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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暁康:「進步主義」在西方是一種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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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兩本暢銷書《人類簡史》、《未來簡史》的作者、天才型的以色列青年尤瓦爾•赫拉利,可以描述「從動物到上帝」,也可以預測「從智人到智神」,卻未預料到以巴衝突,以致他的家鄉已經墜入血海,仿佛文明從未降臨以色列;最近,HBO政論脫口秀名嘴 Bill Maher忿於以色列被西方「進步主義」污名化,說了一通石破天驚的話,扼要闡述今天所有人受惠於西方文明:

『西方文明做了所有壞事?別忘了,他媽的你們自由主義的每一個信條,都是西方文明給的:個人自由、科學探索、法治、宗教自由、女權、人權、民主、陪審團、言論自由,西方啟蒙上了癮都停不下來,而且所有這些因素都可以在以色列找到,而在阿拉伯世界找不到任何一條,他們只是把事情簡單化為受害者與加害者;……。』

當然,也是很久沒人敢罵 progressivism「進步主義」了。

左傾的「進步主義」,在西方引起的「戰爭」,也許不過是福利主義(平均主義)與保守主義的一場意識形態衝突,但是它在東方則是支持了一個經濟發達後升級換代的數碼列寧主義制度,這個錯亂與詭變,至今仍在西方媒體、學院、論說之外。】

New Rule: The War on the West| Real Time with Bill Maher(HBO)

一、東方早已輸在千年之前

當年許多人指責《河殤》全盤西化、否定民族文化,我們有口莫辯,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w7UqLRfXPGg...,

2010年《西方憑什麼》(Why the West Rules– For Now)一書出版,我有大快人心之感,作者伊恩•莫里斯,史丹福大學教授,專業是古典文學和歷史考古,所以此書才能汪洋肆意。中國譯本作《西方將主宰多久》。

此作站在長達五萬年的人類發展史上設問:東西方交替領先落後作何解?作者的寫法相當逗樂,不僅耍很多歷史小典故的倒裝錯置,也要在"長期決定論"和"短期偶然論"之間折衷取巧。

他一上來就說,開濛之初,西方領先東方。有一條"莫維斯分割線",在歐亞大陸西沿,從斯堪的那維亞半島往南橫切,切過黑海、裏海,穿越北印度到孟加拉灣,這分界是:西方使用石斧,東方使用石片,東西方生活方式從這裏便開始分道揚鑣,一百萬年前就見優劣,難道不是一種"長期註定論"?

然後就比較北京人與尼安德特人,又說,前2230年西方有兩個核心地區——蘇美爾和埃及,西方的農業出現,比中國足足早兩千年。他特別提到,1995年訪問埃及的中國科委主任宋健很沮喪,回國就啟動了一個"夏商周斷代工程",東方要到前2500年才在黃河流域出現村莊,那是夏,中國文明史的開始。

然而後來,東方曾領先西方千年,他一路比較下去,大掉書袋:

周秦——亞述、羅馬

漢武帝、大流士、亞歷山大

漢末喪亂——羅馬衰亡

東晉——拜占庭

盛唐——拜占庭與波斯的衰敗

宋朝,東方開始從巔峰跌落之際,西方還分裂在基督教和伊斯蘭教之間

君士坦丁堡陷落與明朝

鄭和下西洋:東方更保守,西方更冒險

然後,他可以準確到:

1773年,在乾隆時期,西方超過了東方。

為何西方的發展,到近現代反而遠遠超過東方?

此書有三件工具:

生物因素、

社會因素、

地理因素,

共同解釋疑竇:

生物學解釋人類為什麼要推動社會發展(因為懶惰、貪婪和恐懼),

社會學則顯示社會是如何發展的(皆因危機時刻孤注一擲所致),

最後地理因素最關鍵,它決定哪裏快哪裏慢,哪裏進步哪裏倒退。

然而,社會制度又反過來改變了地理的意義。

歷史常常很詭譎。雖然中國農業初開比西方晚兩千年,但是它的封建社會始於公元前475年(戰國時期),又比歐洲早950年,歐洲的封建社會,以公元476年西羅馬帝國亡於蠻族為標誌。奴隸制嚴重阻礙社會發展,中國率先進入封建社會,歷史發展獲得先機。

然而更戲劇性的是,西方的封建社會卻結束得早,中國封建社會則是"漫漫歷史長夜"。17世紀中期西歐出現"文藝復興",再有"工業革命",促使各國立憲,並用代議制限制皇權;而東方還沉睡在大清的昏聵之中,封建王朝要比西方晚結束兩個世紀。

假如撇開地理、制度,西方人的文化優越感,來自《新約聖經》,有某種奉天承命之感;另外,十八世紀歐洲知識分子找到另一個源頭:希臘文化(理性、創新、自由)。

東方傳統則是無序、保守、等級森嚴,這一套又沒有機緣獲得一場"文藝復興"洗滌,而被帶進現代,殘留在東方人的文化、意識中,是無法靠現代教育、知識、道德、觀念去剔除的,東方又另有一套神秘主義,精神上早已輸在千年之前。

二、「進步主義」迷思

六十年代西方的價值嬗變,後來稱為"進步主義",其實不過是人類的基因選擇,即利己主義、個人主義的強烈抬頭,但是女性覺醒、女性主義興起的直接後果,是核心家庭的解體,它導致了離婚率上升、生育人口下降、單親家庭普遍、子女孤單等一系列問題。將生物學引入人文領域乃當下時髦,物種的自私傾向甚至是存活選擇決定的,是基因的規定,所以文明基本的含義,利它主義,居然有反基因(克服基因趨勢)傾向。這是一個未明的機制。

很有趣的非預期現象:六十年代在西方,自由主義、民權運動、社會福利等價值提升,恰恰造就了他們八十年代後的經濟低迷,仿佛預先為後"六四"的中國幾億廉價勞動力出場,預備好了市場和購買力。所以,西方福利社會運作的條件之一,是東方必須出現一場龐大的物質生產運動,並且是維持低勞保、低工資、低人權的,否則不可能形成,而西方經濟也會崩潰,因為資本的鐵律是剩餘價值,它兼顧"美國優先"和"中國模式"的襯底,克林頓時代將貿易與人權脫鈎,是"符合"資本性格的行為。

縱觀這三十年,中國巨大的社會勞動,在東方比較保守落後的社會裏進行,它意外地令比較開放、自由的西方社會,得以更閒暇地專注精神、價值層面的嬗變和提升。這個星球的確分成兩半:有幾億人勤勞並註定拼命使用肌肉而不太勞煩精神,而另外幾億人盡可以騰出精力玩得更高級一些——世界原本就是這麼分工的,在吃不飽的飢餓時代(腸胃優先)是跑不出"同志"來的。"倉廩足而知榮辱",在"全球化"的今天獲得新的含義。

一日偶讀《人類簡史:從動物到上帝》,那位天才型的以色列青年尤瓦爾•赫拉利寫的兩本暢銷書之一,他闡述"農業革命"在人類演進中的意義,解析人類擺脫250萬年的採集狩獵階段之後,開始馴化植物、飼養畜牲——關於農業對人類的重大意義,論述甚廣,我記得《槍炮、細菌和鋼鐵》一書中,詳述農業帶來定居、專職精英、士兵、征服等等,赫拉利也作如是觀,說農業正是未來大規模政治和制度的基礎,他寫道:

『正是這些徵收來的多餘糧食,養活了政治、戰爭、藝術和哲學,建起宮殿、堡壘、紀念碑和廟宇。在現代晚期之前,總人口有九成以上都是農民,日出而作,胼手胝足。他們生產出來的多餘糧食養活了一小撮的精英分子:國王、官員、戰士、牧師、藝術家和思想家,但是歷史寫的幾乎全是這些人的故事。於是,歷史只告訴了我們極少數的人在做些什麼,而其他絕大多數人的生活就是不停挑水耕田。』

然而這種「東西方分工」,也導致了二次大戰後,英美自由主義思潮,有讓位於左翼共產主義思潮之趨勢,國家主義、民族主義、集體主義等左傾思潮方興未艾,都成為一種新極權的土壤和氣候,以致半個世紀以來歐美之外的世界一派暴力血腥;相反,在西方的民主社會裏,人權、民權、平等、均富等價值觀,其實是在溫室里發育茁壯的,跟外面的血腥毫好不搭界;更有甚者,乃是"西方建制派"以生意和人權兩策應對苟活的共產體制,妄言"經濟出改革",又"人權當外交",其實不過是"美國利益第一"、大財團進賬第一而已,羞答答地掩飾西方民主制度包裹下的利己內核,由此既豢養了交易對方的極權制度,也害了兩端的老百姓。

然而西方其實並沒有什麼「進步」,仍有「階級分化」之嫌:家庭位階,攸關子女前程,形成階級差異,乃傳統社會之規,並沒有被現代社會所顛覆。哈佛大學甘迺迪政府學院前任院長羅伯•普特南(Robert Putnam)寫了一本書,描述富人和窮人養育小孩的差異愈來愈大,受過高等教育的菁英,重振傳統家庭價值,所以女性大學畢業生不到10%是非婚生子,大學學歷白人女性只有2%非婚生子,而中學(含)以下學歷的非洲裔女子非婚生子人數高達80%。這裏不僅有種族差異,也有階級對立。他的意思,是富裕家庭有經濟能力更投資子女教育,使其具備更好的競爭技能進入社會,相比之下貧困尤其單親家庭,對子女僅能壓制訓斥,較少精神層面的教養而使其粗鄙化——這恰是"倉廩足而知榮辱"的原意。

「進步主義」的另一個非預期後果,是單身孤獨的寂寞,可能導致社會對同性戀容忍度擴大,竟意外地使少數的同性權利得到普及,這在社會仍然以婚姻家庭為風氣的保守氛圍中,是不可能的。反過來卻是,同性風氣又進一步解構傳統家庭,同時由於生育的替代需求,而推動試管嬰兒、無性繁殖技術的精進。所以,女性撤離家庭的後果,其實是傳統生殖功能的衰減,直接危及人類物種的首選:繁衍後代。

然而也不盡然。2011年全球人口已突破七十億大關,早已超出地球負荷而成一大危機,其中出生率上升和壽命延長是兩大因素,與此同時,歷史上造成人口銳減的戰爭和飢餓兩大因素,也消停了近七十年,導致大自然平衡的"馬爾薩斯災難"失效。

可是另一種神秘機制,又悄悄地進行新的人口填補。實際上發達國家的生育率,因為富裕而不振;反而是伊斯蘭文明圈內人口激增,天主教拉丁語的南美洲出生率上升,呈現出來的弔詭是,制度好保障人權的地區人口下降,壞制度失敗國家卻大量繁殖。這裏提供的結論是,人權保障個人主義上升的非預期效果,居然是節制生育的。"人口之最"的中國計劃生育頗具成效,在這裏是個特例,其惡果嚴重,反而導致中國勞動力的萎縮。

美國意識形態左右大戰,左傾福利、平均、平權等論述,失去物質基礎而淪為空談,只能迷惑東西兩岸大城市青年;右翼則失去道德高度趨向功利,沒有什麼現代論述可以支撐,反而廣受中西部信教民眾的接納。左傾激進(如變性人等)不期然與伊斯蘭基要派合流,觸及基督教的倫理底線,形成名副其實的"文明之爭",又勾引基督教基要派內藏的"白人至上"價值衝動,宗教對抗也會漫溢至普世價值層面,迫使左右雙方皆趨向各自的極端。

右翼一端生出茶黨,僅只抗高稅和大政府,卻又引出一個怪傑斯蒂芬•班農,坊間稱他"白人至上主義者",竟"見人所未見言人所未言",他說"儒家重商主義的權威模式已經贏了,猶太-基督教的西方,自由民主、自由市場已經輸了",必須捍衛資本主義的純潔和原則,不能任"資本主義中國",以其人口優勢加勞動力廉價優勢,配之國家計劃指令性資本主義,對歐美原教旨的資本主義大佔便宜。至少他的描述不錯:東方另類資本主義打敗西方正宗資本主義,是一個超經濟的怪異現象,前所未有,而西方金融業和華盛頓建制派,與這個"東方不敗"的媾合及腐敗,終於引起眼下的國際性民粹大潮,終結了二戰以來的全部現成體制和論說,人類只剩下不確定的未來。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作者臉書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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