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28日，寧波北侖區某夜市發生暴力事件，一名男子和他的女兒挑西瓜時，用指甲使勁掐瓜皮，攤主小孟提醒「輕點挑，別把瓜掐壞了」，該男子當場翻臉，與小孟爭吵起來，他女兒也加入其中。
後者打電話給丈夫楊某日，楊某日到場後，30秒內抱起十幾個西瓜砸向坐在板凳上的小孟，導致小孟頭部等部位軟組織挫傷，花了醫藥費1萬多元。
新黃河近日報道了事件後續。事發次日，楊某日夫婦被行政拘留，釋放後，在警方調解下賠償近7萬元。
記者採訪小孟父親，孟師傅說兒子當時手邊有兩把西瓜刀，但忍住以前的暴躁性格，這次沒有反擊，他為兒子的成熟感到欣慰。可一些網友認為楊某日太囂張，小孟被打成那樣都不還手，太窩囊。
孟師傅為兒子的克制感到慶幸，很容易理解。假如小孟當時用刀還擊，可能釀成命案，別說拿到7萬賠償，只怕現在已經蹲在看守所等待未知的審判了。
即使小孟不用刀，而是用拳頭反擊楊某日，這一反擊是會被判定為「正當防衛」，還是「互毆」，他心裏估計沒底。
從法律上看，新版《治安管理處罰法》明確，「為了免受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而採取的制止行為，造成損害的，不屬於違反治安管理行為，不受處罰；制止行為明顯超過必要限度，造成較大損害的，依法給予處罰，但是應當減輕處罰；情節較輕的，不予處罰。」
按這一規定，被打還手不算互毆。但還手怎樣才不算「超過必要限度」，沒有固定答案，往往需要執法者結合具體情境綜合判斷。
過去，正當防衛之所以被稱為「沉睡」條款，就是因為判定標準比較含糊，一些認定脫離了具體情境，對防衛人頗為苛刻。
久而久之，社會上形成了一種觀念，要想討回公道，最明智的做法還是不還手。
有人推測，楊某日不一定是法盲，說不定深知「還手即互毆」的日常操作，他連砸十幾個西瓜的做派，可能就是想用流氓手法挑釁小孟還手，沒想到小孟硬是一動不動。
楊某日怎麼想，外人不知道，但小孟和老孟的想法，有很大的代表性。因為「還手即互毆」過於深入人心，以至於，正當防衛條款明擺在那兒，可很少有人敢「以身試法」。
這也不能怪他們觀念轉不過來，而是過往案例讓人看到，即便有法律撐腰，但執法不一定能跟上，激活正當防衛法律保護的前置條件還是比較苛刻和隨機，一般人不敢試錯，情願把挨打當弱者的武器。
小孟被楊某日用西瓜砸成腦震盪，身體挫傷，未構成輕傷，很難讓楊某日承擔刑事責任。
從結果上看，小孟的隱忍，既讓他從可能的正當防衛定性拉扯中解脫，還讓他在後續的調解中佔據道德優勢。楊某日一開始只想賠一兩萬，最後經派出所反覆做工作，才掏了7萬塊。
雖然不少網友認為小孟一味挨打「太窩囊」，但置身同樣的情景，只怕很多人也會像他那樣不動手，用挨打受苦換調解優勢。
孟師傅夸兒子成熟，這才是最讓人辛酸的地方，看似法律完善了，可執法還沒有給人被打還手的安全感，忍氣吞聲仍是普通人的生存智慧。
新的法律要潛移默化成人的觀念，當然需要時間，可只要現實改變了，觀念轉變起來就沒那麼難。
現在的問題，不是觀念僵化不易轉，而是現實骨感不敢轉。普通人萬一賭錯了，警方還是按照「互毆」處理，可能白挨打了。
由此可見，小孟不是窩囊，而是太有現實感了。他的克制與所謂成熟，某種程度上反映了法治走不進實際場景的苦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