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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媒:封控下上海:民間拜起「跑路天后」張愛玲

土改的結果是農民鬥倒了地主,卻遭到政權更嚴重的盤剝,富庶江南成為飢餓之地。飢餓的農民發出抗議的聲音,上級派兵鎮壓。月香的兒子被踩死,丈夫受傷身亡,絕望中放火燒掉糧倉,自己也葬身烈焰。

這些日子裏,據說很多上海人每天都要對着張愛玲的照片拜一拜,稱她為「跑路天后」。時評人長平認為,人們也應該讀一讀她描寫「飢餓」的作品《秧歌》——堪稱中國版的《1984》。

在「動態清零」政策的嚴防死守中,能夠逃離上海的人只是幸運的少數。以至於阿里巴巴副總裁賈揚清從上海到達美國之後,忍不住得意洋洋地在社交媒體上曬「關係」。遭到質疑之後,他澄清說因為「生病」才到美國。我相信很多上海人聽了更加嫉妒:原來有人生病了還可以看醫生!

這些日子裏,據說很多上海人每天都要對着張愛玲的照片拜一拜,稱她為「跑路天后」。上世紀五十年代初,年輕的張愛玲頗受當局禮遇,曾應上海宣傳部長夏衍之邀,穿着旗袍參加了上海第一屆文代會,還被安排下鄉參加土改體驗生活。但是,先知先覺的她於1952年7月以「繼續因抗戰而中止的港大學業」為由,申請赴港,隨後遷居美國。與她背景相似、留在大陸的作家蘇青、關露、周瘦鵑等人,大多沒有躲過殘酷的政治迫害。

當年的張愛玲顯然精心計劃,僥倖逃離。她後來多次仔細回憶這段經歷。例如,過了羅湖橋就已出境,但是她的腳夫還認為還不夠安全,撒腿飛奔,穿過一大片野地,一直跑到小坡上兩棵大樹下,才放下行李,笑道:「好了!這不要緊了。」

胡適認為《秧歌》的書名應該題作《餓》

很多新聞事件都會讓一些經典作品再度走紅。遺憾的是,從網絡信息看,那些每日祭拜「跑路天后」的人中,大概很少人因此去重讀張愛玲,尤其是她的那本跟她的「跑路」、也跟當下上海的境遇密切相關的小說《秧歌》。

關於她的去國,流傳最廣的理由來自她的弟弟張子靜的晚年回憶:1951年春兩人最後一次會面,張子靜問及姐姐日後打算,她回應:「人民裝那樣呆板的衣服,我是不會穿的。」假如這是原話,那也只能說明張愛玲覺得這樣適合回應一直處於她的鄙視鏈下端的弟弟。但是,很多人用來強化張愛玲不關心政治只關心人性的說法。

《秧歌》無疑是一部傑出的政治小說,也更加直截了當地講出了張愛玲的政治觀點。

我們先來看看這部小說和當下上海疫情的關係。在台灣皇冠版的《秧歌》扉頁上,印着胡適的手跡:「此書從頭到尾,寫的是『飢餓』,——書名大可以題作『餓』字——寫的真細緻,忠厚,可以說是寫到了『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近年讀過的中國文藝作品,此書當然是最好的了。」

都是被安排去農村體驗生活,別的同時代作家寫出的是《太陽照在桑乾河上》、《暴風驟雨》、《創業史》、《金光大道》等歌功頌德作品,張愛玲則看見了農民的飢餓,看見了政權的實質以及未來的走勢,並着手從《人民文學》、《解放日報》以及口頭傳說中搜集素材,構思「反共小說」《秧歌》和《赤地之戀》。

張愛玲的《秧歌》寫了兩個並行的故事,其背景是土改(圖為1953年的資料圖片)

張愛玲寫出了中國版的《1984》

《秧歌》寫了兩個並行的故事,一個是1951年底上海近郊農民月香一家在新年前夕的悲慘遭遇。土改的結果是農民鬥倒了地主,卻遭到政權更嚴重的盤剝,富庶江南成為飢餓之地。飢餓的農民發出抗議的聲音,上級派兵鎮壓。月香的兒子被踩死,丈夫受傷身亡,絕望中放火燒掉糧倉,自己也葬身烈焰。

另一個故事是講電影編劇顧岡被安排下鄉體驗生活,寫一個關於土改的電影。他看見的是鄉民飢腸轆轆,自己也親歷了飢餓的痛苦,但是他仍然迎合上級要求把痛苦寫成了歡樂,把農民群體抗議政府寫成了他們反抗地主壓迫,還把月香縱火自焚寫成農民對國民黨的憤怒。

也就是說,《秧歌》不僅講述了一個政權製造的飢餓和迫害等人權災難,還揭露了這個政權怎樣看待底層的苦難,怎樣留下「正確的集體記憶」。毫無疑問,張愛玲寫出了中國版的《1984》。

鼓樂聲一直響到今天

張愛玲在小說中講述了飢餓的感受:「心頭有一種沉悶的空虛,不斷地咬齧着他,鈍刀鈍鋸磨着他。那種痛苦是介於牙痛與傷心之間,使他眼睛裏望出去,一切都成為夢境一樣地虛幻……」在中國當代文學中再次看到類似的飢餓記憶,要等到三十年之後張賢亮、余華、莫言等人的作品問世。

更重要的是,張愛玲寫道,飢餓是不能講出來的。「報紙上是從來沒有提過一個字,說這一帶地方──或是國內任何地方──發生了飢餓」,「說鄉下人都在餓肚子,這話是對誰也不能提起的,除非他不怕被公安局當作『國特造謠』給逮了去」。

不僅如此,下鄉體驗生活的人還要說自己長胖了,「去了那麼一趟,把他們多年的老胃病都治好了」。如果你長瘦了,也沒治好什麼病,那是因為你思想沒搞通,是落後分子。

張愛玲恍然穿越到了當下——在她的筆下,「農民對於『大鍋飯』這樣東西一向感至恐怖,然而現在大家飢餓到一個地步,竟由恐懼一變而為憧憬了,因為在他們的想像中,這可能是一種政府救濟的方式」。

新年到了,農民被組織起來。他們餓着肚子,跳着秧歌。「嗆嗆淒嗆嗆!嗆嗆淒嗆嗆!」——小說結束了,但鼓樂聲顯然一直響到今天。

「沒有任何逃離的喜悅,心中滿是苦澀。走在空無一人的街上,無比淒涼。上海,我深深愛着的故鄉啊,你又何以至此。蚍蜉無力,在更嚴厲的靜默前,幸運的拿到了路條,我偷偷的開車+共享單車+走路去機場,連滾帶爬的離開了上海。」這是一位叫「豬三蛙@hdjsksnsbdnsjs」的推特網友兩天前分享的逃離經歷。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德國之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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