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咚咚咚,一陣急促劇烈的打門聲把我們從夢中驚醒。
我們,指的是同住一屋的同班同學,她跟我一樣,家在離學校較遠的重慶北碚,也是當年的鐵姐妹。我們,也指同層樓另兩間房的仨倆高年級同學。這擂得山響的打門聲勢必驚醒了大家。
緊接着一聲兇巴巴的「開門」,來者不善,我們倆迅速穿好外衣,坐在床上,並沒有應聲下床去開門,時間估摸夜裏一兩點鐘。房間裏擺放着四張上下木床,分列在房間兩側,房間中間與床同向,靠窗放着一張長條形的寫字桌,有時桌子成了我們上床的台階,我們都睡在靠窗的上鋪。
我頭天才回到學校就趕上了這趟,巧不巧?我們倆沒有言語交流,只有雙目對視,驚恐中保持着鎮靜。心裏早猜到是鄰近石橋鋪中學「燎兵」所為。(石橋鋪中學燎原紅衛兵團)
心有不安伴隨着些許恐懼。仍然心存天真:我們與「燎兵」也沒啥大的過節,應該不會有太大為難,要把誰打傷打殘的可能性不大。這騷擾發生在文革武鬥初級階段的尾聲,眼見着暴風雨就要來臨!
「當」一聲,門被一腳踹開,門鎖掉進屋來1米多遠的地上。進來一蒙臉男,1米7多,身體壯碩。他環視了房間,就兩女生,他見房裏沒多少東西,幾乎空空如也。依稀記得我們的鋪蓋已打好包,放着旁邊的上鋪上,準備明早就離校回家的。
他問這背包卷誰的?我們一一作答,問蓋的是誰的?不知道誰的,不知是同學沒拿走的,還是從學校別的什麼地方拿來的?這一問一答緩解了心裏的恐懼與不安:他們不會傷害我們,只是要弄點東西,「搶」字太刺激。一床頭上掛着件軍用雨衣,有張床上有條軍用毛毯,屋角有個籃球,水桶臉盆之類的雜物,只要聲明不屬於我們倆的,不由分說席捲而去。他們帶着「戰利品」洋洋走了。
大家等了會,三個房間的同學不約而同下床,衝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去看,「燎兵」們手裏拿着木棒,拖着鐵棍,鋼釺,帶着「戰利品」已躥至校門口了。這是本人「文革」時期親歷的面對面有驚無險的一個事件,好在只是虛驚一場。
「文革」宣稱是觸及每個人靈魂的革命,結果不僅觸及靈魂,也要觸及皮肉、傷及筋骨的。有人不僅觸及別人的皮肉,甚而至於把人家命都觸及沒了,還有些人只能被動地接受別人的觸及。
「文革」對於一個十三四歲的懵懂學生,不知靈魂為何物?僅有一次被人用小石子觸及過皮肉。那是石橋鋪中學的兩派爭鬥,同屬我們一派的學生處於劣勢,我們跑去聲援。所謂聲援,其實啥也沒做,只是喊喊口號壯壯聲威。混亂中一粒小小的彈弓石打在我小腿上,距離遠,石子小,彈在腿上已沒有什麼「殺傷力」,這是僅有的一次皮肉觸及。「文革」中我百分之百地不曾觸及過任何人的皮肉。
記下這件往事,它是重慶「文革」進程的重要時間節點:1967年7月幾號。第二天早上,天上飄着霧狀般麻麻小雨,我沒吃早飯毅然決然背起背包逃離了學校,走後全市交通癱瘓,武斗升級,真槍真炮的干開了。
石橋鋪中學跟我們學校是近鄰,「文革」前從學校層面還是個人之間想必都沒啥交往聯繫。「文革」特殊年代,非常時期,該校燎原兵團和我們紅衛兵狂飆縱隊結下樑子,引起一些衝突。這種衝突碰撞,其實是「燎兵」單方面的意願,我方被迫接受。
我校也有分屬於不同觀點的兩個紅衛兵團,運動初期口水戰不斷,大家始終堅守着君子動口不動手的準則,一直相安無事,和平共處。「文革」情勢所迫,都得選邊站隊。
我加入狂飆縱隊純屬隨機從眾的心理使然,不含半點深思熟慮。
記得吃過飯,走出食堂,食堂門口就是唇槍舌戰的戰場。高年級的同學們就某一問題,某一觀點展開辯論,常常爭得面紅耳赤。本人站在外圍聽,按現如今說法就一吃瓜群眾。
正是這些辯論,讓我覺得狂飆縱隊的頭頭們都很能幹,個個能說會道的,大都是學校團委、學生會的幹部。相對的紅衛兵團稍顯遜色,雖裏面也有學校團委,學生會的頭頭腦腦。
我年幼無知,許多問題弄不清楚,但有那些能人弄得清楚想得明白就行。儘管兩派觀點尖銳對立,雙方一致表白是緊跟黨中央,保衛毛主席,大方向一致的。
話又說回燎原兵團,他們見我們學校兩派和氣相處,他們不樂意了,總想挑事,似乎要為他們同派兄弟姐妹撐腰出氣,人家也沒有委屈,沒啥氣受,誰請你們來為他們出頭啦?
大規模武鬥已經停止了,再不停止,國將不國,家將不家。那些親歷繳槍的同學還繪聲繪色地描述過繳槍的場面,都開着大卡車。車上架着各種槍炮,聲勢浩大,得意洋洋,繞城裏遊行一圈後再到警備區繳槍。槍是交了,冷兵器還在,局部的地區仍有零星的衝突武鬥。
我在家躲過了大規模武鬥回到學校,學校換了一番景象。另一派的紅衛兵幾乎癱瘓,已經離校去逍遙了。在校的教職員工少,僅剩下狂飆縱隊,它獨佔了整棟教學樓,教學樓左邊上樓的台階封死了,右邊的樓道用桌椅木板也封住僅留下一人道,平日裏有人輪流把守,樓頂上安排觀察哨,儼然軍隊打仗似的。
運動發展到這個進程,不寫不抄大字報,不刻鋼板,不印傳單。課本沒有,課也沒得上。大家轉為自己看書學習。別人帶什麼書,我就「搶」來看,大都是小說類的閒書,管它什麼書,開卷有益,讀閒書同樣不無裨益。
就這樣一日復一日的過着。午飯時間到了,準備下樓打飯,這時樓頂觀察哨報告,電車保養場後面的一條小道上,三三兩兩的青年人前前後後分幾撥朝着學校方向走來,走着走着就不見了蹤影。
記得是5月吧,地里玉米杆子長很高了,人沒有走上來,勢必躲進了青紗帳里了。我們學校是新建的校舍,基建工程沒完工,圍牆沒砌,操場沒硬化,對着校門口是一大大的水塘,水塘里鴨子們自由自在嘻戲遊動,似乎一片祥寧。
周邊都是農民的莊稼地,東西南北四通八達。學校是石橋鋪地區的一個制高點,站在樓頂可以看到通往楊家坪的4路電車道,解放碑到沙坪垻的2路電車道也盡收眼底。
下面有石橋鋪一條街,右邊是電車保養場,左邊是四川省團校(那時川渝是一家)。大家等着,分析着,是真有情況,還是過度緊張,太過敏感。
等了會,校園裏靜悄悄的,沒有一絲動靜,就決定分批去打飯,樓頂和樓道口加強戒備。先前打飯的都順利回到教學樓了。我幾乎最後一批去打飯,師傅剛把飯菜舀起倒進我的搪瓷盆里,眼睛餘光瞄到有人拿着木棍、木板從食堂側門衝進來,我大喊一聲:跑!我從食堂燒火通道的側門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往教學樓跑去,後面沒有追兵,我得以成功跑到樓梯口。
先於我們打飯的部分同學以為沒有事,慢慢悠悠的邊吃邊走,「燎兵」從正門衝出去追趕他們,我和另幾個同學進樓梯口後通道就封了,沒趕得及的同學就都往省團校跑去,奔跑中有個別的同學被「燎兵」的木板敲中,但沒擊到要害處。樓上的同學們向「燎兵」扔石塊,他們也不敢貿然攻打樓梯口。
很幸運的是,往省團校跑的幾位同學靠着翻牆的功夫脫逃到團校里,邊跑邊喊解放軍救命,那裏駐紮有警備區的少量部隊。我佩服的很,圍牆至少也有1米3,人在緊急的時候,潛能都調動起來,居然一躍而過了。這就是急中生智,超常發揮!後來駐軍代表來到學校查看了一下,哪有其它學校的學生?當年駐軍是偏向保守派的,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事情不了了之。
這事以後,「燎兵」沒再來滋擾了。紅衛兵的狂熱度在衰減,被「文革」耽誤的初、高中6屆學生的前途在哪裏?繼續讀書不可能,安排就業也不可能,折騰幾年,國民經濟倒退,各行各業萎靡凋敝,哪有地方安排就業?唯一出路就是,響應毛主席的指示,去農村接受再教育。
紅衛兵的歷史使命結束了,「燎兵」與我們的「恩怨」也隨之一筆勾銷。那些曾視我們為眼中釘,肉中刺的「燎兵」們開始醒悟,追悔莫及。記得不少同學主動向我們學校狂飆縱隊示好和解,以前的對手「仇敵」握手言和,有位勞姓同學還跟我校的同學成了朋友。
大家的共識,「文革」是我們這些幼稚學生娃說不清、道不明的一場歷史誤會,對那些被打傷打殘打死的,這誤會太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