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省心的小鎮聽證會
發表於9月13,2026由光之塔
文/辛迪
做城市規劃多年，我參加過不少公眾聽證會。大城市的聽證會，往往人多、問題多、情緒也多。一個項目還沒開始介紹，現場可能已經坐滿了居民、社區代表和各種利益相關者，規劃師站在那裏，常常有一種「今天可能要打一場硬仗」的感覺。
這次，我接手的是安省一個著名旅遊小鎮的住宅項目。這個小鎮人口不多，卻擁有世界級的自然景觀，是安省著名的旅遊目的地。按照《規劃法》（Planning Act）的要求，只要開發申請涉及規劃指標的修改，就需要舉行公眾聽證會。由於小鎮規模很小，聽證會通常直接在鎮政府議會廳舉行。因此，這不僅是一場普通的項目匯報，還是一次正式的「答辯」——鎮長（Mayor）、鎮議員（Councillors）會提問，現場公眾也可以了解項目、提出問題，甚至表達反對意見。
不過，我在撰寫公眾諮詢策略（Public Consultation Strategy）時發現，這個項目周圍的物業實在不多。我在製作報告中的公眾通知範圍和周邊物業分佈圖時，看着地圖上稀稀落落的幾個物業，感覺這么小的範圍，應該不會來很多人。沒想到，現實卻完全不同。
為了這個項目，我不僅準備了規劃合理性報告（Planning Justification Report）和城市設計報告（Urban Design Report），還專門制定了公眾諮詢策略。按照《規劃法》的規定，在項目基地一定半徑範圍內的物業所有者都會收到政府聽證會通知，他們有權參加聽證會、了解開發內容、提出問題，當然也有權表達反對意見。聽證會當天，我按照慣例完整介紹了項目，隨後進入鎮長和議員的提問環節。
議員們首先關注的是停車位。其中一位議員問得很直接：「為什麼項目減少了這麼多停車位？」這個問題我們當然早有準備。我解釋說，我們已經聘請專業交通工程師進行了停車需求研究，根據實際情況，這個項目並不需要分區附例（Zoning By-law）所規定的那麼多停車位。而且，為了儘可能滿足停車要求，我們在正式申請之前已經進行了三次預審會議，並且兩次降低了建築密度。目前的方案，是在建築規模、停車需求、土地利用和項目可行性之間經過反覆權衡後形成的平衡方案。議員們的問題基本都圍繞項目本身，整個環節進行得很順利。
接下來進入公眾提問環節，情況一下子熱鬧起來。提問者一個接一個，絡繹不絕，而且讓我有些意外的是，來的大多是中老年女性。一位女士問，每一個短租單元到底會住多少人？這個問題表面上是在問運營，實際上還是在繞着停車位打轉。我回答：「這個問題主要屬於商業運營（Business Management）的範疇，應該由業主來回答。」業主和我心照不宣，她接過話解釋，每個單元只會出租給一組客人。這樣既回答了問題，也間接回應了大家沒有明說、但心裏其實非常關心的停車問題。
公眾的問題往往不會完全按照規劃師預先準備好的邏輯出現，有時候甚至會突然拐彎，而且一拐就是九十度。一位女士突然問：「這個開發商叫什麼名字？在哪裏辦公？」我把公司的名字調出來給她看。對於辦公地點，我馬上意識到她顯然對開發商有所質疑。我沒有正面回答辦公地點，而是介紹了開發商的背景：她在安省其他幾個地方已經有開發項目，信譽良好；這個小鎮的項目，則是她唯一計劃長期持有的項目，她打算自己使用，同時進行出租。之所以選擇這裏，是因為這個小鎮實在太美了，她希望通過這個項目改善和提升小鎮的建築環境，讓新的建築與這裏獨特的自然景觀相協調。
這個問題的回應全靠隨機應變。烘托開發商聲譽，開發商介紹項目理念，由規劃師來說，比開發商自己說更合適。開發商自己說容易讓人覺得是自賣自誇；而作為項目規劃師，從專業角度介紹業主為什麼選擇這裏、希望通過項目實現什麼，反而能夠更自然地體現業主對項目的投入和對小鎮環境的重視。我剛說完，鎮長馬上接過話，非常認真地點點頭：「太對了！沒有比我們這個鎮更美的地方了！」我忍不住在心裏笑了一下——看來，對自己小鎮的熱愛，鎮長和開發商倒是高度一致。
事情還沒有結束。又有公眾反覆提起鎮上的另一個開發項目：「我們這裏有一個項目，六年前就批准了，到現在還沒有建起來……」說了一遍又一遍……很明顯，她對那個項目有自己的意見，只是今天恰好找到了一個表達的機會。但這個問題，真的不是我們的項目。
鎮長非常嚴肅地打斷了她：「我們今天討論的是這個開發，不是其他項目。如果你對其他項目有意見，可以另外預約時間到我的辦公室來談。不要在這個項目的聽證會上討論其他項目。」一句話，既維護了公眾表達意見的權利，也把聽證會重新拉回了正確的議題範圍。
就這樣，一個原本看起來並不複雜的聽證會，足足進行了一個小時。聽證會上的問題，有些是技術問題，有些涉及利益，有些帶着情緒，還有一些，純粹來自居民對自己小鎮的關心。對規劃師來說，公眾聽證會的意義也正在這裏：我們面對的從來不只是規劃條例、技術報告和圖紙，還是真實的人，以及他們對自己生活環境的期待。一個好的規劃師，不僅要能夠回答專業問題，還要了解社會、理解公眾，更要看懂人心。
很多華人以為規劃師最需要英文好，這是對規劃師職責的不理解。加拿大最不缺的就是英語好的人。但一共只有五千多名註冊規劃師，而且因為規劃師的職業範圍廣。其中從事城市規劃設計相關工作的就更少，這些人中能讀懂人心的就又少了。
最終，聽證會的結果很好。做規劃的人，最終還是希望自己的項目能夠與所在的城市和社區彼此成就。這個小鎮自然風光已經這麼美了，在建築環境老舊，我希望，我參與的這個項目，能讓它更有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