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註:2026年9月10日,獨立記者劉虎被解除取保候審。根據其辯護律師周澤透露,「劉虎被成都公安解除取保候審。這意味着今年初成都公安啟動的對劉虎的刑事追訴已經結束,劉虎已無需受審。」據悉,今年2月,劉虎因涉嫌誣告陷害罪、非法經營罪被成都警方立案偵查並採取刑事強制措施,2月14日變更為取保候審。
「官二代」掌舵的民企擔任河南鄭州一起非法集資案管理人後,竟把8000餘名受害人的資產當「自家錢」:7000萬元涉案款被挪用買不良債權,警方知情卻遲遲不立案。

負責辦理「中金珠寶」案的鄭州市公安局金水分局。劉虎攝
2018年,鄭州一起涉及8546戶、未清退金額超7.81億元的非法集資案「中金珠寶」案進入資產清退階段。其全部涉案資產,被委託給一家民企——金石投資「管理」。
誰料,這家公司實控人符強(其父曾任河南省新鄉市委書記)隨手就將巨額涉案資金轉出,用作其購買東方資產持有的海南不良債權首付款,至今未歸還。
01非法集資案資產交由「官二代」民企管理
2018年,一起特大非法集資案在鄭州進入資產清退階段。涉案企業河南中金珠寶股份有限公司(下稱「中金珠寶」)已被公安機關立案偵查。
當時,仍有8546戶集資參與人的資金尚未清退,未清退金額超過7.81億元。
按照鄭州市有關非法集資風險處置規定,經鄭州市金水區政府批准,河南金石投資管理有限公司(下稱「金石投資」)被中金珠寶案件處置工作組委託擔任該非法集資案件的「管理人」,中金珠寶案件處置工作組則負責監督。
金石投資承擔的職責為:核對資金、管理涉案資產、處置變現,並擬定和參與執行集資款清退方案。

中金珠寶被接管後,其辦公樓成為金石投資的客服中心。外牆上有今年4月由金水法院張貼的執行公告。劉虎攝
換言之,這家公司掌管的並非普通商業資金,而是與數千名非法集資受害人追贓退賠直接相關的資產。
此後,金石投資搭建了一套資產承接架構:其代理中金珠寶集資參與人新設鄭州晟至瑞企業管理諮詢有限公司,由該公司代為持有中金珠寶的全部資產。相關《公示》特別強調:「該公司的資產歸中金珠寶所有集資參與人所有。」
按照處置方案,這些資產應通過變賣、清收、開發或房產兌付等方式處置,最終目的只有一個——儘可能減少集資參與人的損失。
027000萬元涉案款被挪用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遠遠超出了正常的資產管理範疇。
金石投資實控人符強隨後挪用中金珠寶約7000萬元涉案資金,並將這筆錢投入另一場商業交易——收購中國東方資產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河南省分公司(下稱「東方資產」)持有的海南巨額不良債權。
東方資產的一名核心工作人員稱,2017年12月18日,東方資產從百瑞信託有限責任公司受讓兩筆債權,債務人分別涉及陵水駿高實業發展有限公司和海南樂齡酒店管理有限公司。符強是這兩筆債權的保證人。
兩筆債權本息合計約7.02億元,東方資產的收購價格約為4.7億元。取得債權後,東方資產一方面向鄭州鐵路運輸中級法院申請執行相關抵押物,另一方面準備繼續對外處置這批債權。

海南省陵水縣珍珠大廈A棟和B棟,符強挪用7000萬元涉案資金購買的不良債權。受訪者提供
隨後,鄭州暢至利企業管理諮詢有限公司(下稱「暢至利公司」)進入這筆交易。據東方資產工作人員陳述,暢至利公司通過公開拍賣,以約5億元的價格競得上述債權。
2018年5月21日,東方資產與暢至利公司簽訂《資產轉讓協議》。合同約定,暢至利公司先支付1.5億元首付款,其餘價款在兩年內付清;尚未支付的部分,則按年息15%向東方資產支付資金佔用費。
但合同履行很快出現異常。東方資產工作人員稱,暢至利公司實際支付的現金並非約定的1.5億元,而只有7000萬元。
相關案件的代理人稱,暢至利公司的實控人同樣是符強。符強通過其實控的金石投資擔任中金珠寶案件管理人後,將約7000萬元中金珠寶涉案資金轉出,隨後用於暢至利公司購買東方資產上述債權的首付款。
隨着東方資產與暢至利公司後續交易安排不斷推進,雙方債權債務關係也發生變化,暢至利公司反而對東方資產享有了一筆債權。
2024年,鄭州市金水區法院向東方資產發出一份《協助執行通知書》。該通知涉及中金珠寶實控人宋文凱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法院在通知中稱,其作出的「(2020)豫0105刑初323號」《刑事判決書》已經發生法律效力。因宋文凱未履行生效法律文書確定的義務,該院刑事審判庭遂將案件移送強制執行。
隨後,法院對暢至利公司享有的這筆債權作出了一個尤為關鍵的認定。
通知書明確寫道:「鄭州暢至利企業管理諮詢有限公司對中國東方資產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河南省分公司(2024)豫01民終8992號民事判決的債權為本案贓款。」
法院因此要求凍結暢至利公司對東方資產享有的該筆債權,查封期限三年,自2024年11月15日至2027年11月14日。
換句話說,法院認定:暢至利公司「拿了」與其毫無瓜葛的中金珠寶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的涉案款。
作為受政府工作組委託的非法集資案件管理人,金石投資究竟依據何種授權,將與數千名集資參與人權益直接相關的資金用於購買海南不良債權?這筆7000萬元資金的調撥,又是誰提出、誰審批?
03挪用案款八年,警方遲遲未予立案
要更蹊蹺的事情接踵而至。
暢至利公司未能繼續履行與東方資產之間的合同後,雙方的交易關係發生變化。東方資產工作人員稱,2019年12月27日,東方資產與暢至利公司簽署了一份《補充協議》。
按照協議,暢至利公司同意由東方資產再次轉讓相關債權。新的債權轉讓價款先用於保障東方資產的收益,剩餘部分再歸暢至利公司所有。
隨後,這批債權再次被公開拍賣。這一次的買家,是陝西某商業運營管理有限公司(下稱「陝西某公司」)。
東方資產工作人員稱,陝西某公司以4.2億元價格競得相關債權。此後,經過數輪交易,符強實際控制的另一家公司北京華商創展投資有限公司又對陝西某公司形成了一筆債權。


金石投資的註冊地,公司牌子現已被摘除,但仍有另一家符強名下公司在此辦公(上圖,劉虎攝)暢至利公司等多家關聯公司此前均在此辦公。(下圖,資料)
前述知情代理人稱,中金珠寶案資產處置工作組後來發現7000萬元資金出現問題,追贓壓力越來越大。但奇怪的是,鄭州市公安局至今未對符強採取措施,未立案追究這名「官二代」的挪用行為,反而跨省找到了陝西某公司的老闆,試圖讓這位與符強的公司存在債權債務糾紛的陝西企業主出資填補該筆被挪用資金留下的窟窿。
「鄭州警察跑到西安威脅這個老闆,意思是要他把這個錢拿出來填坑,要不然鄭州警方就要搞他。」這位代理人稱,該老闆沒有屈服,警察無功而返。
後來,一段長約10分鐘的電話通話錄音,進一步呈現了這起事件中的若干細節。通話一方是陝西某公司老闆,另一方是辦理中金珠寶「非法集資案」的馮姓警官。
當陝西某公司老闆詢問:「這個事給你們領導說了沒有?」
馮警官回答:「說了,說了。」
當陝西某公司老闆稱馮警官當年就是中金珠寶處置工作的聯繫人時,馮警官沒有否認自己參與過案件,但強調:「群眾聯繫人是我,我就是跑腿幹活的。」
隨後,雙方談到了金石投資與工作組之間的協議。陝西某公司老闆問:「符強是說給你們……簽了有協議的,對不對?」
馮警官回答:「這個協議我知道……是他們這個金石和工作組簽的吧,這個我印象中是和工作組簽的協議。」
陝西某公司老闆不斷追問馮警官:既然公安機關已經知道符強將涉案資金用於自己的項目,為何遲遲沒有處理?
「我就不相信符強挪用了這麼多錢,給用到自己的項目上,你們公安上已經查那麼清楚了,我都不相信他這個事情沒有結果。」
馮警官回答:「這個事情肯定會有結果的。」但他隨後又解釋:「如果他確實夠挪用,他這個應該是歸經偵上負責。」
陝西某公司老闆對此並不接受。「你們為啥不抓人?」馮警官再次表示,涉嫌挪用的問題「需要定性」,應由經偵部門處理。
電話中,陝西某公司老闆還質問馮警官此前為何赴陝西威脅他,甚至稱其屬於「違規出警」。馮警官表示,如今雙方已「說開」,自己不會再去。
馮警官在通話中多次強調,自己只是普通民警,「領導安排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至於領導層面的事情並不清楚。
電話結束前,他再次表示:「我該向我們領導匯報的我也都匯報了,就是看看這個處非辦和法院和我們這邊這個工作組,看看他們怎麼協商處理吧。」
從這段錄音呈現的內容看,關於符強挪用7000萬元中金珠寶涉案資金的問題,公安機關完全知情。
中金珠寶案最初要解決的,是8546戶集資參與人的損失。2018年的清退方案已經明確,中金珠寶的全部資產由新設公司代為持有,並歸所有集資參與人所有。管理人的職責,本應是替這些集資參與人核對資金、管理和處置資產、儘可能挽回損失,而不是讓這些資產成為另一場商業投資的本金。
那麼,公安機關為何遲遲未對符強刑事立案?
這或許與符強強大的背景有關。資料顯示,其父符文朗曾於1997年至2001年12月擔任新鄉市委書記;其大哥符剛曾在河南省工商部門工作,弟弟符欣則在鄭州海關工作。
事件進展,筆者繼續關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