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文革時，堂姐在醫院裏工作。記得她對我說，在她們醫院，新的醫療操作規程是，醫生邊念毛主席語錄邊做手術。病人呼吸困難，在場的黨支部書記立即採用毛主席的教導：「我們需要的是熱烈而鎮定的情緒，緊張而有秩序的工作」……是瘤子上的膜，還是腹膜分不清時，科主任用毛主席的教導激勵他們：「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千難萬難，有了毛澤東思想就不難。
二
那時，在堂姐她們醫院裏，針刺麻醉叫得山響，被列為常規麻醉方法。以至於搞到凡有手術，必先考慮針刺麻醉，只要有一點可能就上。但外科醫生卻怨聲載道，意見很大，特別是腹部手術，由於鎮痛不全，病人常因疼痛而叫喚。但是，沒有辦法，報紙上天天宣揚，醫院裏大轟大嗡，又事關「毛主席革命路線」「文化大革命偉大成果」，誰敢不用？
據表姐說，每逢有外賓參觀時，麻醉科醫生，外科醫生都要和病人事先串通好，在醫院革委會的主導下，有組織有預謀地製造醫學假象。事先麻醉科醫生反覆向病人交代：你千萬不要喊痛，你給我使個眼色，我就給你打止痛針。麻醉科醫生在手術中給病人朗讀毛主席語錄，手術後敲鑼打鼓地去衛生廳報喜，聲稱這是「毛澤東思想的又一偉大勝利」。
一次，一位日本醫生來她們院觀摩針刺麻醉，手術是闌尾切除。因為手術比較簡單，病人又是個戰士、黨員，選病例時，那個戰士很配合。有好心者暗示他疼，戰士馬上嚴厲回擊：「革命戰士死都不怕，還怕疼？心中一輪紅太陽，刀山火海也敢上！」
為了不使這場演出砸鍋，術前用了杜冷丁，院長親自交待麻醉師事先插好一根硬膜外導管，實在不行時偷偷地從導管給麻藥，以保演出順利成功。
手術結束，撤掉手術單，戰士重見天日。睜眼、微笑、還喝了口水，與手術醫生說話，向日本人說「毛主席萬歲」。在場者喜笑顏開，手術大獲成功。
三
一次堂姐又說，她們醫院政治處有個幹部，是個耍筆桿子的。那年頭，那種人活得如魚得水，他不知從哪裏搞來材料，要在醫院裏推廣用樣板戲做針刺麻醉刺激，以增強麻醉效果。一些大夫聽了，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但在這位老兄的遊說下，院黨委居然有人相信了，還同意試一試，於是，派人出差去採購設備。那個設備與一台收音機連接，能夠把音頻信號轉換成電磁波：刁德一詭計多端；鳩山老奸巨猾；座山雕愚蠢透頂，音調有高有低、字正腔圓、音色豐滿，轉換成電磁波，倒是很豐富。於是，在醫院裏開始試行。
第一次試驗採用的劇目是「紅燈記」，理由是，李玉和遭受日本鬼子嚴刑拷問，依然心紅志堅，用這一段唱段，針刺效果肯定好，總結材料也容易受到衛生廳的重視。結果可想而知，什麼效果也沒有，病人疼得山呼海叫，外科醫生不斷增加局部麻醉藥用量，才算把手術做完。
事後幾天，那位老兄對那位主刀的醫生說，你知道為什麼那次麻醉沒有成功嗎？主刀的醫生沒好氣地說，怎麼，你找到原因了？他神秘兮兮地說：「我查了，病人是富農出身，看樣子，意識形態是個嚴重的問題呢。」
四
從堂姐口中還得知，那時在她們醫院，還流行過如捅刀子的埋線療法。羊腸線是專用於縫合內臟、血管的醫用線，它可以被人體吸收，本來對人體是無害的，但不知道又是哪裏的革命醫務工作者，運用偉大的毛澤東思想，發明了一種穴位埋線療法。
此法就是根據不同的病情，找出一個對症的針灸穴位，在此處注射少量的奴佛卡因，局部浸潤麻醉後，用手術刀作一切口，再用止血鉗分離開皮下組織，把一段羊腸線頭塞在肌肉層里。在塞的過程中，還要用止血鉗反覆抽動着向內捅。據說這叫強刺激，刺激經絡、穴位，如此才有療效。在切開皮膚時，因有奴佛卡因表面麻醉，還不怎麼痛，當止血鉗穿過皮下組織到觸到肌肉時，那點麻醉就沒有作用了。你說那個痛法和用刀子捅有多大區別？
五
文革中還有一種新醫療法，就是雞血療法。某日，一位副院長，注射雞血後不但發高熱，而且昏迷、心音快而低弱，血壓也測不到了。他被抬到搶救室時，已呈瀕死狀態。醫生一個個都傻了眼，不知如何是好。幸好當時醫院裏還有個「反動技術權威」，前國民黨大校軍醫，五七年被打成右派，文革中再次被打成反革命的人。他立即給病人注射腎上腺素、吸氧、補液、用升壓藥、靜滴氫考等。經過十幾個小時的搶救，才把他從鬼門關上拉了回來。
堂姐出身也不好，她和那位醫生彼此很信任。背地裏偷偷問他雞血療法的事，那個醫生悄悄告訴她：雞血是不同於人體的異類蛋白，把這雞血直接注入人體內，就會引起人體內強烈的排異反應。如果注射的量較小，多數人反應不很強烈，但也有個別人會呈現休克反應，甚至死亡。所以雞血療法純屬違背醫學常識的胡來。
堂姐她們醫院還有一個反動技術權威，是泌尿科專家，姓蔣，待人非常和善。經過文革前期的大批判，他被半解放，即一邊干業務一邊接受群眾監督。在工作中，一些革命群眾故意整治他，使他的處境極難。一天院長在全院大會上憤怒大吼：「手術室護士在反動權威給病人縫合刀口時，故意拿縫合表層皮膚的線，而不給縫合內臟的羊腸線，結果這反動權威既不敢說護士拿錯了也不敢縫合，只好讓開刀病人敞着刀口躺在手術台上！你們這是整誰呢？！是整反動權威嗎？那病人不是勞動人民嗎？！你們是在迫害勞動人民！院裏宣佈給這護士嚴重警告，今後誰敢在醫療上難為反動權威，我就直接處分了他！」堂姐說，院長說的這個「反動權威」就是蔣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