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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比"鬼吹燈」恐怖多了 感受一下中國死屍堆里的不寒而慄

—「屍長」鄭志勝親歷重慶武鬥慘絕人寰 刻骨銘心

作者:
由於我「屍長」的特殊身份,許多與屍首有關的故事我自然很清楚。不要怨恨那些「殺人者」有多可惡。我親身經歷了那場血腥的搏殺,他們「殺人」,一沒有殺父之仇,二沒有奪妻之恨,殺人者和被殺者根本就不認識呀!被殺者,當然是無辜的,值得同情。而殺人者都是含着一腔義憤,冒着坐牢和殺頭的結局去為死去的同學、朋友、同事、解放軍「報仇雪恨」,瘋狂地泯滅人性,誤入歧途。這種罪孽,除了他們自身應該承受外,同樣應歸罪於煽動仇恨、鼓吹「文攻武衛」的人……

由於我一直認為這兩個死者與我沒有關係,所以我竟把他們的名字遺忘了。我又沒有判決書(我拒收了,沒有簽字)。我又不打算翻案,裁定書在輾轉搬家過程中亦已遺失。只記得其中一個姓王。是何方人氏,不得而知。我只能感到遺憾。

8月18日,815派北碚「捍紅總部」讓重大302部隊的J押下來三個人。此J高高的個子,校籃球隊隊員,文革初期與我一樣,保校黨委的急先鋒。也許與我一樣,對鄭校長遭受不白之冤含恨而死不滿,參加了815,把矛頭對準了迫害鄭校長的工作組,進而炮轟市委,打倒任白戈,成為815的鋼杆。押下來的這三個人,有嘉陵煤礦的青工李平正、何明貴,還有重紡五廠的蔡萬誠。據北碚「捍紅總部」的材料說,此三人都是「猛虎團」(註:反到底派在北碚區的武鬥隊)的得力幹將。當時是上午10點鐘左右,在停屍房J把此三人及幾頁材料交給了我。這一天815派在河運校、潘家坪,重醫一線與反到底激戰,出師不利,拉來停屍房的屍體特別多。看熱鬧的難民、死者家屬,沙坪垻的群眾也特別多,不乏派性已達到頂點的人。我從7月1日重紡五廠周芳英、鄧樹榮及四川外語學院我的老鄉王崇傑等人死後,就很仇恨「猛虎團」。甚至狂想過:有朝一日遇到「猛虎團」團長邱開全,打不贏就用一顆手榴彈與他抱在一起同歸於盡,為死者報仇。

我瀏覽了一下材料後就問蒙着雙眼的李平正、何明貴是否是「猛虎團」的?他們都回答說:「是。」我又問是否殺死過815的人(材料上記錄殺了815幾個人)?他們也回答:「殺過。」而且說:「我有罪,我交待,我坦白……」他們為什麼這麼說,我不得而知,但他倆的確是這麼說的。與材料上記錄的毫無二致。我又問蔡萬誠,他眼睛也是蒙着的,大呼冤枉說:「我根本不是猛虎團的,是因為與捍紅總部頭頭某某某有過節,他冤枉我的。」而且還說他有個嫂嫂某某某是重大815工人分團的。因此在憤怒的群眾痛打「猛虎團」的時候,我拼命地保護蔡萬誠,背上還挨了幾拳頭。而對李平正、何明貴二人,我不但放任圍觀者打,還煽動說:「那兩個是『猛虎團』的,我不管。」可想而知,我這句話無異於借刀殺人。群眾於是圍着李、何二人亂打一氣。李、何二人蜷曲在地上,被人亂踢亂踩,漸漸地呻吟之聲也微弱了。我解了些氣,把此二人關進了一個空着的防空洞。有些「二杆子」還用碗口大的石頭從窗子外往裏面砸。

我已把蔡萬誠的蒙眼布解開,找人去把他嫂嫂叫來。他嫂嫂的確是重大木工房的工人,我做棺材還去找過她。她告訴我,他丈夫這個弟弟蔡三雖是反到底的,但絕非「猛虎團」成員。於是我收留了他,讓他與何開泰等一起處理屍體。

中飯後,李、何二人躺在防空洞裏已重度昏迷。我怕死在洞子裏不好交待,托人從校醫室搞來兩副擔架,找來一輛車,於下午3時許拉到了中渡口二工人醫院(現腫瘤醫院)。拉去醫院這件事,被長安廠唐朝全(外號機大爺)知道了。他十分氣憤,在停屍房找到我鬧。此唐是我當「屍長」時的一個馬仔,幫我做了不少事。他在我面前撒點野,我一般都要遷就他。他把槍栓拉得嘩嘩響,而且對空鳴了一槍後說:「你們重大太不像話了,群眾打了兩個『猛虎團』的,還拉到醫院去搶救,比對我們這些逃難的還好。我姐姐是被反到底打死的,我要報仇,老子攆到二工人醫院去,把那兩個嘣了……」我一方面是為了穩定他的情緒,從根本上講,我也想把那兩人搞死,為我們的死者報仇,只是自己沒有那個勇氣罷了,就說:「機大爺,莫鬧莫鬧,這兩人傷那麼重,已奄奄一息了,活不了多久的。倘若你非要親自搞死他倆也不難,晚飯後你找兩個人到停屍房來,讓你親自搞定他倆行不?」唐說:「那還差不多。」

屍體處理畢,全入殮了。只等第二天拉去沙區公園掩埋。晚飯後我帶着唐朝全等人去饒家院找到陳捷,我說:「兄弟伙,你不是要我搞死幾個俘虜,為815死難烈士報仇嗎?現在機會來了。請你給我一支手槍,給幾顆子彈。」陳捷高興極了。給了一支54式手槍,7發子彈。唐朝全帶着長安廠17車間的馮治國,石橋鋪中學的廖承平(17歲,外號「尿包」),他們都是到重大避難的,住串聯大樓,他們在饒家院大門口等我。我又去重大車隊調了一個敞篷車,司機唐某某(中年人,家住重大後校門中渡口)。唐朝全等三人上了車,我坐司機台,把車開到二工人醫院。一問,下午抬去的李、何二人仍在急救室昏迷不醒,仍然是躺在那兩副擔架上。我和唐朝全等商量:「借轉西南醫院繼續搶救為名,把李、何二人在轉院途中搞定,以我招手為號開始行動。」我們四人,七手八腳把李、何二人抬上車,司機唐某某在我指揮下,把車向西南醫院開去。車過天星橋,到覃家崗,我向車上招手。唐、馮一人一個,用槍托猛擊李、何二人頭部。廖承平沒有見過這個陣仗,未動手。我怕他們致命的時間不夠,叫司機把車開到鳳鳴山橋上才調頭到西南醫院。我下車去急診室對醫生說:「有兩個猛虎團的俘虜被群眾打得半死,請你們收治。」那醫生是「七醫大紅總」的。他說:「815的傷員都無床位住,猛虎團的讓他死了算了!」我當時估計那李、何二人必死無疑,只是想他們死在醫院,事後好交待,搞個「金蟬脫殼」。過了20分鐘,在我一再要求下,醫生拿了電筒和聽診器爬到車上檢查,那兩人瞳孔放大,停止呼吸多時了。我金蟬脫殼失敗了,只有硬着頭皮往回拉。

車到覃家崗,後面跟來一輛武裝車,用燈光向我們發信號,我臨時調來的車,司機唐某某根本不知當晚信號是什麼。那車以為我們是反到底的,向我們開槍。唐朝全回來坐的司機台,二唐把頭埋得低低的,加足馬力經師專向重大校門疾駛。我和馮治國、廖承平在車上,把李、何二人的屍體重起來作掩體、趴在車上,任子彈從耳邊呼嘯而過。我把54手槍推上膛,對空斷斷續續開了四槍。明知來車是本派的,鳴槍的目的只是想讓來車知道,我們這個車上也有傢伙。此一着的確奏效,追的車過了天星橋見我們朝師專方向開,也就沒追了。

車到重大串聯大樓,見門口有許多人。原來是江北的反到底用三七高炮炮擊六教學大樓和串聯大樓,大樓里的人只好到大門外垻子裏躲避。我和唐朝全、馮治國、廖承平,兩個人拖一個屍體,一人一隻手往沿江馬路二教學樓外原來埋周芳英等挖那坑裏甩。當晚沒有掩埋,因對岸炮彈那麼密集,怕挨炮。只見江北射來的三七炮彈的曳光從空中劃着微微的弧線閃着亮光向重大一串串地飛來。先是由江北傳來炮彈出膛時嘭、嘭、嘭的聲音,繼而又聽見六教學大樓傳來炮彈擊中樓房時的嚓嚓嚓的聲響。那一晚,比現在節假日放焰火要刺激人得多,精彩得多。

第二天,有人來對我說:「屍長,工學院外面有兩具死屍。」我才趕忙叫建設廠在重大避難的老班長辛繼倫和游自高去刨些土掩埋了。這就是我一生追悔莫及,愧疚一輩子的兩條人命呀!我雖然為他們付出了坐牢的代價,但我畢竟還活着,晚年還幸福。他們年紀輕輕就命喪黃泉,而且是我的罪過。

在沙區白鶴嶺5號看守所羈押的日子,我經常思念我的年邁的母親、含辛茹苦培養我的大哥、我的妻子和年幼的兒子,同時也常常想到李、何二人的親人,他們的父母,如果結過婚有了孩子,孩子們好可憐!我為自己的親人和他倆的親人流了不少淚。我刑滿出獄後,曾有過奉還屍骨,向他們親人負荊請罪的初衷。我去重大拜會了當年校團委書記,被工作組打成重大「三家村」黑幫、倍受迫害的劉稚民,向他傾吐了我的想法。已平反恢復工作的劉說:「小鄭,你已為自己的罪過付出了代價。現在他們的親人經過這麼多年,思想已平靜了,你這樣做又會使他們再度陷入痛苦的。如果他們有子女,子報父仇,沒完沒了地糾纏你怎麼辦?而且你也要給我們學校帶來麻煩的。只要你有這份心,也就夠了……」

我靜心思量,不無道理,也就打消了背還屍骨、負荊請罪的念頭。我每次回重大,都要到埋李、何二人的地方去站許久。想到自己年輕時的罪過,老淚縱橫。最近又去時,那兒已修了房舍,也不知李、何二人的屍骨拋向何處。我連他倆多大年齡,像什麼模樣都沒有看清,一時氣憤,釀成這難忘的罪孽。人死不能復生,如果我的死能換回他倆的生命,我寧願去死。只有這樣,才能免除我無窮無盡的自責。我將把對他倆的懺悔埋在心裏,假若真有陰曹地府,來年相逢時,再負荊請罪吧!

8月19日,我剛收工把俘虜們帶回二舍,重大「公安部」部長許洪凱(外號許大馬棒)來找到我說:「有個長安廠『六月天兵』(長安廠反到底武鬥隊)的,在九舍審訊時,兄弟伙整過了火,翹杆了(死了),要想法把屍體料理一下。」那一天,戰場上死的人多,棺材不夠用,我又想到頭一天,埋李、何二人的屍體處還有幾個坑。於是叫許找幾個人。把那屍體從九舍抬下樓,用板板車拉到二教學樓外。我發現,此「六月天兵」雖已停止呼吸,瞳孔已放大了,但屍體還有一點溫度,沒有僵硬。我怕以後有活埋之嫌,從板板車上放下來後,沒有立即掩埋,等了半個小時去檢查,屍體已冷僵了,背部出現了屍斑,差不多了。就和另兩位拉屍體來的同學把他掩埋了。聽說此人是18日江北反到底炮擊重大時,在松林坡抓到的。甚至還說他正在給對岸打信號彈云云。但究竟為什麼,我不知道,叫我埋就埋。此案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我也沒有交待過。沒有苦主,誰提起他,也許又是一條冤魂吧。

8月20日傍晚,我們還沒有下班,許洪凱又來找到我。把我拉到一邊,低聲對我說:那幾個崽兒又捆死了一個人。這個人不好辦,是重大學生食堂的炊事工劉平治,許多人都認得,傳出去影響不好。要我想法秘密處理了。我說:讓我想想。我叫俘虜們抓緊時間把當天送來的幾具屍體處理完畢,入了殮,只等死者單位第二天派車來拉到沙坪公園安葬。給俘虜們打來晚飯,我將就與他們一起草草吃了點後,趕到九舍二樓,找到許洪凱。

我一看,地上躺着的死屍,好大的塊頭,起碼在180斤以上。雖是本校炊事工,但不是我們電機系食堂的,不認識。手一探鼻息沒氣。掰開緊閉的眼皮,瞳孔已放大,把背翻過來,有屍斑。他的確已死了。我對許說:「快調外單位給301開武斗车的司機開輛車來,再派人去校醫室借副擔架,趁天黑,說此人沒有死,拉到二工人醫院去搶救。到漢渝路,往沙坪垻轉一圈,說是外單位『八一兵團』在戰場上犧牲的烈士,從大校們拉到停屍房去馬上裝棺材。我那兒正好剩了口棺材。明天當烈士埋到沙坪公園去。」

許認為可行,照辦了。拉到二工人醫院「搶救」的人,轉一圈回來,變成了「八一兵團」的「烈士」。我和許(不准外人插手)把「烈士」裝進棺材,用鐵釘釘了個嚴嚴實實,只等第二天送去沙坪公園安葬。

我和許鬆了口氣,各自回寢室休息,抄民主湖邊小賣部香樟林那條小路,走到三舍、四舍間,碰見了陳捷。許便與陳談話。頭頭們交談,我不便湊趣兒,仍徑直向前走,想趕回寢室休息。走出40多米就被陳捷喊住:「屍長,回來,回來,你還有任務!」我只有回去,在三、四舍路邊條石上坐下等「任務」。

許、陳二人繼續交談。此時301冶金系37縱隊頭頭唐知非、葉德明(外號「葉殺」)路過,也被陳捷叫住,陳捷不知向他們吩咐了些什麼。一會兒,來了十來個荷槍實彈的人。陳捷對我說:「有個和劉平治一起抓到的,劉死了,他活着,事情暴露了不好辦,一會兒我找人把他處理了,你想法把屍體擺平。」

在這一群殺氣騰騰,剛剛從王家大山吃了敗仗(註:重大八一五301武鬥隊參加攻打反到底派佔據的九龍坡黃葛坪王家大山重慶電力學校,在武鬥中死8人,傷7人,是重大八一五在武鬥中損失最慘重的一次)、背回幾具屍體,肝火正旺的人面前,我敢說什麼呢?

那個眼睛被毛巾蒙着從九舍押下來的小個子,後來得知叫陳汝福,是死者劉平治的妻侄兒。江北縣仁和人,正與劉平治在重慶電機廠工作的女兒劉朝鳳耍朋友(談戀愛)。武鬥一開始全家去江北縣陳汝福家避難。那時一家人去親戚家,吃飯的開銷太大,帶去的錢早花光了。於是劉平治冒險帶着陳汝福回重大拿錢,供全家人在江北開支。回沙坪垻容易返江北難呀。那幾天江北反到底炮轟重大,兩派以嘉陵江為界炮火連天。交通完全中斷。劉平治急於趕回江北,一家人等着拿錢回去用呀!兩人一個找了根竹筒,想泅渡嘉陵江到江北。誰知南岸這邊紅岩玻璃廠815派有巡邏隊。把兩個欲渡河的人抓住。一審訊是重大的,重大的為什麼往江北跑?說不清。捆起來交重大自己去理抹(川語:審查、處理)吧。於是紅岩玻璃廠的武衛人員把劉平治二人交給了重大815工人分團頭頭邢玉章。劉平治運動初期參加了「工糾」(註:官辦的保衛黨委、打擊「牛鬼蛇神」和造反派的「工人糾察隊」),邢玉章是地道的815,兩人有過節很自然。但邢玉章並沒有折磨劉、陳二人。只是照玻璃廠來人說的:「劉平治在河邊給江北反到底發信號,指點炮轟目標,任務完成了,想過河。」想到劉平治早不回來,遲不回來,一回來江北就炮轟重大,而且打得那麼准,現在不打炮了,他就走……劉、陳肯定不會承認。重大「公安部長」許洪凱只有吩咐手下拷問,誰知用刑過重,劉死了……我無心去推斷、考證以上說法的真偽。

幾個人把陳汝福押下來,葉德明派人把民主湖戒了嚴後,押到停屍房一個防空洞裏。我聽陳捷說:「小崽兒開槍!」一聲半自動步槍的響聲之後,陳汝福倒在洞子裏。陳捷又用54式手槍向蜷曲着的陳汝福開了一槍。黑燈瞎火的,我沒看清「小崽兒」的面容,事後,我好奇地去冶金系藉故找「小崽兒」。想看看他是什麼模樣。結果認識了一年級的胖胖的,圓圓臉蛋的「小崽兒」羅某某。而實際開槍的「小崽兒」是蘇子弟。此「小崽兒」至今我不認識,只知他為這一槍被判了七年刑。

事畢已是深夜,葉德明帶着他那一幫兄弟走了。陳捷也揚長而去。民主湖一片寂靜,重大實行「戰時燈火管制」,漆黑一片。藉手電筒的光柱,我和許洪凱撬開裝劉平治的棺材,把陳汝福的屍體顛倒放入棺內,加了幾顆釘子,更嚴實地釘上了。然後用洗屍體的水管子,把洞內的血跡沖得乾乾淨淨,再用帚帕拖了一遍。下細(川語:仔細)用電筒照了又照,不讓留下一絲血跡——但還是百密一疏,牆上的彈孔還清晰可見。我後來回校反省,指認現場,辦案人員將牆上彈孔照了像,以作罪證。

第二天,我們把頭天處理的屍體,包括劉平治、陳汝福合裝的那口棺材一起抬上車去沙坪公園安葬。每口棺材上都寫有「烈士」的單位和姓名。我胡亂編了個名字和單位寫在劉、陳二人的合裝棺上。但有區別:除這口棺材是釘嚴的,其餘棺材都沒釘嚴,以便「烈士」家屬在下葬時揭開蓋子看最後一眼。車到沙坪公園差點露了馬腳。我那幾個俘虜抬劉、陳合裝棺材時,何開泰說:「哎,今天這個烈士啷個這麼重喲!」我正感惶恐,永紅造紙廠那個錢老頭說:「背時的莫亂說,死人越說重就越重啊!」大家無話,我舒了一口氣。

那些「烈士」有家屬,有同事,開棺看最後一眼,哭泣宣誓,鳴槍致哀,熱鬧非凡。我這個「烈士」卻沒有人送。為了掩人耳目,我借來一支半自動步槍,要了三夾子彈。對空鳴了二十七槍。口中說:「某某某烈士,你為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獻出了你年僅二十七歲的生命。你生的偉大,死的光榮,815戰士永遠懷念你!」而且向新壘的墳頭深深地三鞠躬。

那個「烈士」是夠沉的。劉平治起碼180斤,炊事員嘛,個頭也大。陳汝福雖個子小,100斤還是有的,裝在一起怎麼會不沉呢?好在俘虜們再也沒議論「死人越抬越重」的蹊蹺事,事情總算過去了。

但還是沒有過去。武鬥平息了,劉平治的家屬要回來。劉平治是由工人分團邢玉章交給許洪凱的。人弄不在了,咋交待?許又來找到我,好生埋怨:「屍長,都是你的餿主意,把兩個死人裝在一口棺材裏。劉平治的家屬要回來了。問起劉平治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陳崽兒可以說放走了,失蹤了。武鬥期間不明不白失蹤的人多得很,還好說。而劉平治是工人分團交給我的,輿論又是送二工人醫院了,怎麼交待喲!」

我冥思苦想,嗨!有了。第二天,我備了口棺材,帶着何開泰等抬到工學院外馬路邊,將那位「六月天兵」掏出來裝了棺,抬到後校門往藥劑校後門那條支路邊一塊菜地里,挖一個坑埋了。冒充劉平治的屍體。不幾天,劉平治妻子帶着女兒劉朝鳳和12歲的兒子回來了。根據許洪凱的安排,我在後校門外柏樹林,重大家屬區一棟破舊不堪的平房裏,找到了劉平治的妻子。我說:「劉平治被外單位的人打了,送二工人醫院搶救,不治身亡。是我收的屍埋在後校門外去藥劑校後門支馬路的菜地里。」我從內心講,感到劉平治一家挺可憐的。妻子沒有工作,又有哮喘。女兒朝鳳雖已工作,但工資低,兒子還那么小,更主要的,我了解劉死的內幕,他死得太慘太冤了。出於派性,為了815的名譽,我不能講實話,但心裏在流血啊!我在編故事愚弄一個多病的、苦命的、老實巴交的老大娘啊!特別是孤兒寡母哭成一團,家裏沒有了頂樑柱,今後的日子怎麼過……我真的跟着哭了。我身上還有50多斤糧票,全部掏出來給了劉媽。又找許洪凱要了50元錢,以我的名義給了劉媽。劉媽自然感激我,我的話她基本上相信了。只是那座墳墓劉朝鳳去看了,她表示懷疑。事後我又常去劉家,多少給點資助。劉平治的兒子還叫了我鄭哥。鄰居們居然認為我在與劉朝鳳耍朋友。

許洪凱又對我說:「屍長,兩個死人埋一口棺材,天長日久,會敗露的喲!」我又想起7月份中梁山武鬥拉回來那具河運校航鋒崽兒的屍體埋在沙坪公園裏的。於是通知河運校的來領屍。當那死者的同學來領屍時,我把陳汝福的屍骨叫河運校的人取走,河運校航鋒拿去當他們的「烈士」埋在學校里了。

俗話說:「沒有三年不漏的茅草房。」「紙是包不住火的。」劉平治、陳汝福案件終於擺上清查案卷,是陳捷最先交待的。我被關進沙區看守所後,中途重大把回光文、陳捷、魏運福和我押回重大松林坡禮堂批鬥,結束後上車押回看守所時,他們聰明些站到了中間,我笨頭笨腦地站在邊上。劉朝鳳手抓一根400厘米長3厘米粗的鐵質水管,踏上卡車踏板,狠狠一水管打在我頭上。頓時腫起雞蛋大一個包。一陣昏眩,差點暈倒過去。我內心在流血呀:「朝鳳呀,冤有頭,債有主,我冤呀。但我不怨你,你失去了父親和未婚夫,母親在父親死後哮喘病日益嚴重,已臥床不起。全家人生活的重擔壓在你一個年僅20零點的弱女子身上,多難呀!你要發泄就發泄吧。如果我頭上這個包能使你心裏好受些,我就算從另一個角度來安慰你了……」

朝鳳,不知你現在還明不明白你父親和表哥怎麼死的。你也不知道,我每次去沙坪公園,都要去到你父親那個沒有立碑,幾乎是平地的一堆荒草的地方詛咒那場災難。只要你明白,當年我常來你家是出自真心同情你家的遭遇,我就感到無比的欣慰了。朝鳳,你在哪裏。我多想再見到你,親口告訴你父親遺骸的真實埋葬地,哪怕你吐我一臉唾沫再給我一棒……

1969年秋,東窗事發,陳捷和許洪凱先拘押到重大某處(那時隔離審查,相互不知羈押地)。我也在軍宣隊、工宣隊組成的清理階級隊伍的校人保組反省。一天,工宣隊員、重大人保組副組長趙伯忠(重鋼砌爐車間黨總支書記)和另一位工宣隊員(時間久遠,記不得名字、只記得姓)陳某某、帶着陳捷和許洪凱到人保組來當面對質。陳捷和許洪凱都把槍殺陳汝福的責任往對方推。趙伯忠要我證實誰講的是真實的。天哪,頭頭們的事,他們商量時,我在一邊等「任務」,我怎麼知道呢!我又想到這場武鬥,大家在氣頭上,腦殼發熱時亂搞犯了罪。現在卻推責任,太不義氣,太不耿直了。想到前幾天,長安廠保衛科來調查唐朝全、馮治國打死李平正、何明貴一事時。我說:「唐朝全、馮治國當時客居重大,一切行動是聽我指揮。他們只是動手而已,責任在我身上。」長安廠來調查那位姓鄭的幹部說:「小鄭,你年紀輕輕,莫背死人子過河喲!」我當時就答道:「我叫他們打的,他們敢不打嗎?怎麼說我背死人子過河呢!」我對相互推卸責任感到鄙夷。我根本不清楚陳、許二人誰先提出搞掉陳汝福,怎麼可以亂作證呢。事到如今,同學之間相互咬,太可悲了。我說:「趙師傅,他們倆都是我的同學呀,我說誰呢?我的確不曉得。」趙伯忠指着我鼻子說:「崽兒你太沒得是非觀念了,這點覺悟都沒有。」

1970年3月底,陳捷和許洪凱從重大關押他們的地方送到了石板坡重慶市第二看守所。許的父親和妻子到重大來找他,打聽他的下落。我當時軟禁在人保組(沿江馬路原馬列主義教研室),我隔着窗子看見許洪凱的妻子挺起一個大肚皮,懷孕起碼有七、八個月了。想到我的妻子生我兒子的悲慘經過,對許妻十分同情。又覺得當晚在陳捷未碰到許洪凱之前,連我都不曉得還有個陳汝福,是陳捷碰見許之後才發生的槍殺陳汝福一事。又想到,武鬥最激烈那陣,陳捷多次叫我搞死幾個俘虜為烈士報仇的話。我推測陳捷一定是主凶。於是我找到趙伯忠說:「趙師傅,前次陳捷、許洪凱為槍殺陳汝福一案對質時,我沒有把問題說清楚,現在我作證,許洪凱是冤枉的,陳捷是主凶。」之後,我逢人便為許喊冤。以致後來在松林坡禮堂批鬥我,工宣隊趙伯忠發言時還說我「為其他被審人犯鳴冤叫屈」。不久,市公安局兩位警察來為陳汝福被槍殺一案向我取證時,我仍為許鳴冤叫屈。公安問我:「你有什麼證據證明許洪凱冤枉呢?」我當晚沒有參加他二人的談話,能有什麼證據呢?一急之下我乾脆說:「是我和陳捷先商量的。」筆錄上我簽了字,一槌定音,為許開脫了罪責。後來陳捷為此被判刑13年,許免於刑事處分。回中梁山重慶鍛造廠工作。我和陳捷後來都在四川省第二監獄服刑,相見時,我都不敢正眼看陳捷。因為我對我的證詞問心有愧。

8月25日晚,冶金系301的H送來一具死屍,希望我幫助處理,我也當成「烈士」埋到了沙坪公園。因為不是815「烈士」,我沒有輸甲醛,更不會用白綢裹屍,只是貼了口棺材。此人怎麼死的,姓甚名誰,因為沒有苦主,也無人追究。我至今如墜五里雲中。

武鬥期間,在串聯大樓還死了兩人,是外單位的人搞死的。一個是吊在串聯大樓大門外黃葛樹上打死的。我沒有處理那具屍體,他們自己「消化了」;另一個是空壓廠幹部包積楨,在串聯大樓五樓一間教室里被打死。請我去處理屍體時,教室內血跡斑斑,地上和窗台上有拖屍體留下的血痕。為掩蓋真相,偽造了包積楨跳樓自殺的現場。實際上是拋屍於窗外,血跡處理乾淨後,空壓廠通知包積楨的女兒來領的屍。

此外,師專附中(今八中)學生在小龍坎抓到一個巴縣石板鄉年輕的「財扒」(小偷)王某某,毒打致死,也拉來重大請我處理。我同樣貼了口棺材,找人通知死者王某某的家屬。王的姐姐用板板車來把屍體拉走了。還有一個死者,建設廠反到底武鬥頭目杜全。他不幸被俘。在一天上午送到二舍來時,我在停屍房處理屍體,因此不知是誰送來的。下午下班將何開泰等人送回二舍時,才發現角落裏睡着一個身材矮小,瘦弱不堪的人。晚飯後,建設廠「八一兵團」頭目陳忠文(外號陳大炮)來找到我說:上午送來那個人叫杜全,是建設廠「紅大刀」的勤務員,要我把人交給他。人家單位來提人,交還人家順理成章,他用輛吉普車把人帶走了。我感到鬱悶,「紅大刀」和「猛虎團」、「金猴」、「孫大聖」都是反到底赫赫有名的武鬥隊,讓815聞風喪膽,想像中,應該個個虎臂熊腰,身材魁梧,怎麼會有這種瘦小猥瑣的司令呢?……後來聽說,杜全被害了,家裏留下一個70多歲的老母親,靠吃救濟和拾垃圾為生,很可憐的。

……

由於我「屍長」的特殊身份,許多與屍首有關的故事我自然很清楚。不要怨恨那些「殺人者」有多可惡。我親身經歷了那場血腥的搏殺,他們「殺人」,一沒有殺父之仇,二沒有奪妻之恨,殺人者和被殺者根本就不認識呀!被殺者,當然是無辜的,值得同情。而殺人者都是含着一腔義憤,冒着坐牢和殺頭的結局去為死去的同學、朋友、同事、解放軍「報仇雪恨」,瘋狂地泯滅人性,誤入歧途。這種罪孽,除了他們自身應該承受外,同樣應歸罪於煽動仇恨、鼓吹「文攻武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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