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羅新聞網 新聞 > 民生 > 正文

那些被買賣的女孩們

2018年6月9日,福建莆田,愛珍(左)和陳樹芬(化名)在海邊相擁。她們都是養女,卻有各自不同的命運。愛珍從小得到養父母的寵愛,在丈夫的幫助下經營一家花店,而陳樹芬在七歲那年被離婚的生父賣掉,來到養父家,成了童養媳,最後嫁給精神有問題的哥哥。自20世紀60年代開始,福建長樂有上萬女嬰被“媒婆”從生父母手上抱走,流落到莆田、仙游等地。這群“多出來”的女孩如擲骰子般踏上了各自的命途。

2018年6月4日,福建仙游蓋尾鎮,曾參與過女嬰買賣的“媒婆”李燕蘭(化名)回憶,當年像她一樣從長樂抱走女嬰的人都會聚集在莆田郊尾車站尋找養家。她每找到一個養家,就能得到5元錢的報酬。她並不為參與女嬰買賣感到後悔,認為長樂的生活太苦了,將女嬰送往莆田,她們才有活下去的機會。直到1993年,仍有女嬰從她手裡被送往莆田。這種現象從20世紀60年代開始,在七八十年代達到頂峰,上萬女嬰,剛出生不久就被長樂父母送走,經數度轉手最終流落莆田,被當地人蔑稱為“阿樂”。

運氣好的“阿樂”被養父母當作親骨肉對待,運氣差則淪為奴僕。作為寄存在家族裡的外人,她們失去血緣的保護,往往成為家族的出氣筒,從小承擔繁重的家務活,受教育程度低下。隨着年齡漸長,“阿樂”們尋親的願望越發迫切。在茫茫人海里竭力打撈,有人出於好奇,有人索求物質,還有人希望徹底擺脫“養女”身份的桎梏,挽救自己餘下的人生。圖為尋親組織在福建福清市做宣傳,張貼的海報吸引了村民圍觀。每到一個地方,都會有老人上前詢問如何找回送出去的女兒。

2018年6月10日,福建福清市,“尋親幫幫團”的志願者林阿姨在大雨中固定尋親的宣傳橫幅。為了鼓勵更多有尋親意願的人,特別是父母,參與DNA比對,以提高成功幾率,志願者們時常下鄉宣傳。相比養女們尋親的熱切,通過DNA比對來尋親的父母要少得多,如“89年尋親”群里,養女多達400人,而父母只有不到30個。林阿姨已尋女30多年,她心疼這些養女,與她們關係緊密,聽她們訴苦,帶着她們在長樂尋親。

曹小芹七歲那年,因忍受不了養母的百般虐待而逃出家門。餓了掏水溝里的剩飯殘羹,困了睡在別人家的屋檐下,心裏一直呼喚着生母,但這聲呼喚迴響了20多年而從未得到應答。小時候,洗碗摔了盆子,煤燒不起來,家裡沒有打掃乾淨,甚至跟夥伴出去玩,都會招來養母的一頓打。這些苦痛已深深埋在她心裏。直到後來與第二任丈夫成立新家庭後,她才覺得自己的人生是重要的。圖為曹小芹哄着懷中的兒子入睡。

18歲,曹小芹意外得到鞋廠的工作,短暫地脫離苦海,四年後她被叫回家相親。她把當時的戀人一起帶了回去,養母張口就要八萬元的聘禮。家境貧窮的男孩黯然離開後,媒婆帶來兩個男人,她抬頭看了一眼,指了指手腳健全的那個。婚後,丈夫因為她養女的身份而變得肆無忌憚。曹小芹懷孕,生孩子時她疼得忍不住喊叫,丈夫在一旁譏諷,“你叫給誰看,生孩子本來就是女人的責任。”孩子六個月大,她被趕出家門。後來第二任丈夫的出現,曹小芹的生活才有好轉。圖為曹小芹與第二任丈夫在河灘散步。

與曹小芹短暫相聚後,丈夫又要外出打工,剩下她一人在家經營小食店、帶孩子和照顧公婆。曹小芹的第二任丈夫是一個老實隨和的男人,他的出現讓曹小芹第一次體會到被愛的感覺。

2018年5月30日,曹小芹(右)第二次與剛相認的妹妹麗軍見面。雖然曹小芹與妹妹參與DNA比對的匹配結果高達98%,她卻覺得跟妹妹不太像,無論從外表來看,還是整個人生。妹妹麗軍從小得到養父母的溺愛,又找到一個很愛她的丈夫,生活非常美滿。曹小芹覺得妹妹沒有辦法體會自己的痛苦。兩姐妹尋親的理由亦大相徑庭,妹妹麗軍好奇什麼樣的父母會生下自己這麼特別的人,曹小芹想知道被拋棄的理由,甚至想把他們罵一頓。

清晨五點多,兒子在金虹的懷抱里睡得很沉。金虹說自己從小不缺乏父愛,但特別希望得到母愛,她清晰地記得七八歲時,曾夢見過親生母親,夢裡她的樣子是模糊的,卻要把金虹抱在懷裡,金虹不肯,從睡夢裡驚醒。直到結婚生育後,金虹才有勇氣面對養女的身份。在丈夫的鼓勵下,金虹走上了尋親之路。她在村裡四處打聽,終於找到當年安置她的地方。

金虹剛出生就被親生父母遺棄在尼姑庵門前,好心的老尼姑收養了她。後來老尼姑的身體越來越差,金虹又被輾轉送到附近村落一個光棍的手裡,這個光棍後來成了她的養父。

2018年6月4日,福建仙游游洋鎮南溪舊石獅村,養父陪着金虹在村裡散步。

金虹從小受到養父的疼愛,因為家裡太窮,時常飢一頓飽一頓。

當時同村的人也不待見這對相依為命的父女,常當著金虹的面說難聽的話,金虹忍受不了,14歲就去了廈門打工。這次金虹將要隨丈夫一起去遼寧打工,年邁的養父又將一個人生活。圖為金虹在家裡給養父做飯。

2018年6月2日,蔡淑萍與兩個女兒雨沁、雨荷(左)在她們的房間里合照。蔡淑萍因為視力不好,不能出去打工,在家製作小吃去賣來維持生活開銷。和母親的成長經歷不同,隨着經濟的發展,觀念的轉變,蔡淑萍兩個女兒得到更公平的教育和更好的家庭環境。蔡淑萍是幸運的。從小,養父母待她如親閨女,她沒幹過一天家務活;到了吃飯時喜歡看電視,坐等養母把飯菜端上。超生被罰錢,養父開玩笑說欠着債還得養這個女兒。她從未動心去尋找親生父母。

端午節前,蔡淑萍回了趟長樂親父母家,母親和姐姐都在廚房忙碌準備午飯,她想幫忙卻又無從下手。蔡淑萍不知道,重遇女兒,生父心裏其實十分高興。當年為了生個男孩,他們家一共生育了八個女孩。無力撫養的父親把其中五個送到“媒婆”手裡,而第一個被送走的正是老三蔡淑萍,當時父親沉默着掉眼淚,甚至不忍心在場看她最後一眼。父親後來走過一條漫長的尋女之路。

直到2016年,他才終於認回蔡淑萍。母親卻始終不太熱衷找回五個女兒。“家裡飯桌太小了。”她對外人解釋道。這個生育過九個孩子的女人,說一口長樂本地話,語言成了母女之間最難逾越的牆。相認第一年,母親對蔡淑萍始終冷漠,除了吃飯坐在一起,母親基本在外面打麻將,避而不見。圖為認回兩個女兒後,蔡淑萍的父親開始忙碌修建新房子。這棟新房子有九個房間,可以迎接九個孩子過年回家團聚。如果說生男孩是長樂女人的使命,那生女孩則是她們完成使命路上的一個個包袱。

母女倆的關係終於在最近一次團聚時變得柔和,端午前夕,蔡淑萍帶着一整箱香蕉和荔枝回去。母親則提前蒸好了一鍋淑萍最愛的甜粽子。看到母親疊元寶,她上去幫忙,莆田和長樂疊法不同,母親握着她的手耐心教她。她們用貧乏的詞彙閑話家常,聊粽子的成本,荔枝的價格,彼此間雖仍舊尷尬,但蔡淑萍感覺到母親正儘力向自己靠近。

黃玲(化名)也是一位童養媳,養父母家裡兩個哥哥,一個姐姐,家裡經濟條件很差。養母曾以死相逼,讓她嫁給二哥,她一直不接受,“感覺很奇怪,從小到大,一家人都是同一張桌子吃飯的。”婚後,丈夫一直在外面打工,黃玲留在家,兩人的關係越來越不好。後來,丈夫出軌了,“我不懂什麼是愛。我也不愛他。”對被出軌這件事,她的痛苦和憤怒更像是經歷了一段關係的背叛而已,與愛情無關。所以黃玲想找回自己的親生父母。

養女楊靜怡(化名)沒能逃脫童養媳的命運,那年的大年三十,19歲的楊靜怡被養母鎖起來,被要求和自己的三哥睡。她本可以跑出去的,但是轉念一想,“我走了我媽(養母)怎麼辦,我怕她想不開,我也沒地方去。”兩人結婚沒辦過任何儀式,甚至結婚證都是為了孩子讀書才辦的。丈夫三哥在家,“醬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兩人“很多事情都沒有商討的餘地”。丈夫總以命令的口吻與她聊天。她很難接受這一切。

養父當年花300元將黃燕蘭抱回來,為了湊這筆錢,連家裡最壯的豬也賣了。養父對她很好,但是不允許她出外打工,怕她出去就不回來。16歲那年,養父給她招了一位河南人做上門女婿,丈夫好吃懶做,常在半夜與黃燕蘭打架。最慘的一次是在2004年,黃燕蘭被打得臉都腫了,她決定離開他。2008年,養父患上癌症,不久離世。家裡的重擔一下子落到黃燕蘭肩上。她迫切地想尋回親人,希望能找到更強大的依靠。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華 來源:鳳凰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民生熱門

相關新聞

➕ 更多同類相關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