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驚人之語 > 正文

宋國誠|台灣患了K型病:出現「乞丐超人」 青年流行住「蛋殼區」

—擺脫K型台灣病——必須保衛台灣系列專文9

作者:
儘管台灣的科技優勢來自全球產業分工與技術競爭力,並非依賴(類似荷蘭)單一自然資源的暴利;但是不可諱言,大量資源(人才、資金、土地、電力)過度傾斜至半導體與高科技AI供應鏈,導致傳統產業、中小企業或內需服務業相形失色。換言之,富裕階級蓬勃發展,低薪得階級在困境中掙扎。即使台荷兩國病因不同,但貧富差距加劇與「K型經濟」分化實則「同病相憐」。

「台灣病」的癥結在於「重科技、輕內需」的二元結構。(法新社)

狂潮引發的「K型經濟」與結構性分化提出了警告。這份發文,不只是對未來台灣的警惕,而是今日台灣的現狀。

這份報告指出3個重點:

1,科技與傳產落差

台灣憑藉完整的半導體與AI硬體供應鏈,在國際需求帶動下繳出亮眼的總體經濟成績單,但相對缺乏AI紅利直接挹注的傳統產業或中小企業,已處於蕭條萎縮的階段。

2,所得與族群分配惡化

科技創新與資本紅利多半集中在少數高科技族群、高階技術人員或資產持有者身上;相對地,一般受薪階級或基層勞工不僅難以感受總體經濟成長的果實,甚至面臨生活成本上升、通膨壓力,以及未來職位遭到AI替代的焦慮。

3,總體指標的盲點

台灣已經出現「K型經濟」。若單看亮麗的GDP成長或總體金融指標,容易掩蓋基層民眾與弱勢產業面臨的困境;這也意味着傳統僅靠調整利率等等調控工具已不足夠,必須搭配更精準的結構性與配套政策,才能緩解日益加劇的分配不均與相對剝奪感。

這三個重點,構成了我所說的「台灣病」。

從「荷蘭病」到「台灣病」

「荷蘭病」(Dutch Disease)是一個經濟學名詞,用來形容一國因某單一特定產業(通常是天然資源或特定爆發性科技)高度繁榮,反而對整體經濟帶來副作用。

1960年代末期,荷蘭在北海發現了豐富的天然氣資源。隨着天然氣大量出口,荷蘭賺進了龐大外匯,促使荷蘭幣大幅升值。然而,這種從天而降的財富,卻使荷蘭的其他傳統製造業因本國貨幣升值而失去出口競爭力,國內工資與生產成本上升,最終使傳統產業與農業萎縮,失業率大幅攀升。1977年《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以此歷史經驗創造了「荷蘭病」一詞。

儘管台灣的科技優勢來自全球產業分工與技術競爭力,並非依賴(類似荷蘭)單一自然資源的暴利;但是不可諱言,大量資源(人才、資金、土地、電力)過度傾斜至半導體與高科技AI供應鏈,導致傳統產業、中小企業或內需服務業相形失色。換言之,富裕階級蓬勃發展,低薪得階級在困境中掙扎。即使台荷兩國病因不同,但貧富差距加劇與「K型經濟」分化實則「同病相憐」。

台灣經濟的「K型化」

2026年6月24日,《紐約時報》記者徐安榮(Amy Chang Chien)發表《AI財富加劇亞洲晶片強國的經濟鴻溝》(AI Riches Fuel Economic Divide in Asia's Chip Powerhouses)專題報導,深刻描繪了台灣台中工具機產業面臨的全球經貿變局。大台中地區過去被譽為全球工具機與精密機械的黃金縱谷,這裏聚集了數百家中小企業,形成非常完善的上下游供應鏈與產業聚落。但近年來由於美中貿易戰、全球供應鏈重組、各國關稅壁壘,以及ECFA部分關稅減讓中止等因素,嚴重衝擊了原本高度依賴出口的台中中小企業。面對關稅與國際市場的重組,許多傳統木工機械與工具機廠商,正被迫從傳統代工轉型朝向高階自動化、智慧製造或分散市場(如移往東南亞或歐美設廠)發展。

這就是是台灣「科技一枝獨秀,傳產蕭條黯淡」的K型寫照。

袋鼠族與乞丐人

韓媒《韓民族日報》以〈住在蛋殼區的乞丐超人〉為題指出,台灣近年在AI與半導體產業帶動下迎來16年來最強勁的經濟成長,據台灣各家機構預測,台灣2026年GDP增長可望逼近12%。此一預測若成真,將寫下2010年以來最佳表現。然而,這些漂亮的經濟數據並未反映在民眾生活上。

實際上,在亮眼數據背後存在「富裕的台灣、貧困的台灣人」的矛盾現象,不少台灣青年仍被高房價、低薪資與沉重生活成本所困,形成經濟成長與民眾感受脫節的現象。不少台灣民眾對於媒體不斷報導景氣熱絡感到困惑,甚至質疑所謂的經濟榮景究竟發生在哪裏?一名受訪的35歲上班族在台北一家中小企業工作,月薪約4.5萬元新台幣,被稱為與父母同住的「袋鼠族」。這位35歲人士坦言,若單獨租房,光每月房租與基本生活費至少需要2.5萬元,因此幾乎放棄結婚與生育。

台北的房價所得比高達16倍,甚至還超過倫敦與紐約等國際大都市,已瀕臨動搖國本的地步。台灣青年間流行「蛋殼區」一詞,因無力負擔都會區(蛋黃區)房價而被迫遷往更外圍地區居住。種種經濟壓力也反映在少子化問題上。一名42歲、結婚5年的出版業經營者表示,即便台灣政府擴大育兒補助,也不打算生育,因為真正關鍵在於家庭經濟是否穩定。2025年台灣出生人口降至10.7萬人,連續10年創新低,總生育率更跌至歷史最低的(TFR)0.695%。

台灣也出現「乞丐超人」一詞,指一群精打細算的年輕人,透過便利商店App確認即將到期而降價出售的便當與生鮮食品庫存,再於指定時間趕到店裏搶購。這些年輕人在國家經濟創下歷史性榮景之際,卻為了折扣便當四處奔走,形成經濟成長與日常生活的巨大落差。

台灣民間智庫「共力研究社」的數據指出,2010年至2019年間,企業營業利益年平均成長率約為4%,與勞工薪資成長率相近;到了2020年至2024年間,營業利益成長率暴增至7%,勞工薪資成長率卻仍停留在約4%,顯示企業收益增加未能等比例轉化為勞工所得,非科技業人員很難享有經濟成長的紅利。

文中認為,台灣真正面臨的挑戰不只是依賴半導體,而是如何讓科技業創造的財富擴散至整體社會。如果收益無法轉化為實際生活品質,高成長反而可能加劇社會不平等。若政府無法有效改善結構性分配問題,「富裕的台灣、貧困的台灣人」的悖論就會持續存在。

不只是「半導體病」

台灣資深媒體人陳國祥也在《新冷戰下的經濟棋局》一書中指出,半導體與AI產業吸納了最多的資金、土地與政策支持。科學園區用地優先劃設,高耗能產業在供電與用水上獲得優先保障。2021年台灣遭逢數十年罕見乾旱時,半導體產業仍被列為優先供水對象,凸顯其戰略地位。然而,這種「集中式扶植」的結果,使其他產業的資源取得成本相對上升。金屬加工、石化、紡織、塑橡膠等傳統產業,本已面臨全球競爭與中國產能過剩壓力,再加上能源價格上漲與人才流失,其獲利空間進一步被壓縮。部分企業選擇外移或縮編,形成「去工業化」的隱性趨勢。

半導體工程師年薪動輒百萬、甚至數百萬新台幣,分紅與股票獎酬屢創新高;相對之下,餐飲、零售、觀光等內需服務業,薪資成長卻遠落後於通膨。即使傳統製造業中的技術工種也難以與科技業競爭。

陳國祥指出,這種差距帶來兩個效應:第一,理工人才高度集中於半導體產業,其他產業面臨「人才斷層」;第二,文法商科系學生也紛紛轉向科技業相關職位,形成跨領域的人才虹吸。人才的單向流動,長期可能削弱產業多樣性與創新基礎。

儘管台灣並非「半導體病」,但其根源還是「半導體傾斜」所導致的連鎖集體病,也就是半導體與AI產業過度強盛,導致人才、資金、水電資源全面向科技業傾斜,進而排擠傳統製造業並擴大貧富差距的結構失衡現象。

如何解決「台灣病」?

在解決「台灣病」的問題上,政府扮演關鍵角色,不僅涉及台灣產業的未來戰略,也涉及國家經濟的「再治理」。

1,半導體紅利的再分配

必須善用科技紅利,建立長期「主權財富基金」,借鏡挪威應對荷蘭病的成功經驗,將半導體與科技業帶來的巨大財政稅收,提撥一部分成立長期發展基金。這筆基金不應作為短期消費性支出,不只是用於普發現金,而應專款專用於教育改革、跨領域人才培育、低碳轉型等等基礎建設,以及補助傳統產業研發,降低社會分配的不均。

2,傳統產業的再升級

以半導體為平台,推動傳統產業「智慧化」與「高值化」。政府應以「高額獎勵」引領傳統產業導入AI應用與數位轉型,提升產品的附加價值率,從低毛利代工轉為高階智慧機械。換言之,高科技製程其實高度仰賴傳統產業的支援(如特用化學、半導體機殼散熱、廠房工程等)。政府應強化「媒合角色」,讓傳產成為「護國神山」的在地關鍵供應鏈,共享科技業的利潤。

3,服務業數位轉型

台灣絕大多數的就業人口集中在服務業。政府必須推動金融科技(FinTech)、數位服務、生技醫療、綠能科技等高薪服務業與新興產業,有效分散風險,拉高薪資、減緩「M型化」薪資的撕裂。特別是抑制龐大的民間遊資長期過度流向房地產與金融炒作,以避免民生物價的失控而剝奪世代正義。

「台灣病」的癥結在於「重科技、輕內需」的二元結構,政府必須建立「企業分紅的法制化」,將企業減稅與基層員工薪資調幅掛鈎,建立勞資比例分配營利所得的法律機制(包括提高基本工資、利潤分成等等),不能股東賺錢、勞工吃苦。確保勞動生產力提升的同時,勞工分紅比例同步成長,扭轉「勞動報酬佔比」長期下滑的趨勢。

4,徹底實現「居住正義」

台北及主要都會區高居不下的「房價所得比」,是剝奪年輕世代與基層未來希望的主因。政府應堅持「房市稅制」改革,例如囤房稅、實價登錄百分百與提高非自住房屋持有成本等等,擴大社會住宅供給,將居住資源回歸基本人權而非資本炒作標的。

若要保衛台灣,就必須擺脫台灣病與「非理性繁榮」—資產價格脫離實際基本面。除了艷羨總體成長率,也必須正視分配機制的失靈。換言之,「經濟利益的全民共享」,才能保護台灣發展的可持續性與公正性。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上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26/0915/243356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