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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起滎陽:漢軍諜報系統是劉邦打敗項羽的關鍵

漢三年(公元前204年)四月,楚漢之爭到了關鍵時刻,項羽大敗漢軍大將周勃,一舉攻破了他鎮守的屯糧基地敖倉。劉季困守滎陽,形勢愈發緊迫,於是派出使者,要求與項羽議和,割滎陽以東為楚,割滎陽西為漢。

漢使言辭懇切,加之項伯在旁吹風,項羽就有點猶豫了:能不打仗自然最好,西楚連年征戰,百姓疲敝,將士思歸,不若依他講和,且得休養安靜,日後再作區畫?

可是范增卻堅決反對:漢王雖然目下陷入了困境,但他還有大片的河山在手,還有韓信的十幾萬兵馬可搏,他怎麼可能輕易言和,此不過緩兵之計耳,大王當趁其糧道斷絕,急攻滎陽,堅決徹底消滅之,切不可聽信其一面之詞。

項羽卻道:「亞父此言差矣!今天下紛亂,人心思定,漢王若真有心言和,寡人又何必苦苦相逼?不如暫許其和,以觀後事!」

鴻門已上了一次當,這次居然還不學乖,這個豎子咋就這麼氣人呢?范増怒急攻心,拍着桌子對項羽大吼:「天予不取,必受其咎,今日若養虎為患,君王后必悔之!」

面對范增的極力反對,項羽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回頭卻命令軍隊暫停對滎陽的攻擊,等待劉季的進一步反應。

項羽萬萬沒想到,這和談竟也是劉季與手下特務頭子陳平想出來的毒計,專門針對范增的毒計,目的就是要藉此挑撥項羽與范增之間的矛盾,攪亂局勢,然後趁亂找到反間范增的機會。

果然,很快,項范二人產生嚴重意見分歧的消息,通過漢軍情報網傳來,陳平乃大喜,於是再次派出密使去向范增要求洽商和談及撤軍細節,范增自然無法接受,並且帶着使者去找項羽,表示自己不接受私下交往。

使者依照陳平交代,要求項羽派使者到漢營去,並說一切好商量,其實也二國也不一定要以滎陽為界,漢王可以適當做出讓步。

項羽不疑有他,便派使者到漢營中進行交涉。他心中還是對劉季抱有希望:這一次若真能讓兩國休戰,天下太平,則百姓既得休養,又可修復劉項二人兄弟之情,豈不美哉?

楚使一入漢營,立即受到了非常熱情的歡迎和款待。

為了演好這齣戲,陳平特意祭出了豐盛的「大牢」餐,還準備了華麗之極的歌舞表演,氣派非凡。

所謂「大牢」,就是豬牛羊三牲齊備的超級饗宴,按照當時的制度,這可是招待諸侯級別貴賓的大禮。

如此大禮,讓楚使都有些手足無措了。

劉季於是身着禮服,頭戴冠冕,鄭重其事的會見了楚國使者,席間不斷親切詢問道:「亞父近日起居如何?亞父近日身體可好?亞父夫人身體可好?亞父公子身體可好?亞父愛女身體可好?……些許薄禮,煩公交予亞父為壽,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楚使哭笑不得,趕緊澄清道:「我非亞父使也,乃楚使也。」

劉季兩眼一瞪,故作天真表情道:「這麼說,公乃項王之使?」

「然。」

劉季聞言頓時黑了臉,當着楚使的面罵起人來:「乃公不是叫爾等去請亞父之使麼?怎生將項王的使者請來了!」

罵完人,漢王劉季便在楚使與隨從們的面面相覷中憤然離場,令接待人員撤下「大牢」餐,然後派出自己的副官去接待使者,並換上另一套飯食,一套通常只給下人吃的飯食。

有這麼接待國使的嗎?你們這簡直是在餵狗嘛!楚使勃然大怒,卻又不敢在別人的地盤發作,只好忍氣吞聲地吃完狗糧,然後丟下碗筷拂袖而去。

楚使不堪其辱,於是將自己在漢營里的悲慘遭遇詳詳細細的告知了項羽,其中自然免不得添油加醋。

史書上說,正是因為這一件事,使得項羽立刻對范增大起疑心,陳平的反間計大獲成功。

大家讀完史書上這段記載後感覺如何?是不是覺得很扯?如此拙劣幼稚之反間計,不僅與陳平陰謀大師的水平極其不符,而且讓人很難相信如此伎倆竟能耍到項羽和范增這樣的人傑。試想,本來項羽就有意和劉季媾和,是范增苦苦相勸,要求項羽加緊進攻滎陽,捉住劉季,他憑什麼和劉季暗通款曲?就算劉季真和范增有所勾結而不小心說漏了嘴,他又豈能放項羽使者回去?一回去,范增不就完了嗎?這種明顯的破綻,只有白痴才會相信。事實上,後世學者對史書這段記載都有過很多懷疑,如明人陳懿典所言:「方進太牢,忽更草食,陳平此伎倆,宛如老翁戲猴。楚之使,楚之君稍一思之,可不莞然一笑乎?」深諳權謀的乾隆讀史至此,也不由嗤笑道:「陳平此計乃欺三尺童未可保其必信者,史乃以為奇而世傳之,可發一笑!」

依我看,陳平離間范增之計,應為漢朝情報機構之最高機密,除了漢軍之決策高層恐無人知曉,等到百年後的司馬遷再想要去解密,恐怕不可能(注4)。「太牢」之事,估計只是擺在枱面上的煙霧彈,即便真有發生,恐怕也只是陳平計策中的一個小環節,其關鍵絕不在此;否則劉季交給陳平的巨額活動經費、足足四萬金,花哪兒去了?光收買一些造謠的楚軍士卒,絕花不了這麼多錢。要知道,當年著名投資家呂不韋將秦公子異人運作成為秦國王位繼承人,也不過花了千金而已;而當年秦國為了反間戰國名將信陵君、李牧而收買趙魏權貴,運營經費也不過萬金;陳平的這筆行賄金額,絕對空前絕後,買下一個國家,不在話下。

所以,我推測,這些錢,應該大部分都花在收買項氏家族中的敗類身上了。項羽的西楚政權之中,主要有兩股政治勢力,其一是項氏家族成員,如項伯、項莊、項它、項聲、項冠、項悍等人,項羽非常信任他們;另一撥則是范增、龍且、鍾離眛、季布等故楚豪傑,他們能力出眾,戰功赫赫,可惜項羽並不非常信任他們。正如陳平在背楚投漢時所言:「項王不能信人,其所任愛,非諸項即妻之昆弟,雖有奇士不能用,平乃去楚。」看來,陳平很早就認識到項羽是個家族觀念很重的人,因此項氏家族與范增等人之間、或者說皇親國戚與能臣干將之間的爭權奪利也是不可避免的,與其離間項羽和范增,不如離間項氏家族與范增集團。

並且,劉季收買項氏家族擁有天然的優勢。首先就是項伯,看他在鴻門宴上的表現,顯然早已成了劉季的內線,《漢初功臣表上》也說項伯後來以「破羽嘗有功,封射陽侯。」可見此人必定在陳平的隱秘戰線上發揮了巨大的作用。另外有一個叫項襄的項氏王族子弟,早在彭城之戰前漢軍攻打定陶時就已投降了劉季,估計他也為陳平和項氏之間牽線搭橋了不少。

再說,陳平原先就是項羽近臣,他與項氏本來就有不少交情,對西楚政權內部間複雜的政治、人際關係本就非常清楚,這就使他能夠有針對性的在西楚政權中散佈謠言、收買內線、製造矛盾、中傷范增、惑亂項羽,最終終於將項羽的頭號謀士亞父范增排擠出局。

當然,項羽和范增本身也並非鐵板一塊,正如蘇軾在其經典著作《范增論》中所言:「物必先腐也,而後蟲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後讒入之。陳平雖智,安能間無疑之主哉?」其實,項羽和亞父范增的矛盾由來已久了。自打鴻門宴那次起,這矛盾就越發加劇。關鍵是雙方的政治理念不同,項羽只想打服劉邦,范增卻想打死劉邦;項羽為的是項氏之新楚,范增為的卻是戰國之舊楚。我認為他和三國時的荀彧有點像,荀彧擁漢,曹操如果以恢復漢室為己任,荀彧的政治理想和現實就一致了,偏偏曹操剛開始還擁漢,後來隨着地位提高漸漸有了不臣之心,這時荀彧就對曹操表現出了不合作的態度。范增亦如是,他協助項氏,有點兒借項擁楚的意思。當楚懷王被殺,項羽和范增在政治上就不可避免的出現裂痕,只是由於項羽尊范增一聲亞父,對其甚為恭敬,范增才勉強跟在他身邊,為他出謀劃策,但兩人之間的罅隙,卻顯然已日益在加深,只是礙着父子之情而沒有顯露出來罷了。

然而,這個隱藏的矛盾,卻被陳平與項伯的聯手挑撥下,終於浮出水面,項羽表面上雖然沒拿它當回事兒,但不知覺間已經對范增冷淡了很多。

而范增恰恰是個一點兒委屈也受不了的人,他心裏堵得慌。

——唉,道不同不相為謀。罷罷罷,我就別賴在這兒惹人厭了,我走,我走還不行嗎?

於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范增收拾行裝,黯然離去,從此離開了項羽,離開了楚營,離開了這個傷心人,離開了這個傷心地。

讀史至此,慨然長嘆,這兩個臭脾氣的貴族,寧願互相置氣,也不願坐下來好好談談。

這便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不是范增的智慧就比陳平低多少,而是陳平此人對時局擁有一顆極其冷靜極其清醒的腦袋,從而讓他能從局中跳出來,變成旁觀者。

這便是一個天才情報人員的高明之處——盡力攪亂時局,卻從不為時局所迷惑。

陳公如此才情,實不愧為大漢頭號王牌特工之名。

事實上,大漢朝建立後,陳平雖名為丞相,暗地裏卻仍是漢朝的秘密特工頭子。高祖掃平天下,解拜登之圍,擒殺韓信、彭越,乃至平定諸呂,都離不開陳平的秘密情報與隱蔽戰線的貢獻。這位大漢軍統局陳老闆的一生,是波瀾壯闊的一生,同時也是波譎雲詭、隱秘重重的一生。諜報工作,命要硬,手要狠,更要能藏得住秘密,陳平在晚年說:「我多陰謀,是道家之所禁;必累計我子孫,以吾多陰禍也。」看來史書上記的那些,還只是表面,實際他背後有多少秘密,當時沒有人知道,日後更是永遠也不會為所人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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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這個防禦體系從東到西,地勢逐漸提高,到了鞏縣,已是很高的黃土層,所以整個楚漢戰爭,楚軍攻漢軍都是仰攻,難度加倍。項羽能在這種條件下與漢軍在此正面戰場對峙數年並取得優勢,這已是相當厲害了。

注2:秦、漢時分戰國楚地為三楚。《史記貨殖列傳》以淮北沛、陳、汝南、南郡為西楚;彭城以東東海、吳、廣陵為東楚;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長沙為南楚。

注3:當然,西楚彭城以南至下相一帶,其俗本就清廉好禮。《史記貨殖列傳》也說:「徐、僮、取慮,則清刻,矜己諾。」

注4:不公佈,不解密還有一種可能是劉季陳平的計謀太過陰毒,太過無恥,上不了台面,所以只能隱藏起來,而公佈一些貶低項羽智商的故事來糊弄世人。《史記》上還說,陳平後來「常以護軍中尉從攻陳豨及黥布。凡六出奇計,輒益邑,凡六益封。奇計或頗秘,世莫能聞也。」陳平後來在隨漢高祖平定陳豨及英布叛亂時,又六出奇計,立下大功,但具體是什麼計,「世莫能聞」,全是秘密檔案,連司馬遷都看不到,恐怕也儘是些見不得人的手段,如果解密出來,恐怕要教壞小孩子呀!

責任編輯: zhongkang  來源:千古名將英雄夢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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