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依依把這件事放在心中悶了好幾天,幾次想告訴苗小慧,還是忍住了。她想,自己如果不打電話呢,告訴苗小慧就沒什麼,可如果自己又忍不住打了電話呢,苗小慧會怎麼想自己?好多次她都下了決心不打電話,決心很堅定似的,也打算把這件事告訴苗小慧了。可越是堅定就越是容易動搖,總有一種神秘的誘惑促使她去試一試,她沒有足夠的力量去抗拒那種誘惑。她想打電話的時候,就告誡自己,和一個四十歲的男人去約會,那還會有什麼其他的結果嗎?還沒談過戀愛就去當第三者?於是就決定不打電話了。可這時她又反過來想,為什麼一定要想着打了電話就是赴約會,就是那件事呢?一個成熟的男人,自己正有許多事情要請教的呢,有個人幫自己又有什麼不好?這些想法在柳依依頭腦中衝撞了無數個來回,竟找不到一條出路似的,就像一鍋米飯怎麼也悶不熟。
星期五到了,苗小慧本來說好晚上一起去玩,晚飯前接了一個電話,她抱歉地笑了笑,就跑掉了。晚飯後柳依依坐在宿舍里有點呆呆的,吳安安背着書包要去圖書館,詢問地望她一眼,她裝着沒看懂,吳安安就走了。天漸漸黑了下來,夜色蒼茫中柳依依突然感到極其孤獨,這是一種明確的物質化的感受,心在強烈的擠壓中要向四周崩裂似的。柳依依微張了唇,喘息着,想緩解這種擠壓。正在這時,電話鈴響了。她感激地望了話筒一眼,接了電話,竟是薛經理打來的,他不由分說地要到宿舍門口來接她,她沒有猶豫就答應了,並告訴薛經理,自己這就到離宿舍稍遠的某個僻靜之處去等。
放下電話,柳依依簡直不相信自己這麼輕易地就答應了他,好像剛才的應允並不是一個決定,更不是自己做出來的決定。她有一種驚恐,似乎有什麼重要事情會發生。這樣想着,馬上又向自己掩蓋這件事情的意義,這只是這個寂寞夜晚的一次偶然的放鬆,然後,什麼事也沒有。她為自己找到了理由。
柳依依化了妝,對着鏡子覺得自己別有用心,就想擦了,素面朝天地去,清清白白,坦坦蕩蕩。可她實在捨不得化妝後那張更加嬌好的臉,想着平時跳舞還化點淡妝呢,就妥協了。在去的路上有個男同學叫她,朦朧中她應了一聲,也沒看清是誰。到了那裏薛經理正探頭往外看,見了她把車門推開,她一閃就進去了。
車開起來,薛經理問她:「去哪兒?」柳依依說:「我怎麼知道去哪兒?」薛經理說:「那就聽我安排。」以前柳依依也知道經常有車到學校來接女生,非常地看不起,今天自己坐到了車上,也並沒覺得就那麼可悲可鄙,自然而然似的。車開到市中心,到了嵐園俱樂部。柳依依聽苗小慧說過這個地方,這是省城頂尖級富人休閒的地方,會員制的,一個會員證都是十萬八萬,一般人有錢也進不來。苗小慧當時告訴她,三年級的系花某某傍上了一個富豪,到這裏來過,回去還有意無意地透露幾句情況。柳依依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到這裏來,一下就激動了。車停了,一個戴着黃色無檐軟帽披着紫紅色風衣的青年跑過來,打開車門,戴白手套的手擋着車門頂。柳依依有點不知所措,揚一下手想叫他把手拿開。那青年往後退了一點,畢恭畢敬站着,右手還是那麼擋着。柳依依這才明白,那隻手擋着車門頂是一種禮節。進了大門,薛經理說:「你還不知道那門童把手放在那兒是什麼意思吧?」那麼標準的帥哥被他稱為「門童」,柳依依更增添了對俱樂部的神往,突然強烈地感到了錢真是個了不起的東西,自己學會計的,平時也沒有過如此強烈的感受。柳依依說:「我知道還是知道的,就是沒想到會與自己有什麼關係。」薛經理說:「到底是學生啊,這樣也好,這樣才好。」
俱樂部金碧輝煌,柳依依有一種暈眩的感覺,似乎是受不了這麼強烈的刺激。給他們引路的是一個穿紫紅旗袍的小姐,氣質很高雅的樣子。柳依依感到了一種壓力,自己穿得太平常了,跟周圍太不諧調,連引路的小姐都把自己比下去了。越往裏面走燈光越黯淡,拐了不知幾個彎,來到一間包房。房內沒有燈,一張桌子橫擺着,桌上一個盒子,上面浮着一塊蠟燭,發出幽微的光來。兩人面對面坐了,薛經理問她喝什麼,她說:「不知道。」薛經理對小姐說:「來兩杯咖啡,一個果盤。」一會兒咖啡、果盤端上來,那幾種水果柳依依一樣都不認識,也不敢問。小姐還在旁邊站着等候吩咐,薛經理說:「有事會叫你的。」她就帶上門出去了。柳依依這時看清了房間的樣子,牆是軟包裝的,一邊是電視機,還有一套音響,另一邊是一張很寬的沙發。柳依依說:「怎麼這裏面的沙發這麼大。」薛經理似笑非笑地笑了笑說:「不知道,等會兒服務員進來你問她。」說着就按了鈴,叫服務員進來說:「你們這裏的沙發特別寬,都像張床了,我還沒注意過啊。你跟這位小姐解釋一下。」服務員掩口笑了一笑說:「我們這是高檔的嘛,休閒會所嘛,老闆有時忍不住要休息一下的嘛。」薛經理曖昧地笑了笑。那笑讓柳依依明白了一點什麼,又不敢肯定,就不再問。薛經理問她是什麼地方的人,幾年級了,學習累不累,還有好多問題,柳依依都一一回答了。柳依依也想問他幾個問題,至少問問他結婚沒有,自己很想知道,卻不敢問,又覺得自己的想法很怪,哪有四十歲的人還沒結婚的呢?薛經理見她不做聲,用勺敲着果盤說:「你吃點吧,不吃就太浪費了。」柳依依吃了幾塊,問這是什麼,那是什麼,都是沒聽說過名字的水果。薛經理說:「你吃完它,這一盤兩百多塊錢呢。」柳依依正把一塊水果叉到嘴邊,聽了馬上停下來說:「這麼貴?我都不敢吃了,是我一個月的生活費了。」薛經理說:「這瓷盤是鍍金的,勺也是鍍金的,真金呢!水果是進口的,這裏的小姐工資抵得上白領,還有這裝修,能便宜了你?告訴你咖啡八十塊一杯,你又會不喝了。」柳依依說:「有錢也不要這樣花,太可惜了。」薛經理說:「錢花了才是自己的。再說為你花了,我心裏很踏實,很平衡。」柳依依受寵若驚,一下子拉近了與他的心理距離,同時又接到了一個很明確的信號,接到之後還要裝着無知無覺。柳依依說:「還是太可惜了。」她忽然不知哪來的勇氣說:「你這麼花錢,你家裏不會批評你呀?」薛經理不回答,嘆了口氣說:「現在大學生好幸福啊,願談戀愛就談戀愛,願怎麼談就怎麼談,我當年讀大學,不准談。這才十幾年,開放了,我們沒趕上,追不回來了。」柳依依說:「你是成功人士,我們宿舍女孩一天到晚羨慕成功人士,有車有房,更別說嵐園俱樂部的會員了。你還羨慕我們窮學生?」
薛經理沒做聲,半天嘆口氣說:「如果有人一天到晚批評你,怨你,你幸福得起來嗎?」柳依依明白了,又覺得自己應該裝糊塗,可還是忍不住說:「有誰敢總是批評你呢?」薛經理說:「你說還有誰敢批評我呢?省長他敢批評我嗎?」柳依依不敢問下去,就不做聲,薛經理沉默一會兒,又嘆口氣。柳依依說:「我聽你嘆幾次氣了,到了你們這個分上還有什麼要嘆氣的呀!」薛經理很認真地說:「我說我不幸福,你相信不?心裏空空的,窮得只剩下錢了。可能你不理解。」柳依依說:「不理解。」薛經理說:「等會兒我就要回家了,房子大大的,不想進去,進去就要受抱怨,怨,怨,怨!誰願一天到晚被怨來怨去,真的一點情緒都沒有了。要不是想着兒子,我就破釜沉舟算了。」柳依依在心中笑了一下,她記起了在一本書上看到過,已婚男人征服女孩的第一步,就是「痛說家史」,看來男人都是沿着這條路線走的。她明白這是一個危險的步驟,可又實在抵抗不了好奇心的誘惑,就說:「沒那麼嚴重吧。」她覺得自己這句話很得體,既沒表明什麼,卻又表明了一切。很快她又意識到這句話打開了一道屏障,對方會放馬衝過來的,他是何等精明之人啊。果然薛經理抓住了這個話頭說:「沒那麼嚴重?其實已經不是受不受得了那幾句怨的問題了,是心裏空了,真不知以後往哪裏走才有一條出路。」柳依依不敢去推動他,可又不能去阻擋他,猶豫之間說:「我不相信有那麼嚴重。」說了這話柳依依後悔了,這不是她想說的話,可心裏仿佛有鬼似的。為了讓她相信事情有多麼嚴重,薛經理說了一連串的故事。開始柳依依並不怎麼在意,覺得是表演性的,為了某個目標,男人在痛說家史的時候都這樣。但當薛經理講到半途,柳依依認真了,心裏融化了似的,同情起他來。一個男人,講得這麼動情,這麼真切,那不可能是編出來的。如果是別人在講吧,柳依依可能會認為他在做戲,可現在是他在講,她就全部都認可了。一個女孩,她對男人說的故事認可不認可,主要不在於她對這些故事的真實性有多麼認可,而在於她對講故事的人有多麼認可。薛經理講着講着突然打住了,嘆氣說:「別把你的心情都弄壞了,講點高興的事吧。」
薛經理說:「我的私隱都告訴你了,我怎麼會說起這些?我從不對任何人說的,今天不知怎麼就對你說了。」柳依依說:「那為什麼?」薛經理說:「為什麼?天知道。有眼緣吧,不然那天好幾個女孩,我怎麼就打電話給你呢?那些誇張浮華的女孩,沒感覺。我們公司多少女孩?不是我吹啊,手一招就來了,沒感覺,沒感覺啊。可能是化妝品把她們的氣質弄浮了。你跟她們的氣質不同,樸素之中滲透出來的美,才是本質的美。」柳依依說:「我真的沒覺得自己有什麼特別,你看我的衣服,都是特別一般的。」薛經理說:「女人的韻味是男人品出來的,那些小小男生還不會品,可惜了你。」柳依依心想,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不會昏頭昏腦的,嘴裏說:「知道你這些話是騙我說的,可是我聽着還是很舒服。」薛經理說:「你的男朋友,他還是有眼光的,起碼他看中的不是那些挑逗性很強的女孩吧。」柳依依說:「我沒男朋友。」薛經理吃驚地說:「不可能吧,現在的女孩!」柳依依說:「騙你吧。」薛經理說:「以前也沒有?」柳依依說:「騙你吧。」薛經理說:「那可能,我今天故意晚點打電話給你,你如果出去了,那就是約會去了,沒緣分,下次我也不會再打了。幸好你還在宿舍里——那些男孩子眼睛裏夾的都是豆豉嗎?」柳依依忙說:「是我自己呢,還沒去想這些事呢,我自己。再說我也沒有覺得自己有那麼好。」薛經理說:「誰說沒有那麼好?我不這麼認為。」柳依依心裏飄飄的,嘴裏說:「我沒那麼好,我就是沒那麼好。」
十點多鐘,他倆從俱樂部出來,薛經理說:「還兜兜風去嗎,或者送你回去。」柳依依說:「隨你,你不怕回去晚了挨批評?」薛經理說:「那就轉轉。」開了車上了麓城大道。風吹進來,柳依依說:「有點冷了。」薛經理右手攀了她的肩,往自己身邊摟了摟,不說話。柳依依聞到了一股男人的氣味,有點迷醉,有一種強烈衝動,身子要往那邊倒過去。突然有一種奇異的力量阻擋了她,她說:「車跑這麼快,你一隻手掌握方向盤不會出事嗎?」薛經理馬上鬆開了她說:「一張巧巧嘴,也好。」又說:「是想對得起將來的那個誰嗎?那個誰會像你對得起他一樣對得起你嗎?」柳依依說:「會的。」她覺得會的,這是自己的信念。到十一點,薛經理送她到了學校。下了車,柳依依說:「今天謝謝你了。」薛經理說:「你說謝謝我就生氣了。」她走了沒多遠,車又追了上來,薛經理探頭說:「過兩天,你們宿舍安靜了,打個電話給我。我打電話給你,又怕宿舍里太吵了。」柳依依說:「明白。」薛經理說:「你過來。」柳依依把頭低下去,想着萬一他要吻自己怎麼辦。薛經理湊在她耳邊柔聲說:「真的明白?我喜歡明白的女孩。」
8
從嵐園回來,柳依依知道了還有另外一個世界,自己想像力之外的世界,充滿誘惑,充滿魅力。那幾天柳依依總是心神不寧,她在心裏證明着,自己與薛經理的來往並沒有私情的意味,就算是交個朋友吧,碰到什麼事,也有人商量,有人幫助。可她又相當明確地感覺到了,只要跟着薛經理走,另外一個世界從今往後對自己來說就不再是另外一個世界了,這無論如何都是令人嚮往的。過了星期二,她想着自己該打那個電話了,可宿舍總有人,找不到機會。有一次好不容易等到只剩她一個人,正想抓起話筒,苗小慧又進來了。柳依依臉上笑着,心裏卻有點恨苗小慧偏偏這時回來。星期二忍了一天,晚上都沒怎麼睡好。星期三下了第一節課,她不聲不響地溜回宿舍來打電話。這個舉動使她想到,再怎麼裝傻騙自己,那點私情的意味還是越來越濃了。意識到這一點,她在撥號之前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號。薛經理在辦公室,他跟她講了半天話,天南地北的,卻沒說什麼特別的事,叫柳依依非常納悶,心懸着放不下來,若有所失似的。最後她實在忍不住了,問道:「有什麼事沒有,叫我打電話?」薛經理說:「一定要有事才算事?聽聽你的聲音,那也是事吧。」柳依依心裏很溫情,像一勺糖溶化在水中。嘴裏說:「從沒人說我的聲音好聽,你說好聽的給我聽吧,我不要聽。」薛經理說:「我說真的,你不要我說真的,我就不說了。」
到周末,薛經理把柳依依接走了,他又要到嵐園去,柳依依不肯,她不想在這種曖昧的狀態下欠他太多。薛經理說:「那我們去跳舞。」就到了麓城賓館的舞廳。這是這個城市唯一的一家五星級賓館,進去了柳依依說:「你怎麼總往這些地方跑?」薛經理在大理石地板上跺一腳,再跺一腳說:「這些地方就是為我們這些人準備的,我們不來,那還有誰能來呢?」舞廳人不多,地板啊音響啊,感覺硬是跟學校的舞廳不同。柳依依把這種感覺告訴薛經理,他說:「你現在才知道什麼叫生活嗎?生活跟生活是不同的。你沒想過這樣的生活也可以屬於自己嗎?其實很簡單。」柳依依沒做聲,心想,真有那麼簡單嗎?跳到下半場慢四的時候,燈一盞盞熄了,一團漆黑。柳依依有點緊張,萬一他把身體貼上來怎麼辦?還好薛經理君子似的,邊跳邊在她耳邊悄聲說話,並沒什麼特別的舉動。跳完這一曲回到沙發上坐了,柳依依想,他剛才真有什麼動作呢,恐怕自己也只好認了,難道把他推開?自己要麼不到這種氛圍中來,既然來了又想劃清界線,那不可能。
又跳幾曲,薛經理照例牽着柳依依的手回到座位上。每跳完一曲都是這樣,在舞池的那一級台階上還很細心地提醒她不要摔着了。但這一次卻沒有像前面一樣,坐下來手就分開。柳依依等了幾分鐘,薛經理像忘了那隻手似的,說話時一直握着她的左手。這麼一握,兩人的關係似乎有了點微妙的變化。又過了一會兒,柳依依把手輕輕往回抽了抽,薛經理似乎沒意識到似的,手上卻稍稍用了點力。柳依依想,既然這是他的意志,那就只好服從。她想着是不是要做出一種表示,比如要去端茶杯,要去洗手間,把那隻手解放出來,終於還是放棄了。他是薛經理,不是自己班上的同學。她感到自己沒有足夠的勇氣去反抗他的意志。又過了一會兒,薛經理鬆了她的手去拿茶喝,柳依依的手還放在那兒不動,她不想做出他一鬆手自己就馬上跑掉的姿態。薛經理喝了茶,並沒再次握住她的手,她把手收回來,鬆了口氣。
喝着茶薛經理說:「有些事想跟你說說。」柳依依說:「你說。」薛經理說:「你這麼聰明的女孩,你當然知道我想說什麼。」柳依依心跳起來,覺得事情有了圖窮匕見的意味。她說:「我傻,我不知道你想說的是什麼。」薛經理笑了一聲說:「依依你傻你是裝傻,我不知道你是羞羞的呢,還是有別的想法,你告訴我。」柳依依緊張地想着,如果要阻擋他呢,那就該在現在阻擋,就說自己有別的想法好了。在猶豫之間她感到自己還是沒有勇氣反抗薛經理的意志,於是說:「我真的好傻的。」薛經理拍拍她的手背說:「依依你逼我直說,那我就說了——做我的情人,願不願意?」柳依依覺得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自己該同意呢,還是拒絕?還有,同意又怎麼同意,拒絕又怎麼拒絕?突然她特別想反抗他的意志,再不反抗,就沒有機會了。她正想找到恰當的反抗方式時,卻情不自禁地說了一句:「情人是什麼意思?」薛經理笑出聲來說:「情人是什麼意思,一個大學生還要我來解釋?」柳依依說:「我們班上同學談戀愛,就談談戀愛,那也是情人呢。」薛經理說:「你看我一個成熟的男人,還會去玩那些小孩子的遊戲嗎?」話說到這個分上,柳依依不知怎麼回答了,再裝傻就太矯情了,只好實話實說:「我一下子想不好。」薛經理說:「沒談過戀愛的女孩,按說我該慢慢來的,可我太忙了,我的耐心也不那麼好。攤開說吧,你做我的情人了,我對你就有責任了。我們先花一個月時間培養感情,水到渠成吧。你同意了,我對你全面負責,從現在起每個月給你兩千塊錢,將來工作也由我安排。你覺得呢?」柳依依說:「我一下子還沒轉過彎來。」薛經理很理解地說:「按說我不該找你,你還是個那個什麼……什麼……沒有經歷過第一次的啊。不說你,連我心裏也有壓力,別人說……說,說……說沒有過經歷的人麻煩,這話不假。但你想一想,你今年二十歲啊,如果二十七八結婚,還不算晚吧,中間還有七八年,你就那麼純潔地度過,不可能吧,七八年呢!那對自己太殘忍了吧,太對不起自己的青春了吧。人活着就要對得起自己,誰願意窮,誰不想好好生活?如果那是錯,那也錯得對!青春反正是要有地方寄託的,錯誤反正是要犯的,你想想,寄托在哪裏更好些?其實你能夠選擇的就是寄托在哪裏對自己更合算。哪裏?女孩的青春是有價的,在哪裏才能使這種價值最充分地體現出來呢?但青春不是人民幣,不能存銀行保值,也沒利息。你想過沒有,如白駒過隙啊!你現在要考慮的就是怎樣把這價值最大限度地體現出來。你們學會計的應該算一算這筆賬,這可是一筆大賬啊!說到底女人是要男人來品味、來珍惜的,沒有這些她的價值就被埋沒了。你願意被埋沒嗎?讓自己寂寞着,閒着,從經濟學的角度說,那不是把優質資源浪費了嗎?如果你不是這麼美好,那也就算了。可惜,可惜啊!道理就這麼簡單,真理是簡單的。你如果覺得我不對,你反駁我吧。」柳依依不做聲,她明白了他的話,明白之後卻更加糊塗了。自己認為理所當然不言而喻的那些想法,在他看來都是不能成立的,更不是真理。她不知怎麼反駁,更沒有力量反駁。她看着薛經理望着自己,感到了一種壓力,慌亂中撫着額頭說:「我真的糊塗了。」薛經理寬容地笑了說:「慢慢就想明白了,不着急。當然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他說着豎起右手食指,顯出做報告的姿態,「你能不能接受我這個人?我不是要找一個女人,女人大把,太多,遍地都是,我要下作的話,精力根本來不及。我不想那樣,我想找一個作風正派的情人,我對她有感覺她對我也有感覺的人。在那麼多人中我一眼就把你挑出來,這是我的感覺,你的感覺怎樣,我不知道。我這樣的人,要什麼有什麼,我想依依不會那麼沒眼光吧?我是不是太自信了點?」柳依依找不到理由來反抗他的意志,他講得都對,都是事實,他的自信是成功男人的自信,他有權利這麼自信。她說:「我很幸運啊。」薛經理根本不在乎這話中包含着的那點解嘲意味,說:「時間很快就會向你證明這一點。你想想你對面坐的是個什麼人!有多少女孩想坐在他對面卻沒有機會!」又說:「我能不能把你的話理解為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什麼障礙了?這是最佳組合,優勢互補嘛,雙贏嘛!」柳依依不想就這麼順從了他的意志,她想反抗。至於反抗的理由,到底是不願這麼輕易地就被征服,還是事情來得太突然、太直接、太震撼,她自己也不清楚。柳依依忽然想也沒想就說了一句話:「我媽媽知道了會罵我的。」薛經理拍手笑起來,拍了三下,說:「有力量!憑這句就把我征服了。乖乖女!你打算怎麼跟她老人家匯報?」柳依依跟着也笑了,說:「你幫我設計一下。」薛經理不再談這件事,開始問她家庭的情況。柳依依意識到自己的被動,怎麼說來說去,似乎已經達成了默契,大局已定了。這並不是自己的意思。她恨自己沒用,從一開始事情就是按照他預設的方向走的,在好幾個節骨眼兒上,自己都應該抗拒,應該扭轉方向,但卻沒有,隨波逐流走到這裏來了。
舞會散了,薛經理說:「你今晚一定要回去嗎,不想見識見識五星級賓館的套間是個什麼味道嗎?」這話說得柳依依心跳,她想,一定要轉個彎了,不能就這麼一直順着他的意志。下了決心她說:「那太貴了,五星級呢。」這是一個女孩執着的堅守,也是溫婉的抵抗,說堅守,這就是最後的防線了,不可能到了套間裏再去堅守,那是不可能的。薛經理說:「那就慢慢來,我沒着急啊。」在車上薛經理說:「其實事情就那麼回事,早那麼幾天晚那麼幾天,到頭來都是那麼回事。」柳依依說:「你不是要我跟媽媽匯報嗎?」薛經理朗聲笑了說:「等你,等你。」又說:「依依,你給我幾年時間,我會特別看重,特別珍惜的,我明白女孩的青春有價,價值幾何,我肯定比那些毛頭小鬼懂得珍惜。任何時候你不想呆在這裏了,你要走你隨時可以走,我不強留你,強留也留不下你的心,那我有什麼意思?」柳依依說:「我隨時可以走,那也就是說,你隨時可以走,我怕你。」薛經理又笑了說:「那我們簽一份合同三年,三年後分不開再續簽,我違反了我受罰。我每天都在簽合同,也不在乎多了這一份,你相信我是講誠信的人。」
9
對薛經理的建議,柳依依憋在心裏想了一個星期,結論是不能接受。得出這個結論她有點恨自己,覺得自己變壞了,這麼簡單的問題,竟把自己折磨得如此痛苦。決定之後又有點遺憾,一個機會,一種夢幻的生活,發出燦爛的光輝,在眼前閃閃地召喚着你。靠近它只要一個念頭,夢想的一切全部實現,卻被自己拒絕了。有了這個痛苦的結論,柳依依覺得自己還算是個好女孩,不是壞女孩。一個女孩,她要壞,又能怎麼壞呢?她不能去偷去搶,她也只能有那點壞。
柳依依的痛苦,是想向自己證明薛經理的話都是不能成立的。她把那些話放在心中反覆地想,想一句句駁倒,卻很困難。這種無力感使她絕望,幾度懷疑自己的選擇是沒有充分理由的。她痛恨自己這種騎牆的姿態,可越是恨就越是想要證明那些話不對,越是想證明就越是難以證明,好像那些話是不倒翁,踢都踢不倒。以前她不理解也想不通,為什麼有些女孩年輕漂亮卻要去做二奶,不能正正經經去找個男人嗎?可現在自己與二奶也只有一步之遙,不理解的都理解了,想不通的也想通了。薛經理並不是那麼不能接受,儘管他有家,也許還有其他女人,這讓她想起來就咽不下去,可他這個人並不是那麼難以接受啊!柳依依在心中反覆地權衡,頭想痛了乾脆就不再去想,拒絕無需那麼多理由,唯一的理由,是自己對他並沒有發自內心的熱情。她沒有別的信仰,愛情是她唯一的信仰。沒有了這點信仰,什麼事都會做出來的,那太可怕,太可怕了。以信仰的名義,這就是理由了。哪怕在這個市場時代,這筆賬也應該這樣來算。柳依依終於給了自己一個說法。
柳依依找機會給薛經理打了電話,把自己的想法說了,最後說:「我怕我家裏罵我。」薛經理嗯嗯幾聲,柳依依想抓住這沉默的瞬間放下電話,薛經理說:「依依,我問你一個問題,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美好?再說,女孩的青春是有價的,她到哪裏去把這價值體現出來?」柳依依嗯了一聲,薛經理說:「這麼美好,一輩子只有一個人欣賞,對得起這份美好嗎?不委屈嗎?多一個人欣賞不行嗎?」柳依依幾乎被他說動了,慌亂中說:「我怕我爸爸媽媽。」說完馬上把電話掛了。那邊馬上又打過來,柳依依站着,一隻手按在紅色的電話機上,鈴聲叮叮地響,她喘息着,那隻手輕輕顫抖,額上的汗也滲了出來。鈴聲停下來,她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
這件事柳依依沒告訴苗小慧,誰也沒說。自己去了第一次,又去了第二次,猶豫了,動搖了,很不光彩。到周末聞雅說:「雅芳公司的李姐打電話來了,叫我們明天去,都去,說了都去。」柳依依說:「我可能去不了。」聞雅說:「還特別點了你的名呢。」柳依依心想,那更不能去了,說:「我明天有事,有事。」想編個故事,又不願撒謊,「有事,真的有事。」第二天晚上她們從商場回來,柳依依問:「推出去幾套沒有?錢發了沒有?有誰來看你們請你們客沒有?」苗小慧說:「薛經理來了,幾分鐘又走了。」柳依依怕她察覺什麼,就沒再問,想着自己今天沒去,薛經理應該明白了。薛經理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這一點柳依依還是很有把握的。
事件就這麼過去了,柳依依心裏平靜下來。這種平靜使她覺得,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可薛經理有些話還是沉入了她的心底,女人的美好是要男人來品味的,青春有價,卻是無法存入銀行的,這都是真的。她越來越明確地意識到了自己內心的激情,她不想再對自己遮遮掩掩。
五一節前兩天,樊吉從北京來看苗小慧,苗小慧在宿舍里「樊吉樊吉」地叫着。柳依依說:「樊吉你看,你來了小慧舌頭都大了。」他們去外面了,吳安安嘟囔說:「貓叫春。」柳依依裝作沒聽見。晚上苗小慧叫柳依依一起去吃飯,她一手挽着樊吉,一手拉着柳依依的手。吃了飯又去舞廳跳舞,跳了舞出來苗小慧說:「這兩天上課點名你就幫我應一聲,別人問起來你就說我到姨媽家去了。」柳依依捏一捏她的手說:「你小心點啊。」
晚上快熄燈的時候聞雅問:「苗小慧怎麼還不回來?」一邊擠眉弄眼地詭笑。伊帆說:「這正常得很。」柳依依說:「苗小慧說她到她姨媽家去了。」吳安安撅着嘴,做出不相信的神態。這時學生幹事帶着兩個班幹部來查房,柳依依說:「苗小慧說她到她姨媽家去了。」幹事還是把苗小慧的名字記下,走了。過了五一,系裏貼出了通報,苗小慧和另外三個女同學沒有歸寢,受了批評。看通報時柳依依前面有兩個高年級的男生議論,一個說:「現在晚上跑出去的都是女生,幹什麼去了系裏也不追問,睜隻眼閉隻眼。」另一個說:「只要沒違反計劃生育就可以了。」一個說:「稍微有點水平的女生眼睛都望着外面,看不起我們。那些老闆是什麼東西,她們真不嫌髒。」另一個說:「有了錢髒也是乾淨,丑也是美,老頭是英俊少年。再說,你以為她們自己有多乾淨,她看不起我,我還嫌她髒呢。」他們轉過身來,看見了柳依依,相視一笑。
苗小慧說:「依依你看我命苦不,第一次出去就被逮着了。我想是吳安安匯報了吧,有這麼巧?自己沒人睬,嫉妒我幹什麼?早晚是個老處女。你看我下次不噎死她。」柳依依說:「她又不知道你不回,她匯報去?」苗小慧說:「那我就只有咽下這口惡氣?到哪裏去放把大火,燒掉他幾幢樓,我心裏就平衡了。」又輕笑一聲,「啊呀,管那些男生怎麼想我,反正我也不會理他們。」灑脫地一甩頭髮,又笑了。柳依依想,這件事如果攤到自己身上,會羞愧得要命,看人家苗小慧,頭髮一甩就完事了,活得真瀟灑啊。
連續幾個周末,苗小慧都說到老鄉那裏去玩,回來得特別晚,回來後卻什麼也不說。柳依依覺得很怪,平時她回來總有一大堆話要說的,再說她也沒有連續幾周去老鄉那兒玩過。又想到她最近接電話,支支吾吾聽不出對方是什麼人,又在說什麼事情,就更怪了。她既然不說,柳依依也不問,本能地感到苗小慧又有了新的情況。難道她有了新的男朋友?那不會吧,她跟樊吉都發展了。
一天在圖書館七樓,苗小慧和柳依依靠着玻璃窗說話。苗小慧說:「你說學體育的,將來怕沒什麼發展吧?」柳依依說:「你還想把樊吉休了呀?你們都那麼好了。」苗小慧說:「我沒覺得我們有那麼好。」柳依依吃驚說:「不那麼好,那你,那你……那你跟他,不是都發展了嗎?」苗小慧說:「我最近在想,樊吉又當不了體育明星,我一輩子跟了他,他怎會有出息?那我不是一朵鮮花,好鮮好鮮的鮮花,插在牛屎上?」柳依依擰她的臉說:「看看這朵好鮮好鮮的鮮花到底有多鮮。」鬆了手說,「是有那麼鮮呢。」苗小慧摸摸自己的臉,又摸摸柳依依的臉說:「你不覺得自己特別美好嗎?」柳依依嘻嘻笑說:「癩痢殼都覺得自己特別美好。」苗小慧說:「有時候我覺得,這麼美好的青春,只有一個人來欣賞,那太可惜了。我為自己感到委屈呢。」柳依依覺得這話耳熟,說:「你來氣我吧,你還有個人欣賞你,我呢?」苗小慧說:「那麼多人搶着想欣賞你,是你自己不要別人欣賞呢。」柳依依說:「那難道你還想要兩個人來……來……來欣賞你?」苗小慧哧哧笑說:「你總喜歡把話說穿。跟了樊吉,我真的有點不甘心,除了個頭高點,什麼都沒有,將來恐怕就是個體育老師,我怎麼跟他?我頭腦發熱了,要冷靜想想。人活着要對得起自己,跟了什麼都沒有的人,怎麼對得起自己?說到底我們是女孩,女孩就這幾年,三十歲還有人說你女孩?」柳依依說:「你別嚇我,我沒想過這麼恐怖的問題。」苗小慧說:「上帝對女人太殘忍了,我們還這樣年輕就感到了時間的壓力,太不公平了。要對得起自己,實現青春的價值,總不能到那些男生那裏去實現吧,發展中的國家,一窮二白。青春這麼美好,可又不能存到銀行里去保值。青春是有價的,我不想把優質資源浪費了。我們學會計的應該算算這筆賬,這可是一筆大賬啊!」柳依依心裏一跳,這不是上個月薛經理對自己說過的嗎?她有了一種非常強烈的衝動,想知道這是偶然的巧合呢,還是他們之間有了特殊的聯繫?話都滾到舌頭上了,又被咽了回去。如果真是那麼回事,自己拒絕了他,而她又接受了他,這個事實她能接受嗎?雖是好朋友,捅穿了這層紙,也是難堪啊,太難堪了。柳依依喉嚨伸縮了幾下,發出一種奇怪的響聲,忍住了。她說:「小慧你最近聽別人說起我沒有?」苗小慧說:「沒有啊,你怎麼突然問這個?」柳依依看她神態,知道她即使跟薛經理有了來往,也不會知道自己的事。她說:「我沒你那麼膽大,你膽子太大了,你敢想要幾個人來欣賞你。」苗小慧說:「我在家裏把門關了,什麼也不穿,對着穿衣鏡看自己,越看越喜歡,越喜歡就越不甘心,怎麼能只有一個人來欣賞?將來回憶都很單調。這樣想我心裏就飄飄飄地飄起來了。」柳依依說:「你飄你不怕樊吉殺掉你?你到底喜歡他嗎?」苗小慧把頭上下左右旋着:「我自己都不知道,他總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吧。」柳依依說:「你要小心啊,有些人沒安好心。」苗小慧說:「我知道。可是你要男人安那麼好的心,那也不可能吧,他是男人啊,男人一天到晚想什麼?總不是什麼很高尚的情調吧。你又不能不跟他們打交道。說起來我又覺得自己很可憐。在他們的想像中,我是個啥?」柳依依說:「你自己的穿着那麼超前,肚臍眼兒一閃一閃的,野得很,又想不可憐,要別人用那麼文雅的眼光欣賞你,那怎麼可能?上次你帶我買的褲子,我都不敢穿,我不想讓別人那麼欣賞我。」又指點着苗小慧的鼻子說:「你就是想要別人欣賞你的野性,野——性。」她突然意識到應該給她一個朋友的忠告,「太危險了,特別是那些有錢的男人,成功人士,他們整天就想着活着要對得起自己,對不對得起你,他是不想的,太危險了。」苗小慧臉上掠過一絲驚異,馬上又消失了,說:「說真的對女人不公平呢,只能精彩這麼幾年,驕傲這麼幾年,那也只好抓緊精彩精彩,驕傲驕傲,不然就更沒想的了。依依你最近是不是碰到過那些……那些,危險的人?」柳依依笑着掩飾說:「我沒野性,沒人欣賞,下次我是不是也把那條低腰牛仔褲秀出來,總不能讓秀的機會被你一個人壟斷了吧?」
柳依依很安心,覺得自己對朋友該說的都說了,有用沒用那是她的事。幾天後的一個黃昏,柳依依去圖書館,問苗小慧去不去,苗小慧說不去。柳依依拐到一家小店買發卡,挑了好一會兒選了一個中意的,出來看見前面幾十米似乎是苗小慧。她想跑過去嚇她一跳,跑近了看見後面一輛車跟上來,在苗小慧前面停了。苗小慧還悠閒地走着,突然車的前門打開,苗小慧一扭身子就閃了進去。柳依依還沒反應過來,車又啟動了。她這才注意到這正是薛經理的那輛車,心裏一沉。她茫茫然進了圖書館,坐在那裏想,薛經理對自己說的那番話,又全都跟苗小慧說了,也許就在嵐園那間屋子裏,還不知他跟多少女人說過。他要的只不過是個女孩,是誰都行,年輕漂亮就行,談什麼眼緣,可笑可笑。這些人玩感情遊戲都沒耐心認真來玩,那麼多溫文爾雅的話都是煙幕,內心的焦點就是床,床,床。可怕,可怕。柳依依這麼想着,用腳在地上狠狠跺了幾下,旁邊看書的女孩驚訝地望着她。她避開那目光,把頭埋在臂彎中,心裏跳出一個詞:腳豬。她記起小時候有一次看到有人趕着種豬去配種,幾個小孩跟在後面喊着「腳豬,腳豬」,現在她想起薛經理,不知怎麼就記起來了,那豬身上某個引人注目的器官左右晃蕩。她厭惡地皺皺眉,搖搖頭,想甩開這個記憶。
這天晚上苗小慧沒有歸寢。熄了燈,聞雅說:「可能樊吉又來了。」大家都沒有搭話。柳依依翻來覆去,一夜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