役——線上,阿里、京東、拼多多燒錢換流量和市場份額,線下,更多的份額也被京東、蘇寧、天貓佔據着。到黃光裕假釋時的2020年,留給國美的只剩一個零頭。
昔日首富不甘心。2021年2月出獄後,黃光裕先是成立線上公司,集中火力做電商,把國美App改名「真快樂」,把線下導購換成視頻導購,推行「展銷分離」——以租賃的模式,給廠商提供賣場的展示位置,收取租金,廠商自負盈虧,相當於把風險都轉移給了廠商。在2020年收入只有十幾個億的情況下,定下了2022年完成5000億的銷售目標。
一通操作下來,內部戰略執行混亂,公司員工大批離職,供應鏈上的廠家不再信任國美,消費者更是摸不清楚,這家公司到底要做什麼。對國美來說,戰術上越勤奮,戰略上的失誤就越大。到2022年半年報發出來,所有人都知道,國美賬上出現了幾百億的大窟窿。
倒閉的消息和員工討薪的聲音不絕於耳。有人蹲守在國美的總部大樓下,還有人在國美App的抽獎頁面里,設置了「(國美電器董事長)黃秀虹/(創始人)黃光裕,不要臉,拖欠工資,拖欠貨款」的文字彈窗。

國美電器。圖/視覺中國
時代的巴掌呼過來,往日光環再盛,也難逃一疼。曾經屹立在家門口,看上去怎樣都不會倒的大超市、大商場紛紛倒閉,而步行街那些承載着80後、90後青春記憶的服裝店,也接連關門。
破產,是近兩年懸在拉夏貝爾頭上,隨時可能落下來的一把劍。就在剛剛過去的12月26日,公司發佈了新的公告,宣佈了進入破產重整程序的進展暨風險,接下來,公司持有的相關資產將被依法拍賣。
早在六年前,這家創立於1998年的服裝品牌,還穩坐冠軍的位置。天風證券2017年一份研報顯示,拉夏貝爾市場佔有率排名全國第三,佔比達到5%,由於排名前兩位的均為國際品牌,拉夏貝爾實際在國內服裝品牌中排名第一。而更早前上市時,拉夏貝爾頂的還是「中國女裝第一股」的名號。
如今,不少消費品牌都把目標定在開出萬店,而拉夏貝爾早在2017年就放出了進軍萬店的豪言。托起這份野心的,是曾經的年輕人和她們對品牌服裝的蓬勃需求,不少剛剛邁入職場的女性都提到,她們在拉夏貝爾買下了人生第一套正裝。
打斷這份連接的,還是線上電商。先是一大批互聯網女裝品牌,乘着淘寶天貓的東風,發展壯大,霸佔了銷售榜單的前列。後來,直播電商進一步興起,去直播間看主播試完衣服再下單,成了不少消費者的共識,收到貨不滿意還能全額退款。
而拉夏貝爾和美特斯·邦威、班尼路、森馬等曾經的「步行街巨頭」們一起,消失在消費者的視線里,成了時代的眼淚。

拉夏貝爾店鋪。圖/視覺中國
車子,房子,孩子
消費降級的年代,點心、鮮花可以戒掉,買衣服和日常用品也都找得到平替。但一些大宗消費品出了問題,比什麼都扎心。
今年10月,不少威馬車主崩潰地發現,自己趕潮流買的智能汽車,變成了智障汽車——手機藍牙鑰匙、遠程控車功能因網絡異常無法使用,在線聽歌不行了,只能聽之前緩存好的歌。更有一大批「受害用戶」無處售後,有威馬車主開車發生剮蹭,走完了保險流程,卻因為需要更換的零部件始終缺貨,一直沒有換成。網友調侃,原來車企宣傳的「終生質保」,指的並不是一台車的終生,而是一家車企的終生。
在那之前,這家曾經站立潮頭的造車新勢力公司,正式申請破產重整,創始人沈暉年初說的那句「像牲口一樣活下去」,成了一句空話。
比車子出問題更令人難以忍受的,是房子爛尾。
2023年,一對生活在鄭州的夫妻,讓網友格外揪心。他們都是農村走出來的90後,一個叫麗君,一個叫亮亮。麗君的出身更苦些,父母為了要個男孩,生了四個孩子,她是老二,作為超生的那個,她是黑戶,為了上學,被送到姨媽家撫養。在大學裏,她認識了亮亮,兩個人感情深厚,一起努力工作,最大的夢想就是存錢、結婚、組建家庭。
生活給過他們一些糖。2021年11月,兩個人湊出45萬首付,貸款102萬,買下了一套位於鄭州、98平的房子,每月房貸6293元。房產證上只寫了麗君一個人的名字,亮亮說:「你姐姐和妹妹都買了房,我也應該給你一個家。」
買房時,置業顧問說一周可以蓋一層,在亮亮的設想里,他們每個月來看一次,到2024年9月交房,再來27次,房子就蓋好了。他們把騎着電動車去工地的視頻發到網上,網友說,麗君的眼睛裏充滿了光彩。
如果沒有後續的轉折就好了。8個月後,融創暴雷,樓盤停建,爛尾樓徹底打碎了他們的生活。出事後,麗君和亮亮去融創討要一筆2萬多元的購房返傭,被售樓處的五六個工作人員刁難。亮亮被打了,手機也被搶走,後來去醫院治療,花了四千多元。網友再看他們的視頻,兩個人神色明顯變了,「眼睛裏沒有了光」。
這一年,像麗君、亮亮一樣買到爛尾樓的人,並不是少數。碧桂園、恆大、泰禾、融創等等頂着赫赫大名的開發商,它們不再是穩定和可信任的代名詞,也讓無數普通買房人的心陷入焦灼。

麗君和亮亮在社交平台更新維權進度。圖/截圖
房企往往都是高槓桿、高負債、高周轉,從銀行貸款高價拿地,蓋樓、銷售,房子還沒建完,資金已經回籠了,拿着再去擴展下一個項目。
但到了這兩年,大宗消費變得更加保守。需求這端,買房的人少了,大家都在觀望。
這樣的環境格外考驗房地產企業,容錯率比從前更低。以前是順風行駛的船,發動機壞了依然可以快速前進,風向一變,船上所有的問題、紕漏都會被放大。
房企們一個個倒下。11月,碧桂園發佈公告,因為公司狀況承壓,將啟動債務重組。融創和世茂集團也走上了債務重組的自救之路,用發行新票據、債券及債換股等方式,換得2-3年無剛性償債壓力的時間。最慘烈的莫過於恆大,天眼查數據顯示,恆大地產集團有限公司存在400餘條被執行人信息,被執行總金額超544億元,而曾經的首富許家印,如今身陷囹圄。
除了房市震盪,牽動中產心思的還有子女教育。
2016年,「二孩」政策後,早教這個行業被資本看中,大量的公司走向擴張,通過直營或是加盟的方式成為巨頭。根據前瞻產業研究院統計,2021年,在三線城市廣泛佈局的紅黃藍有1300家門店,客單價高、主要在一二線城市擴張的美吉姆有511家門店。
擴張時太過順風順水,早教機構在加盟上管理鬆散,只管把品牌使用權賣出去,如何運營、管理,全部由加盟店負責。加盟也往往採用「預收費」模式,就像是擊鼓傳花,家長一次買1至2年的課包,提前繳費,有了大量現金流,早教機構不斷開設新店。
到了今年,當入園的孩子越來越少,鼓點也停了下來。2022年,早教機構里的頭部——金寶貝宣佈暫停運營,七田真關閉了北京地區的11家門店,今年7月,「早教第一股」美吉姆被曝,成都的三家門店閉店停課,拖欠了員工薪資,也讓學員家長討學費無門。

金寶貝門店。圖/視覺中國
更謹慎的錢,投向不確定的未來
和緊縮的消費完全不一樣,在一些擴張的賽道,不斷投入的熱錢還是鼓動了所有人的神經。
倒下的威馬背後,是越來越卷的新能源行業。雖然行業洗牌已經洗掉了大多數掉隊的玩家,正常經營的新勢力車企已經從2018年的近500家,銳減至今年小鵬汽車CEO何小鵬口中的50家左右,頭部的幾家還是拿到了充足的彈藥,全力衝刺下一賽段。
只是大家心知肚明,經歷過這幾年的貼身肉搏,見證了無數興衰故事的資本已經變得謹慎多了。回看那些消失的新能源車企,有的燒光百億,耗費數年光陰沒有造出一輛車;有的靠PPT造車,花錢大手大腳,有的光是買員工的零食,一年就花掉5000萬;也有一些車企,沒有抓住電動化機遇,或被資質困住手腳,或是戰略出現問題,即便努力轉向,依然倒在了風口上,徒留一地雞毛。
新能源汽車這幾個字,也一改最初廉價、低端的形象,越來越往高端走。臨近年底,各家發佈的新車是最好的寫照——定價動輒50萬起步,不止一家推出了新能源「百萬豪車」。
在這個過程中,被時代落下的玩家只能咽下苦果。成立於2008年的雷丁汽車,曾是國內「老頭樂」霸主,2018年銷量達到了28.7萬輛。2018年底,政策突變,各地政府開始整頓低速電動車,導致市場規模急劇萎縮。雷丁汽車緊急向新能源乘用車轉型,但沒有完全轉向,低速電動車業務也沒有放棄。
想要兩條路並行是沒錯的,只是在技術、資金等能力不夠完善時,雷丁汽車顯得左支右絀。2022年10月,雷丁汽車銷量僅196輛。2023年5月,法院公告顯示,雷丁汽車已申請破產。

「老頭樂」銷冠雷丁汽車申請破產。圖/視覺中國
合資車企也曾是風光無限的市場寵兒、銷量王者,但因為沒有及時趕上電動化浪潮,產品更新慢、品牌影響力日漸衰弱,導致銷量大幅下滑。廣汽謳歌——曾經的日系豪華品牌,2021年全年銷量僅5762輛。2023年,廣汽謳歌退出市場。
更多的錢,投向了看上去更光明、更能代表未來的地方,晶片和AI的賽道上擠滿了押注下一個風口的大廠和創業者。
這幾年,缺芯陰雲遲遲沒有散去,大廠們紛紛佈局晶片,創立研發晶片的子公司。OPPO有哲庫,百度有崑崙芯,阿里有平頭哥,此外,坐擁技術大牛的創業公司也大量湧現。
2022年11月,ChatGPT的發佈掀起了全球大模型熱潮,國內公司也奮力追趕,百度、阿里、科大訊飛、360等互聯網大廠,和不少初創企業,都奔跑入局。到了今年,種下的大模型種子們破土而出,百度有文心一言,阿里巴巴有通義千問,360有智腦大模型,大家卷算力、卷GPU、卷上線時間,生怕錯過這個改寫商業史的機會。據新浪科技統計,截至7月31日,國內的各家公司已經推出了超過100款大模型產品。
但硬科技產業的敘事,遠遠不像TMT和消費那般輕巧。投入巨大、周期漫長、短期看不到商業上的回報,是擺在所有玩家面前的難題。比如,流片作為晶片製造的關鍵環節,由晶片廠將設計好的方案交給製造企業生產樣品,因為涉及複雜的工藝,流片非常昂貴,14nm工藝晶片,流片一次300萬美元左右,7nm工藝晶片3000萬美元,5nm工藝晶片更是達到4725萬美元的價格。況且,不是所有晶片都能一次流片就成功。
AI算力的價格更是昂貴,訓練大模型必需的GPU,英偉達生產的A100、A800、H100、H800,一塊的價格就在7萬至30萬人民幣之間,每台伺服器含8張GPU,大廠動輒採購幾十台、上百台伺服器,訂單的金額過億。
熱鬧有時候只是表面的,更多冷暖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最能清楚感知。不是所有企業都能扛住壓力,任性投入。出於對技術難度、生產成本、行業趨勢、發展戰略的判斷和考量,一些大廠放棄了前沿探索業務。
今年6月,因為創始人王慧文生病,成立不到半年的大模型企業光年之外被美團收購。一個月後,曾獲13.6億元D輪投資的獨角獸影譜科技,被曝已斷掉公司員工社保和公積金。
香頌資本執行董事沈萌接受新浪科技採訪時表示:「這意味着國內大模型的泡沫已經產生……許多中小投資者心裏也清楚,『我知道你沒有AI,你也知道我知道你沒有AI』,但大家依然繼續在擊鼓傳花,吹泡沫。」
今年5月,OPPO旗下的晶片公司哲庫宣佈解散,以公司要安全升級、辦公區域不開門為藉口,讓員工居家辦公。CEO劉君哽咽着和所有同事告別。
一位應屆畢業生,在一家晶片公司拿到了月薪25k的offer,為此,他從北京搬到上海張江。但上班才三個禮拜,他就上了公司的裁員名單,「沒想到工作之後的第一桶金,是裁員的賠償金」。
上海張江坐擁國內最密集的晶片產業園和大公司,橙黃色的巨大塔吊被綠色的防塵牆包圍,目光所及之處,有一種新生的朝氣,業界都說,「中國晶片看上海,上海晶片看張江」。每個晚上,亮起燈的人才公寓大樓像巨大的蜂巢,為晶片行業的年輕人提供一個經濟實惠的落腳地。
今年,一批年輕人拖着行李箱搬離那裏。但所有人都知道,還會有人繼續搬進來,再投入這個行業,流轉不息。

航拍上海張江高科技園區。圖/視覺中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