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並不是生就的,而寧可說是逐漸形成的。在生理、心理或經濟上,沒有任何命運能決定人類女性在社會的表現形象。決定這種介於男性與閹人之間的、所謂具有女性氣質的人的,是整個文明。
——(法)西蒙娜·德·波伏娃
女性的氣質和心理首先是一個生理性事實,然後才是一個文明的存在;也就是說,其首先是文明的前提,然後才是文明的結果。生理事實在最大程度上決定了女性的文化和心理狀態,而不是相反。把女性的性彆氣質和心理特徵僅僅描述為文明的結果,就無法理解她們生存的真實狀態。在這裏,文明不僅僅是由傳統和習俗形成的。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說,性別就是文化。
——閻真
1
那聲音好像有點熟,有點熟,有點……是的,是有點熟。
這天晚上,柳依依在蒙娜麗莎中西餐廳吃了飯,正準備離去,忽然聽到隔壁小包廂傳來了那個聲音。餐廳里播放着《鐵達尼號》的主題歌,歌聲中流溢着令人迷醉的溫情,一點一點,執着地,要滲入人的深心。人們的談話聲在音樂聲中嗡嗡地響成一片,也不知為什麼,柳依依就從哄鬧聲中捕捉到了那個聲音。聲音像蟋蟀的觸鬚,在不經意間觸動了她心中的某個角落,這種意外的感覺帶來一種似有似無的微癢,使她本能地感到這聲音與自己有着某種特別的關係,就產生了探求的願望。當服務小姐掀開帘子把賬單送來,她緩緩坐了下去,微笑着,手指以職業化的優雅點點桌面說:「再來杯貴妃茶。」
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正與一個女人說話,說什麼聽不真切。柳依依移動一下身體,似乎是為自己找到了一個更舒適的姿勢,斜在沙發上,耳朵也就靠近了包廂的隔板。她屏息靜聽,反覆細辨,最後確切地告訴自己,這聲音是熟悉的。她在記憶中挖掘,挖掘,想把它和某個形象聯繫起來,卻沒能成功。一種輕微的挫折感激發了她的反抗情緒,她將自己認識的人分成幾大塊,挨個想過去,又把手機掏了出來,把裏面存着的名字看了,都不是。失望的感覺漾開來,我真的就那麼遲鈍了嗎?不可能!她把頭低了下去,湊近茶杯舒了口氣,熱氣沖了上來,浮在她的臉上,又猛地一抬頭,用力甩一甩,似乎要把所有的雜念都沿着臉龐的切線甩出去,一綹頭髮垂下來,在眼前微微晃蕩。
其實,只要她站起來,就可以從包廂的縫隙中看到說話的人。可她偏不,跟自己賭氣似的,一定要把這個人從記憶中提拎出來,像警察從人群中把小偷提拎出來,這樣才有成就感。她在心中細細地挖掘,又掘,再掘,不屈不撓,好幾次像抓住了線索的這一頭,沿着它回到記憶中的特定角落。許多面孔晃了過來,又晃了過去,影影綽綽,似真似幻,卻停不住,都在真相顯露前的那一瞬間消散了。
氣惱中柳依依嘆息一聲,似乎是對自己失望,又像是對別人失望。她更加明確地感到了心中那種搔不着的癢,比搔得着的癢更癢,追索的渴望越來越強烈,就像在「動物世界」中看到過的那隻非洲獵豹,伏着身子,準備對羚牛撲過去。她緩緩地把右手抬高,手掌向下,弓起來,懸在眼前,想像着這就是那隻非洲獵豹。手指抖動着,好像那隻豹在襲擊之前抖動着背脊。突然,那隻手向前猛地一躥,在虛空之中抓了一把。沒有,還是什麼都沒有。
怪,柳依依想,怪。莫名其妙地,自己怎麼會想起了那隻非洲獵豹?這時,音樂突然停了,音響中傳來輕微的嘈雜聲。柳依依想像着有一隻蒼白的手在換唱盤,手掌巨大,佈滿了她大腦的全部空間。這時她聽清了那女人的聲音:「地球是轉的,人是變的,何況一個男人,一個自稱精品男人的男人?嘿嘿。」那男人說:「不是精品,是極品。」女的說:「好厚的皮!我身上都能抖下虱子了。」男的說:「不一定每個男人都是轉的。」女的說:「你也別表白了,我是自願的傻瓜,行了吧?」男的說:「誰有勇氣去騙一個女孩,特別是像你這樣漂亮的女孩?」一種記憶陡然鮮明起來,像一頭抹香鯨刷地躍出海面,顯出那清晰的身姿,在空中畫出優美的弧線。這時,那女的咯咯笑了起來:「我知道你是哄我的,但我還是願意受這個騙。」這時音樂又響了起來,後面的話聽不清了。
夏偉凱。一張面孔朦朧地浮現上來,瞬間像電光一閃,就清晰了,是他從籃球場下來時,腋下夾着球,頭髮短短地立着,憨憨地笑着走過來的神態。算一算不見他已經有十三年了。自己三十五,他也三十八了。柳依依站起來,從兩塊毛玻璃的接縫中瞟了一眼,只看見兩個湊在一起的後腦勺。她把耳朵貼着那條縫,眼睛卻盯着包廂的帘子,想好了如果服務小姐進來添水,自己該順勢做出怎樣的姿態。
的確是夏偉凱,是他。他帶了那女孩從北京來麓城遊玩,兩人正發生着一種爭執,女孩還要去廬山,他卻想明天就回北京了。女孩說:「你人在這裏,心惦着你老婆,我回去了一定要看看她什麼樣子,可能是個七仙女下凡吧,值得你這樣惦念。」夏偉凱說:「可憐可憐我這個沒有自由的人吧。出來這好幾天了,回去說不圓,這齣戲就唱不下去了。」女孩說:「暴露了吧,你跟我是演戲,我擰掉你耳朵。」又說:「那你跟她掀開來說,要不我去說,相信她是懂道理的。再說她也該下崗了。」夏偉凱說:「哪個三十出頭的女人願退出歷史舞台?再說你該回去上課了,學校會處分你的。」女孩說:「差不多就是個黃臉婆了,還想把持着政權?」夏偉凱說:「你缺這麼多課,你考試怎麼辦?」女孩說:「人家是為了你做的犧牲嘛,你體會體會嘛。」兩人又說起了蜜里調糖的話,親吻嘖嘖有聲。柳依依聽不下去,就坐到了包廂的另一邊,一根指頭撥開窗簾,往外面看。
窗外是個小水池。不斷有水貼着玻璃窗流下來,外面的景象就有些朦朦朧朧的了。在流水的縫隙中,柳依依看到池中浮着睡蓮,花在夜裏已經閉合。池的中心是一個豐乳的外國女人抱着孩子的雕像,在燈光下都靜靜的。池那端是一些孩子在草坪上嬉戲,父母們就坐在草地上閒談。一個女孩挽着男朋友的胳膊走了過去,接着是一對相互攙扶着的老人。馬路上車來車往,照明燈在霓虹燈的映照中幻出多彩的光。馬路那邊是八一廣場,一座巨大的華燈直聳上去,以男性的霸氣把整個廣場照得亮如白晝。廣場周圍的高樓上各種燈光廣告不停地跳動,以繽紛的色彩簇擁着那座華燈,像一群溫順的侍女。這是世界的實,又是世界的虛,人這一輩子,就徘徊在這虛實之間,宛若一個蝴蝶夢。這太平盛世的景象讓柳依依感到悲哀,歲月如此平靜地滑過去,而自己在這滑動中感受滄桑,像一朵曾經盛開的花。在這個年代,一個女人所能做的,就是做一個女人,這是她的事業所在、寄託所在,可這幾乎就是一個預設的敗局。而自己,在不知不覺之間,無可挽回地,也入了這個局了。
今天晚上,柳依依本不該獨自坐在這裏的。公司里的人,都到麓山玩去了。自己本是愛熱鬧的,卻在客車遠遠開來的那一刻,突然失去了感覺,找個藉口離開了。事情很突兀,連自己也沒想到,大家都會覺得奇怪的,說不定同事這時正在麓山頂上議論自己呢。想到自己可能成為別人心中怪異的人,她感到了恐懼。今天從家裏出來的時候,因為心情好,戴了一副艷紅鏡框的茶鏡,等車的時候,不知哪裏跑來一隻純白的小狗,大家都拍手要它到自己身邊來。柳依依也扭着腰肢拍手說:「狗狗,姐姐給你東西吃。」小狗果然跑過來了,她撫着小狗說:「知道你最喜歡姐姐。」這時小麗就說:「柳大姐越來越年輕了。」柳依依心往下一沉,「大姐」這個詞像一根骨頭卡在喉嚨里,而「姐姐」兩個字也被意識到有了點裝雛的意味。的確,到了自己這個年齡,還戴着艷紅的茶鏡,還扭身子表達着幅度那麼大的肢體語言,是不合時宜了。別人不說,小麗大學剛畢業,說出來了。上次她還對自己說:「你年輕的時候肯定很漂亮。」讓自己感傷了半天。也不怪她,只怪自己,誰叫自己不再年輕?在這個年代,你不年輕不漂亮,那不但是有錯,簡直就是有罪啊。
隔壁的包廂有一點響動,是夏偉凱在買單。柳依依想喊服務員買單,又怕他聽出自己的聲音,猶豫了一下,那兩人就從包廂邊走過去了。她從門帘縫中看見他們轉了彎,又猶豫了一下,中了電似的站起來,跟了上去。服務員追上來,柳依依把手裏捏着的一百塊錢遞過去,還沒等對方接着,就鬆了手,錢落在地上。服務員撿起來說,還要找錢。她頭也不回說:「小費。」
那兩人走得很慢,開始是手牽手十指環扣,後來女的就雙手挽着男的胳膊,頭倚在他的肩上。燈光下柳依依隔着一段距離跟在後面,隨時準備裝着理頭髮用手把臉遮住。她對自己的行為感到慚愧,這樣跟着算怎麼回事?可還是抵抗不了跟蹤的誘惑。十多年過去了,但她還是能從他的身影中看出當年的那個人來,太熟悉太熟悉了啊。那女孩說話越來越嗲,身子也扭得更厲害,還在說要去廬山的事。這姿態讓柳依依又嫉恨又羨慕,那是她的權利,她有這種權利,她在行使自己的權利。因為有了這權利,她也就有了通向世界的一條便捷的路。那是自己曾經擁有過,也行使過的權利,都是過去的事了。她幾次在心中設想着超越那兩個人,然後裝着不經意地一回頭,看看到底是兩張怎樣的面孔,特別是想看看那個女孩,可就是沒有勇氣。最後終於超了過去,還是沒敢回頭,萬一那一瞬間夏偉凱認出了自己怎麼辦?她掏出手機裝着接電話,停下來,側着臉,讓他們又從身邊過去了。她急急地追上幾步,突然,停了下來,看着他們漸行漸遠,夏偉凱穿着白襯衣的寬肩在人群中閃了一下,消失了。
柳依依往回走,心裏恨自己沒有勇氣,怕什麼?認出來又怎麼樣?為什麼要不自信?忽然,她在心中陰鬱地笑了,惡意地殘酷地笑了。一個女人,在經歷了十多年的歲月之後,還會有人聽出你的聲音,認出你的面孔?嘿,你以為你還是當年的你嗎?嘿嘿。柳依依在這殘酷中感到了一種快意,像用刀劃破了血管,讓悶在裏面的血噴了出來。沒有什麼比時間更懷有惡意,更能給女人的自信以實質性打擊。她想起那句話,「差不多就是個黃臉婆了」,好像就是說給自己聽的。是的,沒人對自己說過這樣的話,但生活中種種跡象都在確證這個事實。她不恨那個女孩,甚至有點同情她,她也會有那一天的,不會太久。她真想把這個事實告訴女孩,請她不要那麼刻薄。如果女人都不寬容不同情女人,她們的處境就艱難了。
柳依依想攔一輛出租車回家,手剛伸出去又改變了主意。她打了個電話,保姆蘇姨告訴她,琴琴已經睡了,她沒問丈夫回沒回,不想要蘇姨知道自己很在意這個。他現在在哪裏,跟誰在一起,幹什麼,她真不敢往深處細想,想了心中就發痛,這痛又提醒着自己的失敗。沒有辦法,上帝在男人那一邊,沒有辦法。夏偉凱瞞着妻子,帶着小自己近二十歲的女學生有情有調地出來玩,這事不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不可能。人家要你年輕,要你漂亮,才有情緒,才願付出,這實在是沒辦法的事,上帝對女人太殘忍。柳依依突然感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非常孤獨,與生活種種聯繫的線索都是不可靠的,不可靠,說斷就斷。最真實的,只有自己和女兒的關係了,可她又那么小。這種孤獨感使她恐懼,這又是一個不敢往深處細想的事情。有這麼多事情不敢往深處想,又不得不想,想了是傻,可不想也是傻,女人真是沒法不傻。
夜已深了,影子在燈下長長短短。有人撞到了她的手臂,很疼,她一抬頭,那人已經走過去了。她突然注意到眼前是一幅巨大的霓虹燈廣告,「雪浪花洗浴中心」,是新開張的,自己記憶中沒有。她想着有誰需要到如此豪華的地方來洗浴,嘆了口氣。她一路看了過去,覺得這夜是有浮力的,也是有侵蝕力的,只有夜才能將城市的本質裸呈出來。那些霓虹燈招牌閃耀着,「熱舞會所」「皇家足浴」「佳人夜總會」「夢幻休閒中心」,什麼也沒訴說,可又訴說着一切。在十字路口,巨型的電視屏幕在播放香港回歸十周年的慶典,一會兒又打出了字幕:「熱吻大賽,誰是麓城熱吻第一人?」柳依依盯着屏幕看了幾秒,嘆了口氣,對這個世界,自己實在也不能再幻想什麼,要求什麼。
快到家的時候,柳依依去掏鑰匙,手觸到了挎包里的那副艷紅茶鏡,摸了出來,掛在了路邊的一棵樟樹上。走出幾步,回頭望了望,再走幾步,又回頭望望,茶鏡在燈光下微微晃蕩,泛出一點一點的艷紅。
2
記憶像一隻狼,在嚴寒的冬季把深埋的骨頭從雪地里扒出來,細細地咀嚼。
其實,柳依依知道,不論那些記憶在自己心中如何地有聲有淚、有血有肉,說出來幾乎就是陳詞濫調,沒人要聽,連朋友都不要聽,太平常了啊。對記憶的咀嚼,是孤獨的。無數的人,女人,和自己一樣,都在沉默中咀嚼,細細地咀嚼。記憶像死亡一樣,也是屬於個人的。
那時,柳依依還在財經大學讀書,她是從一個邊遠的縣城考入這所省城名校的。在中學時代,她是班上的佼佼者,班主任廖老師幾次對她說:「依依,你要走出去,到大地方,干番事業啊。」她當時的神態給柳依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柳依依覺得這就是自己的理想了,實現了它,才對得起廖老師,也才對得起父母,對得起自己。老師的看重使她在同學中有了一層光澤,也給了她一種自信。果然她考上了財經大學,這對一個邊遠縣城的女孩來說,意味着一切的一切。同學們都羨慕她,媽媽高興得要發瘋,逢人便問對方的兒女在哪裏幹啥,然後話題一轉,說到柳依依,說到財經大學。柳依依是大家的驕傲,也是寶貝中的寶貝了。在大學讀了一年,她的信心受了挫,有點從鶴立雞群到雞立鶴群的意思。天下聰明人多的是,就說自己下鋪的苗小慧吧,愛打扮,愛社交,還有點狐媚氣,可考試起來就是行。柳依依本來心中哼哼地看不起她,可一年下來,倒是服了她,那點狐媚氣漸漸地看慣了,竟成了交心的朋友。在大二的時候,柳依依就把自己看透了,不是什麼幹大事的人!大事幹不了,小事還得干。小事吧,就是找份好工作,再找個好男人,還有一套房子,一個孩子。想到這些她在心裏笑了一笑,臉上也有點熱熱的。這是放棄,又是爭取,她對自己是個女人有了更深的認識,甚至有點省悟的意味。還能怎樣呢,女人嘛。
放棄遠大理想她並沒有痛苦,反而感到了如釋重負的輕鬆。輕鬆下來她在心中越來越清晰地描繪着一個男性的形象,可當她想把那形象具體化,在身邊找到原型,卻又陷入了迷惑和糊塗。都不像,不像。不知不覺地,她有了新的理想,新的執着。有了新的理想她並不急着馬上就去兌現,自己還不到二十歲,還早,還早呢。像苗小慧那麼浮躁,匆忙,好像跟時間賽跑似的,不好。生活像大海,自己只要一瓢水就夠了,只要一瓢。她覺得把一個男孩不確定的形象放在心中細細描繪,慢慢品味,漸漸清晰,也是一種幸福。青春承諾着期待,也承諾着自信與驕傲。這青春不是虛幻的,掬在手中是有分量的,好像金子一樣的。她體會到了金色年華的浪漫氣息。
大二的寒假,柳依依在家呆得煩、膩,不管父母如何挽留,還是提前去了學校,打算好好看看英語,在四級考試中跟別的同學一比高低。早上媽媽送她去搭長途汽車,她撒嬌說:「爸,人家要你也去嘛!」說着用肩膀去撞他爸爸。爸爸說有事,她把提包塞到爸爸手裏,爸爸就跟她出了門。路上爸爸說:「依依,爸媽就你一個女兒,你知道嗎?」依依撅起嘴說:「真的?你不說我還不知道呢!」爸爸笑了笑,又嚴肅地說:「你知不知道,懂不懂得?」柳依依想着是爸爸怕她不努力,沒出息,來敲敲她了,就說:「爸,你以為財大是我們縣一中,就那麼幾個菩薩?我按時畢了業,就對得起你們了。」爸爸說:「你一個女孩,我也不指望你往天上飛,可你別自己往地上栽,你懂不懂?不要讓你媽和我傷心。」柳依依不懂,似乎又懂了一點,可越是懂就越不想懂,乾脆不做聲。爸爸把她送到車站就回去了,媽媽去買了票,回到她身邊坐下說:「你爸有個心事,他看你這次回來要打扮了,真是大姑娘了,怕你定力不夠,沉不住氣,要我來送你,給你說說,把話說透。」柳依依扭着身子,頭扭到一邊,雙手捂着耳朵說:「媽,你幹什麼嘛。不聽不聽不聽!」媽媽把她的手抓下來,摁在自己的膝上說:「懂了就好,還要記得。記住了啊。你不要讓你老爸傷心,還有我。」柳依依拼命扭着身子說:「咦呀咦呀咦呀,呀呀呀呀,煩不煩呢!」媽摸着她的手,不做聲,半天又偷襲似的自言自語說:「所有的後果都是女人來承擔啊。」又轉向她,「你可憐可憐你爸,還有我,啊?」把她的手緊緊攥着,搖了一搖。
多此一舉。一路上柳依依都在生悶氣,爸媽的憂慮真的是多此一舉,都把自己看成什麼了?又覺得可笑,對自己的女兒這點信心都沒有?要沉住氣,要有定力,什麼話嘛!柳依依越想越委屈,決定到了學校一定打個電話回家,把一肚子的怨氣都吐出來。到了學校,校園裏空空蕩蕩,不但見不到幾個學生,連老師也見不着。到了寢室,掏出鑰匙竟打不開門,鎖從裏面給頂上了。柳依依好高興,有伴了,興奮地喊:「誰在裏面?快開門,我是依依!」停了一會兒竟沒動靜,她想可能是睡着了,把門拼命搖了幾搖:「我是依依呢,我是依依!」裏面有人說:「依依你等一下。」是苗小慧的聲音。柳依依更興奮了:「小慧快點快點快點,我是依依呢!快點!我是依依呢!」又把門推得直響。又等了會兒,門開了。除了苗小慧,還有一個男孩。兩人都望着她笑,神情有點怪。柳依依似乎察覺到了點什麼,又不敢相信。再看那男孩,看不出什麼,看苗小慧,腳下踩着兩隻不同顏色的布拖鞋,一男一女。她把提包放到自己床上去,眼睛卻瞟着苗小慧的床上,也看不出什麼,被子疊得好好的,毯子也不亂。男孩對她說:「跟我們去吃飯啊。」苗小慧說:「你以為依依是隨便請得動的?要請你下次正經出幾滴血請她一次。」說着摟了摟柳依依的肩,跟那男孩出去了。走到門口,轉過身來,把右手食指放在唇邊,對柳依依輕輕噓了一聲。柳依依趕緊點了點頭。
柳依依心中本來還疑疑惑惑的,苗小慧這麼一噓,倒有了豁然開朗的感覺。他們?她沒想到苗小慧竟敢把事情做到那一步,膽子又這麼大,在宿舍里!今天如果不是撞上自己而是撞上別人呢?她真的替苗小慧着急,想到哪裏去把她找回來,給她一點朋友的勸誡,哪怕她不高興呢。只有這樣,才是真正的好朋友。柳依依為自己對友情的真誠有了幾分激動,馬上跑下樓去,站在宿舍樓前,四處張望,一個人影都沒有。風把樹葉旋了起來,在她的腳邊轉着。她喊着「小慧」在校園裏跑了一陣,沒找到。回到寢室,柳依依非常沮喪,飯也沒心去吃,在提包里胡亂抓一把東西吃了,爬到上鋪,擁了被坐着,拿出英語書來看。她捧着書,亂糟糟地想着不着邊際的事,眼睛卻不肯離開書,好像跟自己賭氣似的,又像騙自己也要騙得有模有樣。
柳依依心中天南地北不知轉了多少個圈,還是回到苗小慧這件事情上來了,賭氣不去想都不行。這種內心的固執使她自己感到驚訝,好像頭腦不是自己的似的。她眼睛盯着門,耳朵也特別敏感,盼望着苗小慧這就回來,這樣她就脫離了危險,而自己正有一百多個問題要問她,比如,爸媽知道了怎麼辦?萬一懷孕了怎麼辦?以後的丈夫不是他你怎麼過關?你不喜歡他了怎麼辦?他不喜歡你了又怎麼辦?好多好多。小鬧鐘滴滴答答地響,聽得真真切切,那細碎的聲音更襯出了房間的安靜。這安靜使她感到了煩躁,心中恨了起來,苗小慧這丫頭啊,還不回來!
等到十點多鐘,她絕望了,熄了燈鑽進被窩。黑暗中她睜了眼,要把黑暗後面的什麼看透似的。她還在為苗小慧擔憂,這麼晚了,還在外面,不知她現在處於怎樣的狀態。想到「狀態」兩個字,柳依依心中閃現一幅模糊的畫面,全身顫抖了一下。這種顫抖讓柳依依有了一種省悟,自己到底是在擔憂她呢,還是在嫉妒她?她不敢正視這個問題,真的自己有那麼下流嗎?這麼問了幾次,她似乎給了自己一種默許,放縱自己去回憶那男孩的模樣,的確,也算得上是一個陽光男孩。柳依依心中幻出很多陽光男孩不確定的身影,一隻手羞羞怯怯地在身上摸索着,猶疑地,還是伸到了內衣里,輕輕摸索,在那些特別的地方不經意地多停留了一下。她感到心裏很潮濕,這潮濕洋溢着自戀的意味,突然,在黑暗中,她偷偷地輕笑了幾聲。
十一點多,苗小慧還沒回來,柳依依終於下了決心不再等了。她下了床,去水房解手。走到門邊,她感覺到了,那種潮濕是有根有據的。她一隻腳跨到了門外,在那裏停了一會兒,有點羞愧地吐了吐舌頭。
這一夜柳依依沒有睡好,失眠了。她想着上午爸媽對她說的那些話,下午知道了苗小慧的事,晚上自己又這麼心神不定,這中間難道有什麼神秘的聯繫嗎?小鬧鐘在滴滴答答地響,這輕響中她感到了時間的節奏,人生的又一層帷幕在這節奏之中悄然開啟。
3
第三天早晨苗小慧回來了。當時柳依依正在床上似睡非睡,聽見門邊有一點響動,像有鑰匙開門的聲音,仔細聽時又沒有了。她裹緊了被子再睡,反正還早。這時門上又輕輕響了幾下,這次她聽得真切,就問:「誰?」苗小慧在門外說:「就你自己嗎,依依?要不我等會兒再過來吧。」柳依依尖叫說:「小慧,別走!」馬上跳下床去,把門開了,又爬回被子裏去。苗小慧進門直跺腳說:「外面太冷了。」柳依依說:「你什麼時候這麼淑女了,敲個門也細聲細氣,你真那麼淑女你——嘿嘿。」苗小慧說:「就你自己在,你把鎖頂上幹啥?」柳依依說:「不是每個人頂上鎖都會有故事的,我會不會有故事你不知道?」苗小慧說:「這不又過了一個寒假嗎?現在資訊時代,什麼都上了高速公路,信息都上去了,何況少女之心?」柳依依說:「看我不跳下來擰死你!你又拿自己去揣想人家吧。」
苗小慧坐到床上去,伸出頭仰望上面說:「依依你還想睡不,想睡我就陪你睡一覺。」柳依依差點脫口說出「你有人陪」幾個字,轉口說:「你要我,我,我陪?他呢?」苗小慧說:「上車了,走了。喂,依依,問你呢,你怎麼來這麼早?」柳依依說:「來早點看看有誰調皮沒有——你膽子真大啊!」苗小慧打哈欠說:「我真的想睡了,眼都睜不開了。」柳依依說:「你睡,我不吵你了,真的你好幾天都沒好好睡一覺了。」苗小慧說:「依依你說話都帶骨頭了啊!好一個純情少女!其實你什麼都懂。」柳依依說:「沒吃過豬肉,豬怎麼個跑法還是看到過的,是吧?」苗小慧說:「沒吃過那是你自己這麼說,我怎麼看你什麼都吃過,句句話扎在穴位上。」柳依依敲着床的側板說:「下面這位同志,你說話要有依據,要負責的啊!」苗小慧嘻嘻笑着說:「急了吧,可能是被我扎中穴位了。」柳依依嚷着要跳下去擰她,她說:「別吵,我睡着了。」不再說話。
柳依依睡不着,想着苗小慧這半年多來,好幾個男孩圍着她轉,有本校的,也有外校的。總有人請她去看電影看錄像,跳舞吃飯,連自己也蹭了幾頓吃的。她那點狐媚硬是有一種神秘的信息散發出去,他們硬是吃她那一套。想想男生也是有點賤,嗅着了腥嘿嘿地笑着就上來了。她周旋在幾個男生之中,若即若離,每次能見面不能見面的理由都非常充分,居然也擺得平。真的想不通那些男生怎麼就那麼容易擺平,把那些漏洞百出的理由統統都吃了下去。苗小慧當着他們的面撒嬌,背後卻嘲笑着,沒一個真的看得上!原來她後面還有個人,這個人才是真正的主角。這天大的秘密竟然沒跟自己交代過,不夠朋友!等她醒來了要審個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真還想滑過去?哼,哼哼!
柳依依探頭去看苗小慧,看見她正睜着眼睛出神。柳依依說:「早就知道你睡不着,你心在車上——是汽車還是火車?」苗小慧說:「好鬱悶的。」柳依依說:「那你跟我說說,散散心嘛,什麼了不起的秘密呢?」苗小慧說:「好煩躁的,我們上街去不?」柳依依說:「在宿舍你發呆我還可以看會兒書,到街上你發呆,我看你啊?——到底是汽車還是火車呢?」苗小慧說:「真的我陪你上街去,你買幾件衣服把自己武裝一下。」柳依依說:「我現在衣服都穿不完呢。」苗小慧說:「現在誰還把衣服穿完才算完呢?大學時代你還不把自己秀出來,將來後悔藥都沒處找。女孩一年是一年呢。」柳依依想,我哪有你那麼好的經濟條件?嘴裏說:「怪不得你那麼着急。我不急。」苗小慧說:「你以為自己的青春是一個富礦,挖不完呀,也只比我小一歲呢。」
街上人多得不得了。苗小慧說:「這才有進了城的感覺。」走在人群中她們很自信,別人的目光向她們透露着信息,她們才是這個城市風景中的風景。往下看那些中學生吧,嘻嘻哈哈的,女人味還沒出來;往上看少婦們吧,歲月已經開始侵蝕她們的驕傲。只有她們正當其時,背着小背包,上面拴着只小松鼠娃娃熊,隨着步態一顛一閃的,都有了氣韻。那氣韻是屬於她們的,城市以含蓄的謙卑向她們招手,那其實是男人的姿態。
苗小慧自作主張,給柳依依買了三件衣服。三件衣服體現着一種思想,那就是怎麼把身體的魅力凸顯出來。買白毛衣時,柳依依覺得太短了,又容易髒。苗小慧說:「白色是純潔,正好就把你的清純托出來了。短一點好,不然你這腰身就可惜了。短點,伸個懶腰露出點肚臍,彎下身子小腰也透了點信息,他們想認真看清楚時又沒了,讓他們去想吧,去想吧,他們想不想都做不到啊。那咱依依的身價就出來了——掏錢吧。」柳依依還沒想清楚,不由自主地把錢付了。又買了條牛仔褲,柳依依想買普通的,苗小慧非買低腰的不可,說:「過幾天就是春天了,你別讓這一春又那麼過去了,那太可惜了,你以為自己還有多少個好春天吧?」柳依依嘟囔着說:「世界上哪有拉鏈這麼短的褲子,怎麼穿得出去?羞呢。」苗小慧說:「那這難道還是給中年婦女、中學生穿的?專門為你做的呢。」試好了,苗小慧說:「你就穿這條,不用換回來了。看啦,線條真的出來了呢。」把柳依依換下來的褲子疊了放到膠袋里。柳依依說:「把身體繃得太緊了。」苗小慧說:「這就是彈力牛仔的魅力,曲線全出來了,開了學你看,那些男生眼神都不會轉彎了。」
她們到一家小店去吃飯。柳依依坐下說:「妖精,你想把我也變成妖精吧。」苗小慧嘿嘿笑說:「我真的是妖精嗎?我真的是我就高興了,你故意抬舉我吧。」柳依依擰她說:「你看這個人還要臉不?跟着你我都不要臉了,還把肚臍眼兒露出來呢。」苗小慧說:「你不趁現在有資格露抓緊露幾年,過幾年你想露都沒機會了,到那時你露出來別人說你是怪物。你想想時間對我們來說意味着什麼?什麼叫一去不復返?」又看着外面說:「你看那些人吧。」柳依依順着她的目光往外看,玻璃門的上方貼着廣告,來來往往的人都只能看到腿,數不清的腿晃過來晃過去,可以猜測大概都是些什麼人。柳依依說:「這些腿讓人感到世界不真實似的。」苗小慧說:「我真的都感到年齡的壓力了。看外面人來來去去,我覺得自己在他們腳步的節奏中蒼老了。」柳依依說:「呸!你要臉不!你嚇了自己還想嚇我吧!」
吃着飯柳依依說:「我想問你件事,憑你這麼聰明的人,怎麼考大學還復讀了一年?」苗小慧說:「好多人不理解,憑我這麼聰明的人,怎麼考個大學還要復讀一年?就怪他。」柳依依說:「哪個他,含一半吐一半的。」苗小慧說:「你看見了的。」柳依依說:「車上那個他?」
苗小慧告訴柳依依,那男孩叫樊吉,同校不同班。高二時她發現隔壁班這個帥哥,打聽到名字,卻沒機會接近。有一天看到傳達室有他一封信,就偷偷拿了,丟在地上踩上幾個鞋印,然後去問他,撿到一封信,是不是你的?就認識了。從這以後他的身影老在她心中晃來晃去,整天心神不定,高考都考砸了。而他考到了北京體育學院。高考失敗讓她對他怨恨起來,咬咬牙再不理他。第二年考上大學也沒理他,好像就這麼過去了。去年暑假兩人又接上了頭,她還覺得搞體育的,不是個長久之計,不想理他,暑假過了關係還是含含糊糊的。國慶節他從北京擠火車,站了十幾個小時來麓城看她,她一下子感動了,就發展了,後來就這麼下來了。
柳依依說:「什麼叫就發展了?」苗小慧說:「傻子,發展了就是發展到沒有什麼可發展的了。」柳依依吃驚說:「那麼容易就發展了?」苗小慧說:「連我自己也糊裏糊塗,沒想太多,沒下決心,感動了,就發展了。當時他說沒關係,沒關係,我說有關係有關係,他做了保證,我就信了他。事後連自己都不相信,就這樣上了人生一個台階?」柳依依說:「不怕你爸媽傷心?」苗小慧說:「那難道我還向他們匯報?現在是三年一個代溝,我跟他們隔了有十個代溝,要他們理解,那怎麼可能呢?要他們說,沒結婚就發展了,還不如死了呢。」柳依依說:「那你一輩子就大局已定了啊!」苗小慧說:「也不一定,沒有誰規定發展了就大局已定。」柳依依身子往前一傾,幾乎要站起來:「什麼意思?那你還想變?你沒定你就走那麼遠?變了你不擔心第二個人心裏掛着這事掛你一輩子?」苗小慧說:「我說了我是稀里糊塗走下來的,慢慢再想清楚,生活沒有一個起點,邊想邊過,說不定一輩子想不清楚呢?」柳依依擠擠眼詭笑說:「生活,說得多好聽,好詩意!你乾脆在前面再綴上一個字。」食指凌空寫了一個「性」字。苗小慧怔了一下,馬上省悟了,低了頭用腳作勢要踢她說:「你這丫頭,沒走在我前面,我就不信,整個一個專家。你交代吧!」柳依依說:「我捏一個男朋友向你交代你要聽嗎?我不想那麼早找,真有個人發展了,就那麼回事了。我留着這點空間給自己去想像,還幸福些,再說我也不像有些人急着一定要做什麼,我不做也沒事。」苗小慧筷子在她飯碗裏戳了一下說:「你打擊我吧。」柳依依本沒想那麼多,聽她這麼一說,似乎自己心裏真的有點陰暗,沉默了一下,心裏更慌了,好像是默認了那種陰暗,情急之下說:「我還羨慕你呢。」苗小慧不相信似的看着她:「羨慕我,真的嗎?我都心痛自己回不去了。」柳依依又被將住了,一急倒急出一句話來了:「誰不羨慕你?誰有你那魅力?我想魅倒幾個人還魅不到呢。」苗小慧說:「你說的是真的嗎?」柳依依只好說:「那你想要我說假的?」苗小慧高興了,手一點一指地說:「那你聽我的,把自己包裝一下,戲就來了,很容易的。男人你要調動他很容易的,他們的眼光很單純,也是那個字,」說着手指凌空畫了幾下,「你以為我叫你買衣服是害你花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