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也不是一直吃,沒錢就斷了,有時彈簧來,也買一些。
只要不是抗不下去,蔣貴英不敢去醫院。
她說,一個月多前,她帶丈夫去了醫院,「嚯喲,花了一百多呢。」
她說話的口氣,像是去看了一套房子。
我大致也猜到了,她說的「醫院」是哪裏。
蔣貴英的春熙往事
餵女兒吃過飯,蔣貴英出門了。
這是一條固定路線,穿過農貿市場,順馬鞍北路附近走一圈,從後門回去,大約兩個小時。
撿垃圾分幾個時段:
1、6點之前,清潔工還沒上班,能撿到隔夜的垃圾;
2、早上8、9點鐘,上班高峰,車多人多,丟的垃圾也多;
3、中午到下午之間,看運氣。
今天出門遲了,翻了幾個垃圾桶,蔣貴英一無所獲。
拾荒這一行,也分口岸,分淡季和旺季。
冬天是生意的淡季,因為喝水的人少了,瓶子也少了。
而飲料瓶子是收入的大頭,16個一斤,賣8毛錢。
「現在一天能撿幾塊錢就不錯了。」

口岸也很重要,蔣貴英拾荒事業的巔峰,就是在春熙路度過的。
初入行時,無意聽同行聊起,春熙路瓶子多。
蔣貴英記在心上,打聽路線,那時她住關家堰,6路車到紅星路二段,離春熙路不遠。
她去了一趟春熙路,發現一片新天地:人多、垃圾桶多、瓶子多,一天頂過去幾天。
另外,這裏是步行街,車開不進來,帶孫子不怕被車撞。

之後七八年的時間,蔣貴英都在春熙路「上班」。
早上,坐6路車去春熙路,下午再坐車回來。
她沒有公交卡,來回要給4塊錢,6路車王師傅住關家堰附近,了解她的情況。
「王師傅不要我的錢,後來,所有6路車師傅都不准我投錢了。」
「我說,我還是要名譽的人,我要給錢,不能白坐。」
「師傅說,他們是幫國家在開車,國家不要你的錢。」
「一開始有乘客投訴。」他們嫌車髒,「車是用來拉人的,不是用來運垃圾的。」
起先司機們都悶起不開腔。「後來有人說,不要我上車,王師傅就毛了。」
那次,王師傅在車裏吼了起來:
「人活一輩子,命是哪個都算不到的。這個婆婆家裏四口人,老公生病女兒癱瘓,還帶個小孫子,都靠她撿垃圾活,你們鬧啥子?我就是要載她,你們不坐就請下車,不滿意可以投訴我。」
了解蔣貴英的情況後,乘客都沒說話了。
「之後,乘客對我都很客氣,上車給我讓座,幫我拿袋子。」
有時候,王師傅還帶同事來蔣貴英家幫忙。
「一來就是好幾個人,送東西、打掃衛生,不歇一口氣。」
「我喊他們吃飯,他們都說,哪個吃你的飯哦!幹完活就走了。」
對蔣貴英來說,在春熙路討生活的那段日子,有苦澀,也有溫暖。
餐廳的老闆,讓蔣貴英去吃飯,免費。
「給我打的飯菜,都特別多,他們說,吃不完可以帶回去吃。」
「去吃過幾次,我怕我髒,影響人家生意,就沒去了。老闆再問,我就說吃過了。」
附近超市、小區居民常把瓶子給她留着;「我經常撿完垃圾回來,看唐鄭在吃東西,他說,是叔叔阿姨們給的。」
我說,你被城管攆過嗎?
她說,沒有。她只記得城管常給她說:
「太婆,你還是買點啥東西吃嘛,你這樣一天天的餓,你遭得住哇?」
「我捨不得買來吃,城管就給我端了碗面。」

「有好多年了,一年到頭沒有休息過。」蔣貴英說,不管是除夕還是初一,不管颳風還是下雨。
有一年除夕,她還帶着唐鄭在春熙路撿瓶子,有兩個人過來問她,太婆,都過年了,你咋還不回家?
「我說,過年了,撿瓶子的都回家了,沒人跟我們搶,可以多撿點。」
「他們說,不管咋樣,年還是要過的」,「大人不過,娃娃也要過噻。」
他們幫她把垃圾袋提着,開車把她送了回去。
在春熙路拾荒的日子,蔣貴英一天只吃早晚兩頓飯。
「免費的我不願去吃,自己吃又買不起,就將就餓着嘛。」
「有時背一大包垃圾,餓得走不動,就坐下來歇一會兒嘛,歇一會兒,就好了。」
說話間,她撿到今天第一個瓶子,很高興。
蔣貴英說,撿垃圾也是有學問的。
一開始撿垃圾,不管能不能賣的,她都撿回來。到廢品收購站,被老闆清出一大半,都是不值錢的。
幾次之後,她摸清了門道和行情:塑料瓶8毛錢一斤,紙殼4毛一斤,易拉罐最貴,3元一斤。
春熙路,生意好一天能撿幾十斤瓶子,掙二十多塊錢。
現在這裏,夏天也只能撿7、8斤瓶子,冬天就更差了。
關家堰拆遷後,蔣貴英搬到了馬鞍北路。
她找不到去春熙路的車了,「有時候人家也不要我上車。」
加上年紀大了,體力差,經常頭暈,不敢走太遠,她從春熙路消失了。
到現在,蔣貴英還很懷念春熙路,不光因為生意好,還有「在那裏我認識了很多好人。」
餐廳老闆、城管、6路車的師傅…「年紀大了,記性越來越差了,但他們我還是記得的。」
街頭的垃圾桶,是蔣貴英一家的衣食父母,但也藏着無數的危險。
刀片、碎玻璃、釘子…蔣貴英手上細小的劃痕,都曾是一個流血的傷口。
小拇指受傷後,關節的腫塊至今未消。

手上一些硬塊,是留在體內的玻璃纖維。
仔細搜完附近所有的垃圾桶後,蔣貴英回家了。
口袋乾癟,這一趟收穫並不多。
「我總算是把他盤大了」
回到家,女兒又把屎拉在了地上,鄭明知手足無措地在旁邊看着。
蔣貴英默默放下袋子,在手上套了一個膠袋,清理糞便、拖地。
她對這一切都已經習慣了。
在地上蹲久了,蔣貴英說,還是有點暈,歇了一會兒才站起來。
鄭明知、蔣貴英坐在屋子裏,看着前面的口袋,許久沒有說話。
這些年,鄭明知能做的體力活,就是蔣貴英把垃圾撿回來後,和她一起清理,分類。
在春熙路撿瓶子,差不多一天能賣一次。
現在生意不好,幾天才能湊夠一趟。
「其實老頭子心頭壓力也大,他覺得拖累了我們,有時晚上常偷偷哭。」
兩個塑料瓶、兩個易拉罐,一些廢紙。在地上,擺成小小一攤。
下午,怕蔣貴英留我吃飯,我說有事先走,第二天再來。
她說,第二天彈簧要來看她。
我說,那正好,我也想見見這個從未謀面的朋友。
第二天早上,我到來時,唐鄭剛起床。
19歲的唐鄭,在垃圾桶旁度過了艱難的童年時光、在二仙橋念完中學、職高、工作、換工作……
他現在建設路一家小公司上班,上一份工作是做電話導購。
蔣貴英說,她這輩子,最欣慰是把唐鄭「盤出來(養活)」了。
「我已經盡力了,至於他以後怎麼樣、結婚生娃…我老了,考慮不到了。」
前半句話,她是說給我聽的。後半句,是說給唐鄭聽的。
在家裏,唐鄭和外婆的話不算多。
發工資後,他給自己買了個新手機,被外婆說了很久,嫌他亂花錢。
「我和外婆還是有些代溝。」他說。
蔣貴英說,唐鄭從小沉默寡言,悶頭做事。
「他不輕易相信別人,小時候帶他出去撿垃圾,我不在的話,別人給他東西吃,帶他走,他都不理。」
「什麼事都藏在心裏。」
有一年蔣貴英生日,唐鄭念小學,放學回來,送了她一條項鍊。
「我自己都忘了,他還記得。」
「那時一天給他5角錢,中午買個饅頭吃。」唐鄭餓着肚子,省了10塊錢,在校門口小攤買了這條項鍊。
上職高時,老師發現一到中午吃飯,同學去食堂,唐鄭就趴桌子上睡覺。
後來才知道,他是沒有吃飯的錢。
「老師讓他在食堂幫忙打掃衛生,清桌子,吃飯不要錢。」
「他自尊心強,後來寫了份退學申請,說不去讀了。」
唐鄭穿好衣服,一彎腰,在水龍頭灌了一口水,漱漱口,出門上班去了。
蔣貴英在身後喊了一聲,「你下班要早點回來哦。」
他嗯了一聲,沒有回頭。
彈簧來了
唐鄭出門上班,蔣貴英也開始一天的工作。
蔣貴英愛整潔,雖然衣服都是別人送的,但洗得乾乾淨淨。
從垃圾桶翻出不要的東西,紙屑、食物渣子,她會撿起來扔回去。
前幾天,她還去理了個發,把頭髮剪短了。她說,不管幹啥子,人都要活得精神。
沒撿到瓶子,蔣貴英卻意外拾到一個鐵皮盒子。
她高興得很,拿到我面前,讓幫忙看看是什麼東西。
打開,是一個血壓儀,我剛想說,洗一下還能用。
話沒出口,蔣貴英已經把它拆了,剩下了鐵殼。

她說,廢鐵3毛錢一斤,這盒子有差不多兩斤,當撿十個瓶子了。
走了一會兒,蔣貴英走不動了,她說,頭有點暈。
她走到一家藥店門口,在椅子上歇氣,招呼我坐她的身邊。
她又講起了她最近去算命的事,心疼的感覺還沒消退,她說,12塊錢呢。
我說,那等於白撿了一天瓶子。
她想了想說,那不止一天哦。
蔣貴英說,我覺得他(算命的)說得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
她說,年輕時,家裏有親戚在成都,想給她介紹一個成都的對象,她沒想嫁到外地,拒絕了。
「後來嫁給我們家老頭子,沒想到,還是來成都了。」
她說,早知道早些來了,說不定下半輩子就沒這麼辛苦。
「這就是命。」
一位老人路過,蔣貴英起來和他打招呼。她說,這是她的妹夫。
蔣貴英說,家裏五姊妹,兩個哥,一個姐,一個妹,她排老四。
現在,除了她,其他四個都已經去世了。「有時候我也奇怪,為啥偏偏就留我一個呢?」
但她很快又找到了原因,這就是命。
這真是個萬能的答案。
蔣貴英說,老頭子可能撐不了多久了,這是上次看病醫生說的。

「等他走了,要送回資陽老家,我也是。」
「山上樹子還是有的,砍來割料(打棺材),也可以少花一點錢。」
房子應該不在了,但祖墳還在。到時候,也算一家團聚了。
這是蔣貴英對未來全部的規劃。
回到家,收穫比昨天多一些,蔣貴英把它們打包,放在了小推車上。
這輛小推車也是彈簧送她的。以前,蔣貴英去一趟收購站,只能背不到30斤。
收購站在青龍場,距這5公里,走路來回,走走歇歇,要三四個小時。

有了推車,能多放幾十斤,可以湊幾天去一次。
下午兩點半,蔣貴英的客人,彈簧來了。
彈簧是「四川益路同行」QQ群的群主,在成都有三千多群員。
來看蔣貴英,買東西都是大家湊的份子。
我見到他時,他正在給今天購買的東西和票據拍照,發回群里。
今天,彈簧領了十多位志願者來看蔣貴英。給她帶來新棉絮、冬衣、棉鞋、毛巾和糧油。
蔣貴英偷偷買了一小袋瓜子,幾斤橘子,和她珍貴的花生一起,放盤子裏端了出來。
沒來成的群員,給蔣貴英發來問候,彈簧拿手機念給她聽。
在這裏這裏停留了半小時後,彈簧一行離開了蔣貴英家。
回去的路上,大家紛紛表示,花生太難吃了。

「可我們不吃還不行,你不吃,蔣婆婆會不高興。」
後記:請把瓶子給她吧
她叫蔣貴英,一個81歲的普通老人。她也是一位妻子、母親、外婆。
她一輩子沒去過什麼地方,大部分人生,她都低着頭,在原地兜圈、尋找。
她沒有見過太多的風景,也沒有什麼值得分享的故事。
她這輩子做得最長的一件事,就是用自己的雙手,無數次伸進骯髒的垃圾桶,讓自己的家人不挨餓、不受凍、活下去。
全世界都不會在乎這樣一個小人物,但對她的家人來說,她就是英雄。
如果你在街上遇見她,請把你的瓶子給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