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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來制衡掌握AI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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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巴馬當了八年總統,現在已經卸任近十年,仍然積極影響民主黨政治;阿莫代伊經營世界最重要的AI公司之一,卻在告訴政府應該怎樣管理整個AI產業。兩個人當然都可以認為自己是在為人類負責。歷史上真正危險的權力擴張,卻從來不要求掌權者首先承認「我是壞人」。 恰恰相反,最容易獲得公眾授權的理由永遠是:事情太危險了,你必須把更多權力交給我們。 因此,不必證明奧巴馬有什麼秘密陰謀,也不必證明阿莫代伊是野心家。只需要問一個制度問題: 如果他們全部得償所願——最強AI集中在少數「負責任」企業手中,政府取得前所未有的監管權,美國再把這套制度推廣到世界——二十年以後,假如掌握這套機器的人不再是今天這些自稱負責任的人,誰還能把權力拿回來? 如果回答只是「相信民主制度會糾錯」,那未免太便宜。

AI時代真正值得警惕的,未必是某一天機器突然造反,而可能是另一件更古老的事情:人類藉機器之名,把本來不該集中的權力集中起來。

最近這幅圖已經越來越清楚。Anthropic行政總裁達里奧·阿莫代伊不斷警告前沿AI可能帶來災難性風險,主張放慢能力競賽、加強安全測試和政府監管。Anthropic自己的政策文件更進一步:今天的模型需要透明和基本監督,能力繼續提高,就需要外部測試、事故報告和更深入的政府監管;到了最高風險階段,監管甚至可以接近核能和金融業。它還明確提出,政府應擁有阻止或威懾危險AI部署的法律權力。

問題是,Anthropic並沒有因為這種技術如此危險而退出競爭。恰恰相反,它自己正在拼命向前跑。9月17日,它推出生命科學認證計劃:普通Claude受到的某些生物學限制,經過Anthropic審核的科研機構可以放寬;申請者要接受研究資歷、安全標準和倫理監督審查。換句話說,Anthropic一面告訴世界這種能力危險,一面繼續發展這種能力,同時開始判斷誰屬於可以接觸更強能力的「負責任者」。

誰又認證Anthropic自己屬於負責任者?至少在相當程度上,是Anthropic自己。

此時,巴拉克·奧巴馬又出現了。一個早在2017年就卸任的總統,今年仍在敦促民主黨把AI治理提高到重要政治議程。據路透報道,奧巴馬要求哈基姆·傑弗里斯推動AI政策討論,並希望2028年的民主黨總統候選人認真處理AI安全和經濟影響。

奧巴馬當然有權發表意見。問題從來不是退休總統應不應該閉嘴,而是一個已經不需要再接受總統選舉檢驗的人,仍在利用自己的政治聲望影響民主黨的未來政策方向。這正好讓Anthropic反覆強調的「民主問責」顯得沒有口號那麼簡單。

更值得注意的是,雙方的思路出現了一個天然接口。

Anthropic說,AI風險太大,單靠企業不行,政府必須取得法律權力;奧巴馬等民主黨政治人物說,AI風險太大,政府必須趕快介入。Anthropic還明確主張,美國及盟國民主國家必須保持最先進AI的領先,因為開發最先進AI的政治制度將塑造未來AI的規則和規範;它同時參與國際AI治理,希望影響跨境規則。

根本不需要假定阿莫代伊和奧巴馬躲在某個房間裏密謀。利益和理念自然可以匯流:AI巨頭獲得越來越高的行業准入門檻,政府獲得越來越大的監管權;企業向政府提供最先進的技術能力,政府又決定哪些企業、研究者和國家能夠接觸這些能力。

然後把這個結構推到極端看看。

假如Anthropic這一路線成功,美國建立類似核工業的前沿AI監管;民主黨或者任何未來政府獲得審批、限制乃至阻止最先進模型部署的權力;美國再利用晶片、算力、盟國體系和國際協議,把自己的規則向世界推廣。與此同時,最強大的AI越來越能夠幫助政府分析海量資料、發現網絡關係、執行行政任務、識別風險甚至影響公共傳播。

那麼問題來了:最後誰制衡誰?

政府告訴社會:「AI太危險,所以只有經過我們批准的人可以開發。」

領先企業告訴政府:「AI太危險,所以你必須阻止那些不夠負責任的人開發。」

政府依賴領先企業判斷什麼叫危險;領先企業依靠政府建立的監管門檻阻止後來者;雙方再使用越來越強的AI提高自己的能力。這便可能形成一個漂亮得令人害怕的閉環:

控制AI者獲得更大的權力,更大的權力又幫助他控制AI。

最諷刺的是,Anthropic自己恰恰警告過:AI可能讓少數公司或國家「鎖定優勢」,把其他人甩在後面。歐洲AI企業現在也已經公開提出類似質疑,認為美國企業的「減速」主張可能鞏固既有巨頭的優勢,一些歐洲人士直接談到「監管俘獲」的危險。

那麼同一套問題為什麼不能問Anthropic自己?

奧巴馬當了八年總統,現在已經卸任近十年,仍然積極影響民主黨政治;阿莫代伊經營世界最重要的AI公司之一,卻在告訴政府應該怎樣管理整個AI產業。兩個人當然都可以認為自己是在為人類負責。歷史上真正危險的權力擴張,卻從來不要求掌權者首先承認「我是壞人」。

恰恰相反,最容易獲得公眾授權的理由永遠是:事情太危險了,你必須把更多權力交給我們。

因此,不必證明奧巴馬有什麼秘密陰謀,也不必證明阿莫代伊是野心家。只需要問一個制度問題:

如果他們全部得償所願——最強AI集中在少數「負責任」企業手中,政府取得前所未有的監管權,美國再把這套制度推廣到世界——二十年以後,假如掌握這套機器的人不再是今天這些自稱負責任的人,誰還能把權力拿回來?

如果回答只是「相信民主制度會糾錯」,那未免太便宜。

美國過去幾十年的歷史已經說明,民主制度能夠糾錯,並不意味着每一次重大錯誤都能及時糾正,更不意味着造成錯誤的人一定承擔與後果相稱的責任。

AI可能把這種風險第一次放大到另一個量級。

所以AI時代最重要的安全問題,也許不僅是「怎樣防止AI失控」,而應該再加一句:

怎樣防止那些以防止AI失控為名取得巨大權力的人,最後變得無人可以制衡。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來稿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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