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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女性生活: 閻真 <<因為女人>>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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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大學裏的女孩一年不同一年。
  柳依依知道,說一年不同一年,那還沒把那種節奏感說出來,其實女孩是一學期不同一學期的。這種一日千里的進步,是在感情上,上個學期還很遙遠的事情,到了這個學期,就跑到跟前來了,跟現代化的快速反應部隊似的。就說同寢室這幾個女孩吧,上學期說起感情的事,還是羞答答說夢似的,這學期一開學,就有點顯山露水迫不及待了。聞雅說有個男孩追求自己,綠頭蒼蠅嗡嗡嗡嗡的,討厭。可沒幾天,晚上自習也不去,跟那「蒼蠅」看電影去了。看了電影回來,還是說討厭,只是對自己太好了,沒辦法。「你不理他,他硬要理你,黏着你,你沒一點辦法呢。」那神態是恨不得向全世界宣佈自己有了男朋友,而且愛她愛到骨頭裏去了。好自豪啊,好驕傲啊,她把自己的驕傲自豪拿給全寢室的人分享。
  聞雅的驕傲表演完了,苗小慧也把自己的男朋友宣佈了出來,還特別強調有好幾年了。苗小慧說:「就是他害了我呢,不然憑我怎麼還復讀一年?恨他,恨他,差點害我一輩子!我不知道他怎麼就不能等考上大學再說?」看着兩人有點爭冠軍的意思,柳依依坐在上鋪看戲似的眯眯笑,頭一點一點的。又有伊帆加入進來,交代自己跟男朋友已經明確了,就在這個寒假。她說:「我就是心太軟了,經不起追,我主要是看他實在是太可憐了,太可憐了,太可憐了,咱們就發揚人道主義吧,不然出了事怎麼辦?」她把那個「太」字拉得長長的,一次比一次長,眼睛望着大家,看大家是不是體會到了那種可憐的程度。
  氣氛很熱烈,以前說到這件事,從來沒這樣張揚過。十一點熄燈了,大家縮在被子裏,還在說這件事。伊帆說:「我本來根本沒想過這件事,剛大學二年級呢,還怕老了去了?這是那次辯論賽啟發了我,大學時不戀愛,那還到什麼時候去戀愛呢?」上期的辯論賽,寢室的人全去了,辯題就是「大學生應不應該談戀愛」,本來分了正方和反方,可辯着辯着,兩方幾乎成了一方。從那以後,大家才把這問題當作一個問題來談了,去了羞澀,去了含蓄,多了理直氣壯,理所當然。
  柳依依一直在聽着,沒說幾句話。她並不覺得沒有男朋友是一件多麼沒面子的事情。自己想要有,那不是分分鐘的事嗎?昨天去理工大學看老鄉,他宿舍一個叫宋旭升的男生就瞟了自己那麼多眼,又叫老鄉幫忙牽線,被自己一個羞澀的微笑打發了。吳安安沒說幾句話。吳安安身材還過得去,就是生了一張乾乾的苦臉,這讓她有點自卑,平時也不談感情的話題。柳依依覺得自己的沉默與吳安安的沉默不同。自己的沉默是自信,是等待,不輕易出手是因為驕傲;而吳安安呢,她的沉默是在掩飾,在逃避。柳依依今天本來也想參與討論的,可見吳安安不做聲,自己也就不做聲,有點體恤弱者的意味在裏面,讓吳安安感到自己並不孤立。在熱烈的氣氛中,也許吳安安感到了壓力,沉不住氣地說:「你們一個個都那麼着急,還怕將來嫁不掉?我就不怕,男孩到我面前晃來晃去,叫他向一邊去!」她說上學期去跳舞,一個男孩要跟她交朋友,被她拒絕了。這故事柳依依早就知道,吳安安那天回來就偷偷告訴她了,當時說的是男孩問她是哪個系的,現在這故事有了新的版本。後來柳依依又偷偷告訴了苗小慧,苗小慧一隻手捂着嘴笑着說:「舞廳光線暗,看人只能看出一個輪廓,可能還是看的背影,加上那男孩眼睛又近視。」苗小慧與吳安安之間有着一種隱隱的對抗,有男孩來找苗小慧,苗小慧不在的話,吳安安總是給他們臉色看。苗小慧知道了,在背後說:「我才不跟她計較呢,要理解她嘛,理解萬歲嘛。如果哪天萬一有個男孩來找她,我怎麼也得想辦法把他留住,不然她錯過了這個萬一怎麼辦?」
  吳安安也加入了討論,又這麼理直氣壯,讓柳依依感到意外。她覺得吳安安可笑,太可笑了,本來自己跟她還有着一種默契,就當個局外人,邊緣人,又怎麼樣?誰知她不甘寂寞,還是跳了出來,這不是叫我難堪嗎?難道就我一個人是沒人看得上的?要說像吳安安這樣的故事,發生在自己身上二十次都不止了,還生動得多,也沒想到要拿出來給大家說說,有什麼好說的?這樣想着,柳依依不由得說:「吳安安你還有什麼艷遇老實交代,想拿這一個故事敷衍一下大家就算了?」吳安安說:「那有什麼好講的?誰沒有好多經歷?」苗小慧說:「我要是你就要吊一吊那男孩的胃口,讓他看得見,摸不着,晚上在舞廳里朦朦朧朧讓他心裏痒痒的,白天在校園裏陽光普照還要讓他心裏痒痒的。」吳安安似乎體會到了這話中的刻毒,沒有答話。伊帆、聞雅幾個仍熱烈地討論下去,吳安安突然說:「妖精們呀,再說就天亮了。看你們這樣興奮,剎不住車地往前沖,怎麼熬得到畢業?還有兩年多呢,真的替你們捏着一把汗呢。」苗小慧幾個都不做聲了,似乎在體會這話的意味。終於聞雅說:「熬不到就不熬,沒有誰規定了一定要熬着。」苗小慧說:「我們幾個都是妖精,連柳依依也是妖精,你們看她就有妖精的模樣。吳安安最好,只有吳安安不是妖精。」柳依依怕她們發生衝突,說:「苗小慧你別把我算到你們妖精陣營里,我不是妖精,是吧吳安安?我們不是妖精,是吧?」她想着吳安安可能會發作,自己該怎麼來調和。等了一會兒,吳安安竟沒吭一聲。她有點可憐吳安安,那麼倔的人,竟把這話咽了下去,真可憐啊。
  第二天早上到水房洗臉,苗小慧說:「依依你昨晚站錯立場了。」柳依依說:「你們也不要那樣打擊別人啊,要是我肯定承受不了。」苗小慧說:「那是誰先惹誰?熬不到畢業,這是什麼話?我們想熬就熬,不想熬就不熬,她是想熬得熬,不想熬也得熬。不是我咒她,弄不好要熬一生一世呢。」柳依依說:「你也太小看人家了,只有找不到女朋友的男孩,沒有找不到男朋友的女孩。」苗小慧說:「真的我還沒告訴你呢。」她告訴柳依依,有個金融系的男生來追自己,她告訴那男生自己已經有男朋友了。那男生要她幫忙介紹一個,她說:「我們宿舍只剩一朵花沒主了,開得不那麼鮮艷。」男生說要看看,她說:「你看不上的。」那男生一定要看看,就帶他來宿舍看了。那男生當時神色就不自然,出來了對她說:「下次她在宿舍里,你千萬別叫我來啊,拜託了。」苗小慧邊說邊哧哧地笑。柳依依說:「你跟我講了就算了,別跟別人講,傳到吳安安那裏去了,她真的會跳樓的。」苗小慧說:「那確實,要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嘛。再說,我也不想當殺人犯。」
  柳依依洗了臉,看到吳安安還躺在床上,就去推她說:「吳安安,要遲到了。」吳安安不做聲。推了幾下,吳安安用帶哭的聲音說:「這兩節課懶得去上了,不舒服。」苗小慧對她使眼色,口裏說:「啊呀,我得趕快去食堂,要遲到了。依依你還不趕快?」拉着她就走。走到門口,柳依依回頭望一望,猶豫了一下,還是跟着苗小慧走了。
  接下來幾天,苗小慧她們幾個在宿舍里特別活躍,只要吳安安在,她口裏就哼着「年輕,沒有什麼不可以」,這是一種化妝品的廣告詞。她哼得抑揚頓挫,頭還一晃一晃的。伊帆說:「小慧啊,你這個話我堅決不同意,吃飯可以,上廁所可以,殺人放火都可以,只有妖精不可以。」說着斜了眼瞟着吳安安。吳安安馬上歪到床上,靠着被子,臉朝着牆,捧起一本書來看。聞雅說:「法律規定了殺人放火不可以,沒規定妖精不可以。伊帆你的法律基礎還打了八十多分,要是我,最多也只能給你五十九分。」吳安安還是一聲不吭,捧着書一動不動。柳依依沒想到她會這麼老實,有點可憐她。女孩吧,沒有男孩來追她,連艷遇都沒有,就沒了氣勢。她們的價值,是由異性的熱情來證明的,沒有這種證明,再多驕傲的理由都不是充分的理由。
  她們幾個還在說什麼,看來吳安安的「妖精」那幾句話把她們惹惱了,不能善罷甘休,現在有種乘勝追擊,打落水狗的意味了。柳依依說:「我覺得妖精還是不可以,是吧,安安?」吳安安不接她的話,她又說:「沒聽說過有誰把妖精引為自豪的,是吧,安安?」吳安安頭也不回,說了句:「誰知道!」苗小慧馬上說:「我特別喜歡別人把我當妖精,沒人當我是妖精,我就急了,我真的急了。不是誰都可以當妖精的。」柳依依眨着眼,朝吳安安努努嘴,示意她別說。苗小慧也眨眼努嘴,示意着就是要說給吳安安聽。伊帆也跟着眨眼努嘴的。柳依依把桌上的報紙捲成一筒,朝苗小慧打來說:「那我是孫悟空,看金箍棒不砸死你,妖精!」苗小慧笑着往門口那邊躲,柳依依追過去,把她推到門外去了。
  5
  舞廳是校園裏最有色彩的一道風景。舞廳是許多故事的發源地。舞廳是喜劇和悲劇開幕的場所,但從來不是閉幕之處。
  大學生的生活很單調,因為口袋裏的錢不豐富,想使自己的生活豐富,也豐富不起來。對柳依依這樣的女孩來說,那種單調就更單調了。在這單調之中,舞廳就算是一個有點神秘性豐富性的地方。舞廳像一個不確定的許諾,暗含了許多可能性,展開了種種想像的空間,因此有了誘惑的魅力。舞廳的燈光是昏暗的,這昏暗就是它的情調,這情調有點曖昧,來舞廳的男生女生,就是衝着曖昧來的。一個班上的男生女生,同學之情捂了幾年也捂不出那種熱情,就因為少了這點曖昧。舞廳的音樂是悠揚的,急促的,狂熱的,抒情的,每個人都可以在其中找到自己需要的節奏。舞廳實現了一些平時不可能實現的事情,你可以在音樂響起的那個瞬間,直奔早就瞄好的漂亮女孩而去,以優雅而矯情的紳士風度請她伴你共舞。這些女神的手心和腰身是你平時只能遠遠觀賞的,現在卻被你摟着了。這就是文章的引言了,如果運氣好,這引言可衍生成一本大書;運氣不好呢,哪怕只有一段引言,也比什麼都沒有要好,至少有了一個令人回味的周末。
  每逢周末,舞廳就在向男生女生們發出神秘的信息。有戀人的要去舞廳,沒有戀人的更要去舞廳。有戀人的去舞廳是為了追求情調,小戀人們去不起豪華的地方,在舞廳的燈光下坐坐,在音樂中走走,把手臂緊着點摟摟,別人不注意時身體碰碰,情調就有了,滿足也有了。這情調和滿足來得實在又實惠,小戀人們都捨不得放棄這種實惠。如果口袋裏還剩幾塊錢,舞會散了去路邊店吃碗米粉、餛飩,意猶未盡就再找個黑暗的角落,樹下或牆角,親熱親熱,這個夜晚就什麼都有了。
  沒有戀人的也想去舞廳碰一碰運氣,別人的故事告訴了她或他,運氣是碰得到的。校園的舞廳不但是娛樂場所,更是故事的發源地。舞廳承擔着這雙重功能,她或他想像着自己也許就會成為故事中的白雪公主或白馬王子,沒有誰能夠抵擋成為故事主角的誘惑。進入了跳舞的狀態就是進入了一種默契,這是身體和情感的雙重默契。平時繞了多少彎都拉不近的距離,在這狀態下馬上就拉近了,不敢說的話,不敢問的問題,現在儘管放膽說放膽問就是。大不了對方不回答,也絕不會那麼反感,更不會怒目相視。舞廳張開着一個想像的空間,是大學生們的社交聖地。
  但是柳依依對舞廳沒有那麼多期待和想像。苗小慧邀她一起去跳舞,她就去了,跳了幾次,也算個會跳舞的了。要開始一個故事對她來說太容易了。只要去了,一次兩次,最多三次五次,把那些男孩子的詢問回答下去,就接上頭了。那樣的詢問她不知聽多少次了:「哪個系的?幾年級啦?」她總是笑着說:「可不可以不回答?」他們就不問了。她根本就不想到舞廳里去尋找愛情,迷離的燈光下,影影綽綽地臉都沒看清,就把門打開讓他們進來,自己沒那麼賤。她懷疑那些男孩在這天晚上就問過若干個女孩了,他們的熱情不值錢。也曾有幾個大膽的男生,開始說她舞跳得好,又誇她身材好,甚至把「你好有魅力」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她知道這是他們進攻的一種方式,為他們的大膽感到吃驚,但還是默認了這些讚美。不管怎樣,這話聽聽還是很舒服的。她心中有條界線,舒服歸舒服,但不能因這陶醉就咬了他們下的鈎子,如果那樣,將來真的成就了好事,對方恐怕也不會有太好的感覺。從舞廳發源的愛情有種萍水相逢的意味,神聖不起來,碰着誰不是碰?
  苗小慧說柳依依對舞廳有偏見,她是有偏見。去年夏天她去跳舞,有個男生摟着她,一邊滔滔不絕地說話,一邊指頭在她腰上輕輕地上下滑動。她開始以為自己太敏感了,沒說什麼,那男生以為她默認了,摸索的幅度更大。這太明顯了,她馬上甩開他的手,也不解釋,轉身就走。因為這件事她好幾個周末沒去跳舞,後來還是苗小慧強拉硬拽,周末也實在無處可去,才又去了舞廳。反正那是個自由世界,誰也不能強迫你。有了這點把握,柳依依就坦然了。
  柳依依把愛情看得很神聖,太神聖,這讓她放棄了很多可能的機會。這個問題她已經反反覆覆想過了。一個女孩,由於有了太多的期待。太多的寄託,她就不能不反反覆覆地想。她看清楚了自己,沒法去做一個什麼大人物,也就不再想去做個什麼大人物,有個安寧的前景就很滿足了,而這前景取決於愛情的成敗。柳依依覺得愛情對女人和男人來說,其意義是不一樣的,畢竟女人和男人,不是一樣的人啊,何況一個平凡的女人。
  後來聞雅的事讓柳依依對發源於舞廳的故事有了更高的警覺。聞雅的男朋友姓韓,她自己開始把他叫做綠頭蒼蠅,宿舍的人也跟着叫。後來她跟他認真了,別人再這麼叫她就不高興,大家就不當她面叫了,可叫慣了,背地還那麼叫着,簡稱「綠頭」。他倆就是上學期期末在舞廳認識的。本來聞雅不想認真,只是跳舞時多說了幾句話,也是想享受一下異性的熱情,那綠頭就叮上來了。綠頭在她們宿舍一坐就是一個多小時,滔滔不絕,聞雅不冷不熱他也不在乎。柳依依不明白,一個男人怎麼可以這樣賤,就沒了好印象。看着大家都不自在,聞雅只好帶他出去,回來還是稱他「綠頭」。當大家都接受了這個稱號,聞雅卻又跟他認了真。這使柳依依大為驚異,這也叫戀愛,遊戲似的就當了真?苗小慧交際廣,到金融系打聽來消息,那是一個見誰叮誰的角色,已經出了名的,就告訴了聞雅。聞雅當時表示要跟他一刀兩斷,可還是禁不住他鍥而不捨地叮,屈服了說:「只要他以後不叮別人就行了。」柳依依想不通,聞雅也算個心氣高的,怎麼會接受他?她把這意思含蓄地表示了,聞雅說:「以後有個男人一天到晚在你耳朵邊上吹你捧你,你飄飄飄的你有什麼辦法?」柳依依又想不通,這「飄飄飄」也可以是愛情的理由?
  有一天傍晚,柳依依去山邊散步,沿着一條小路走着,忽然抬頭,看見聞雅就在前面,看清了她坐在綠頭的腿上,而他的雙手從後面摟過來,攬在她的腰上。柳依依很不好意思,覺得退回去反而難堪,就低了頭往前走。想着聞雅已經看見了她,會站起來,笑笑就過去了。走過時聞雅主動招呼她,卻仍坐在那裏不動,綠頭也望着她笑。柳依依也擠一個笑臉,走了過去。她想不到聞雅會如此大方。這小小一個插曲使她感到這世界在悄悄地變化,變得越來越難以理解,那些不言而喻的理由都在遭遇挑戰。
  這天傍晚綠頭又到宿舍來了,聞雅淡淡的愛理不理。他不斷使眼色要聞雅出去說話,聞雅裝作沒看見。柳依依覺得自己是多餘的人,就說:「我自習去,小慧還在等我呢。」提了書包就走。聞雅說:「依依,我話還沒跟你說完呢。」柳依依站住了,不知有啥話沒說完,看看她的臉色,明白了,又坐了下來。綠頭韌性極好,不急不躁,說些不相干的話,大有奉陪到底的氣度。聞雅不看他,他就跟柳依依說話,從上哪幾門課問起,說到她的髮型,又問她用什麼牌子的護膚霜,再說她的皮膚適合哪種,竟都很內行。聞雅說:「依依,我去下五號,就來。」扯了衛生紙出去,一去竟不回頭。綠頭不急不躁,跟柳依依說話。柳依依先是應付着,不停望着門口,盼着聞雅快回,說着說着,竟說上了路,覺得他並不那麼討厭。柳依依口有點渴了,舌尖舔舔嘴唇,他馬上說:「你喝水嗎?」起身去倒水,竟知道柳依依的茶杯是哪一隻。柳依依感到驚訝:「這傢伙心真細啊。」說了不知多久,苗小慧進來了說:「你今天沒去自習?」柳依依這才知道已經下自習了,又記起聞雅一去沒回。綠頭客氣地告辭去了。苗小慧說:「聞雅呢?他又想來叮你了吧!」柳依依說:「他沒叮我,也沒說什麼別的話。聞雅一去不回,害得我賠進去一個晚上。」苗小慧說:「像蚊子叮得出血蒼蠅叮得生蛆才算叮?聞雅已經不理他了。」柳依依有些心慌,覺得自己做了虧心事似的說:「我沒跟他說什麼別的,他也沒跟我說什麼別的。其實他也不像蚊子蒼蠅,他沒說什麼別的。」苗小慧說:「那是人家的本事,潛移默化。憑他把你這樣的人搞定,那是小菜一碟。他最多只有一米六多吧,算半個殘廢,他在外面吹牛,再高五公分,打遍財大無敵手。」又說:「他叮了聞雅,又到別的學校去叮,被聞雅發現了,吹燈拔蠟了。」柳依依說:「不早告訴我,害得我替她陪他這麼久,要她賠我時間。」這時吳安安回來了,她們便住了口。
  等聞雅回寢室,柳依依去觀察她,她還和平時一樣有說有笑。柳依依覺得她這神態有點表演的意味,在掩飾着自己心中的痛苦,心想:「她真的好堅強啊!」覺得作為朋友,自己還是應該給她一點安慰。大家都上床了,聞雅端了盆到水房洗衣服,柳依依想,她從來沒這麼晚去洗過衣服,這個反常的舉動是她傷心的表現,她不想跟別人說話。柳依依丟下書,溜下床找幾件衣服甩到臉盆里,也到水房去了。她站在聞雅身邊,揉着衣服說:「你把我丟在水裏,自己跑到干岸上去了。」聞雅說:「你不理他,他就走了。你發現我不理他,你還理他幹什麼?」柳依依心中有愧似的說:「那怎麼好,那怎麼好?」聞雅說:「你說不好,那我就沒辦法了。」柳依依覺得今晚陪了綠頭那麼久,真的是自己的不對了。
  柳依依有點生聞雅的氣,她那麼走了,總應該跟自己解釋幾句。又想着她心情不好,不要計較,就說:「我好佩服你呢,碰到這樣的事也這麼挺着。」不料聞雅說:「什麼事?」柳依依怎麼也想不到她會這麼反問自己,只好說:「苗小慧告訴我了,你跟他……吵架了吧。他既然對不起你,你也要想得通。」聞雅輕輕笑了笑說:「我還會去為他傷心?本來就沒想跟他認真,獻殷勤獻得我都煩了,敷衍他一下。」柳依依見她這麼豁達,心裏有點想不通,男人獻殷勤獻煩了,也可以是戀愛的理由,都那麼親密了,分手了也沒什麼。柳依依說:「你好瀟灑啊。」聞雅說:「有些事你只好抱一個平常心,以遊戲的心情對待,不然你難免傷心。世界變來變去,是吧?他們要變你也沒辦法,是吧?沒辦法你只有跟着變,是吧?你不變你要傷心,是吧?那還有個完?」柳依依聽了這話非常驚訝,如果對這件事也抱平常心,那什麼事還值得專注執着呢?可她又很難反駁聞雅的話,嘴裏說:「那是啊,那是。」覺得自己言不由衷。
  這天晚上柳依依久久不能入睡,頭腦里被千軍萬馬踩過似的亂七八糟。她輕輕爬起來,裹着被子坐着。窗外是木蘭路,從四樓看下去,木蘭樹的輪廓在暗暗的路燈下顯了出來,她每天都幾次經過這條路,卻從來沒注意到它晚上原來就是這個樣子。偶爾還有學生成雙成對地從路上經過,手牽手的,摟着腰的,攀着肩的。還有一對,是男孩背着女孩,悠閒得很,倆人在嬉笑着,似乎男的背不動了,女的還不肯下來。起風了,春天的氣息滲了進來。窗簾在風中微微飄蕩,這窗簾是用來遮擋對面男生宿舍的視線的,晚上就拉開了。風把桌子上一本書吹得沙沙的輕響。
  柳依依發了一陣呆,還是想起了「平常心」那句話。這句話對她的衝擊太大了,簡直有一種摧毀的力量。平時也有同學把愛情說得一錢不值,柳依依知道她們是在開玩笑,是在掩飾自己對愛的珍重。一個女孩,如果連愛情都看淡了,那她的人生還有什麼嚮往什麼希望呢?但今天聞雅卻是認真說的,沖得她有點站不穩了。她想着自己是不是也應該瀟灑點、遊戲點,舞廳也好哪裏也好,抓一個表面還過得去的試一試,好便好,不好就當沒那回事,想那麼多?很久以來,她苦等那種受到震撼、心心相印的感覺,沒有感覺她不願開始,那對自己太不尊重了。現在她卻想着,有必要那麼認真嗎?不能瀟灑點嗎?這些想法在她頭腦中閃來閃去,像無數蒼蠅在一間房子裏飛舞,她感到了厭惡。自己沒什麼理想,也沒什麼信仰,愛情就是理想也是信仰了。如果把這點理想信仰也放棄了,人生就真的懸空了呀!這樣想着,她為自己有了那種遊戲心態感到了羞愧,心中在羞愧中漸漸平靜下來。木蘭路上已經看不到人影在走動了,風還在吹着,把那本書吹得沙沙響。柳依依突然覺得,這個春夜的沙沙聲,是歲月也是歷史被輕輕翻過去的聲音。於是,那細碎的沙沙聲,就有了一種驚心動魄的意味。
  6
  宿舍里裝上電話了。
  電話將每個人的情感都展示在別人的面前,沒了私隱。開始幾天,苗小慧她們幾個對着話筒還半吞半吐的,眼睛瞟着別人,希望她們離開一會兒似的。可老這樣也不是個辦法,沒多久就乾脆放開了。柳依依每天看着她們幾個對着話筒表演,手舞足蹈。剛才還有說有笑呢,一會兒又有哭有淚了。有時她不明白,話說得好好的,也沒聽出有啥衝突,怎麼就聲淚俱下了呢?有一次她看見苗小慧聲音和表情嗲在一起,就說:「你是撒嬌吧?」苗小慧說:「我現在還不抓緊時間撒撒嬌,將來撒嬌有誰睬你!」柳依依說:「他喜歡你,自然會睬你;他不睬你,你也不睬他,讓他發急!」苗小慧說:「到了那天,別人才不會急呢,你想讓他發急,到頭來為難的是自己,還得找台階下。」柳依依說:「他怎麼不急,怎麼會不急?」苗小慧嘖嘖了幾聲說:「怎麼跟你說?你還年輕嗎?還漂亮嗎?你憑什麼讓他急,到那天沒本錢了!」柳依依皺了眉說:「沒這麼現實吧,男人?」
  苗小慧的電話有時多得讓人討厭,又讓人嫉妒。有天,清早電話就來了,她躺在床上接電話,沒個完。柳依依示意她去吃早餐,她卻示意柳依依給她帶回來。要上課了,柳依依又提了書包示意她,她捂住話筒說:「今天就不去了。」柳依依上完兩節課回來,她還在通話。不知仍是早上那個電話呢,還是另一個電話。柳依依見她沒完沒了的,就去圖書館了。十一點多再從圖書館回來,苗小慧捏着話筒還在說,見柳依依進來,就點點頭,又衝着話筒說:「今天懶得跟你說了,我說的話你要記住!哪句話?你的記性狗叼走啦?只准你寵我一個人!」十分的驕傲,十分的狂妄,十分的自豪。她放下話筒,柳依依說:「這還是早上那個電話?」苗小慧得意地點頭:「是啊,是啊。」柳依依說:「都說了些什麼,我怎麼聽着都是廢話?」苗小慧說:「不講廢話又講什麼?兩個人能把廢話講得津津有味戀戀不捨,那才能走到一起呢。」柳依依說:「真的羨慕你呢,有人跟你說這麼些廢話,又寵着你,還只准寵你一個人。」苗小慧說:「多少人想寵你,你又不給他機會。」柳依依說:「真的沒看見他在哪裏。」苗小慧說:「身邊怎麼瞧怎麼沒有,都跑到瓊瑤小說里去了。你抱着那些書當鏡子四周去照,第一他是白馬,帥得很;第二他是王子,富得流油,身體晃一晃都作錢響;第三還要痴情,沒你他就不能活;三者缺一不可。依依你等吧,你等着吧,他會躥到你這裏來的,像你養的寵物狗。」柳依依說:「我沒想那麼多,我只要他對我好就可以了。」苗小慧笑了說:「這年頭對誰好不是好,誰離了誰不能活?你真想碰到一個離了你就不能活的人吧,那是梁山伯,是羅密歐,是羅切斯特,那樣的男人上帝他捏過幾個了,不想再捏了。」柳依依玩笑似的說:「我偏要上帝為我捏一個出來。」
  星期五中午,伊帆端了飯回宿舍說:「木蘭路上有人拿粉筆在地上寫了廣告,雅芳公司招周末的銷售小姐,我們去報名吧,三十塊錢一天呢。」說着把電話號碼報了出來。聞雅說:「去玩一下囉。」就插了卡打電話。柳依依說:「吳安安你也去玩兩天吧。」吳安安說:「你要我陪你去,我就只好陪你。」聞雅對着話筒嚷嚷說:「肯定都是有氣質的,還漂亮呢,達到了妖精的水平,你放心。」又轉了頭問苗小慧:「我們去幾個?」柳依依手指一個個點着說:「她、她、她、你、我,一共是五個人。」聞雅仍看着苗小慧,眼皮詢問似的一眨。吳安安說:「哦,想起來了,我明天還有事,依依,那我下次再陪你去。」苗小慧馬上說:「吳安安你真的不去?那就四個人。」柳依依突然感到了一種殘忍,吳安安沒啥錯也沒得罪誰,就是長得差點,就很自然地被排除在外了。現實就是按這種標準來選擇的,這是一道專為女性設置的屏障,其實是男人設置的,它無影無形不可捉摸,卻又歷歷在目無處不在,不動聲色卻又張牙舞爪,連這麼一件小事都要體現出來,不知吳安安怎麼受得了呢?真可悲啊!細想之下,她又為自己感到慶幸,對父母也有了更多的感激之情。他們給了自己生命,而且,給得精彩。這樣想着她又有了點傷心,這麼多年來,為了自己讀書,他們真沒有過好日子啊!
  晚上宿舍的人都跑掉了,連苗小慧都說去鄰校找老鄉,也跑掉了。有個男生打電話來邀柳依依去跳舞,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推脫了。既然自己沒把他放到心裏去,他的意圖又那麼明顯,往前走是很難堪的。放下電話她又惘然若失,這讓她體會到女孩要走上一條彎路,是多麼自然的事情。對面吳安安正捧了一本書,眼睛卻望着窗外的樹發呆。柳依依說:「安安你一門心思把學習搞好,別人就沒辦法了。」這話說得含糊,又說得明白,說完以後更覺得說得太明白了。本來是掏心窩子的話,聽着跟罵人竟差不多,比罵人還厲害,把傷口撕開來展示血肉似的。她歉疚似的望了吳安安一下,吳安安並沒有生氣的意思,這更讓她感到了吳安安的無奈,於是說:「我們跳舞去吧。」想給她一種心理上的彌補。吳安安說:「你想去?你去我就陪你去。」
  跳舞的時候柳依依老有男孩來邀,吳安安老沒人邀。跳了幾曲,柳依依意識到了自己有責任顧及吳安安的處境,她太難堪了。這種難堪越來越明確,給了柳依依很大的壓力。柳依依正在興頭上,不想走開,腦子一轉,突然發現了問題在哪裏。吳安安坐在舞廳最亮的地方,小賣部的燈光把她的臉照得清清楚楚,這對她不利,她卻沒意識到這一點。在下一支舞曲響起來時,柳依依拉着她跳了一曲,跳完又似乎不經意地把她拉到光線最暗的角落坐下。果然吳安安就有了機會,有個男孩去請她了,柳依依放了心,想着跳了這曲再把她帶到哪個黑暗的角落去。當一曲舞跳到一半,柳依依轉到那個角落,發現吳安安又坐到那裏了。跳完這一曲柳依依坐回去,也不問什麼。吳安安說:「他帶得不好,不過我也不太會跳。」柳依依明確地感到,舞廳不是吳安安來的地方,這裏對她也是封閉的,太殘酷了。柳依依說:「我們走吧,沒一點意思。」吳安安說:「你想走,那我們走吧。」
  出了舞廳才八點鐘。柳依依說:「要不我們一起去圖書館好嗎?我真的想把英語四級一次過了,下學期再把六級過了。」吳安安說:「你想去我就陪你去。」柳依依聽着樓上音樂的節奏響得正歡,彩燈也一閃一閃地從窗口透出來,心裏雖想回去,也只好算了。在圖書館看着書,柳依依心神不定,覺得這個周末過得有點空虛,有點怨吳安安似的,想着下個周末可不能跟她攪在一起了。眼睛盯着書,柳依依根本看不進去,又有點恨苗小慧似的,她把自己撇開跑了,友誼也是靠不住的。想來想去,自己還是得找一個精神寄託才行啊。
  晚上苗小慧回來,柳依依把去跳舞的事悄悄告訴了她。苗小慧說:「你總是心太軟,心太軟,要是我,第一不跟她去,讓她把難堪都攤開在你面前,那太不人道了吧。第二我跳舞是去找快樂的,我不覺得自己有責任去照顧別人的情緒。」柳依依又後悔把這件事告訴苗小慧,把吳安安的難堪說出來,是為了證明自己在舞廳的光彩和好心腸似的。
  星期六一大早,伊帆就哇哇地叫大家起來。出門的時候幾個人都很興奮,吳安安還沒醒似的。柳依依出門時,望了望吳安安,她正一隻胳膊支起身子,朝門邊望着,看見柳依依望着她,馬上又睡了下去,閉上眼睛。
  坐公交車到了華盛商場,還沒開門。雅芳公司已經有兩個女職員在門口等她們,發給她們幾張宣傳資料,統一宣傳的口徑。開門後,女職員指揮她們在大門口邊架好幾張桌子,鋪上台布,把產品放好,又每人胸前掛上紅色的寬邊綬帶。中午的時候,她們在吃盒飯,總經理開小車來了,四十來歲,氣宇軒昂的。那兩個女職員對總經理畢恭畢敬,她們幾個也跟着恭敬起來。他看了一番就走了,走的時候說:「六點半鐘來接你們去吃飯啊。」總經理去了,女職員說:「今天還是托你們的福呢,薛經理從來沒請我們吃過飯,請促銷員也是第一次呢。」聽了這話柳依依心裏噔的一下,剛才薛經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三次,難道是因為這個才請大家的?這麼想着她又覺得自己過於敏感了,那目光也許根本就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可那是男人的目光啊,柳依依再遲鈍,男人的目光還是看得懂的。
  晚飯在福天酒樓,那豪華的氣派,她們幾個都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進了包廂,聞雅說:「薛經理你今天虧本了,我們又沒做出什麼成績。」薛經理說:「你就那么小看雅芳?我把自己定位為一個儒商,錢肯定是要賺的,仁義情義更要講,不在小地方摳摳摳的,那摳不出幾粒芝麻來。你們是學財經的,應該懂得。」幾個人都被他的大氣震倒了。有個女職員說:「全省化妝品市場,雅芳做下來了百分之二十幾。」薛經理說:「百分之二十幾是個什麼概念?你們學財經的應該有想像力的。」柳依依聽了這話,更覺得這餐飯請得怪,一個大人物,怎會請幾個臨時的促銷員呢,還是在這麼豪華的地方。飯吃到一半,薛經理說:「你們慢慢吃,我有事先走了。」把名片遞給大家。遞給身邊的柳依依時,右手沉到桌面以下,翹起拇指和小指,輕微而明顯地往上一提。柳依依心中一跳,她接到了一個明確的信號,他要自己打電話給他。接到之後又有點疑惑,怕是自己剛才看花了眼。薛經理離開的時候,柳依依忍不住還是詢問地望了他一眼,他眼皮眨了眨,下巴也幾乎不可察覺地點了點。確認之後,柳依依幾乎是情不自禁地也點了點頭。點頭表達的是明白呢,還是應允?她自己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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