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知道,第二天要起飛的穿梭機可能出事,而七個人已經準備登機,你會怎麼辦?
最直接的答案,當然是攔住它。
挑戰者號發射前,真的有人這麼做了。工程師提出低溫風險,承包商一度建議不要發射。可第二天,倒計時還是走到了零。
1986年1月28日,挑戰者號升空73秒後解體,七名乘員全部遇難。
這場災難最令人難受的地方,就在這裏:危險曾經被人看見,甚至被拿到會議上討論過。最後,穿梭機仍然獲准起飛。
七名乘員里,有一位叫克里斯塔·麥考利芙。
她是一名教師,從一萬多名申請者中被選中,參加「教師太空計劃」。她要去做的事很特別:把課堂搬到太空,給地面的孩子講講,人在失重環境裏怎樣生活,為什麼要去太空做研究。
你能理解,這件事為什麼讓人期待。

平時談起航天,我們聽到的是發動機、軌道、衛星,隔着一層專業知識。但老師不一樣。她站過講台,面對過學生,她要替許多普通人去看一眼那個遙遠的地方。
那趟旅程,本來還安排了衛星部署和天文觀測。對她來說,最特別的一項任務,是幾天後從軌道上傳回的課堂。
她沒有等到那一天。

當天上午11點38分,挑戰者號點火。最初一分鐘左右,飛行看起來正常。隨後,地面突然失去信號,電視畫面里出現火球。
七個人沒能回來,那堂課也永遠留在了計劃里。
可如果把時間撥回發射之前,你會發現,最該關注的東西甚至不在天上。
在發射塔上。
那裏掛着冰柱。

天氣冷一點,怎麼就能讓穿梭機出事?很多人第一次聽到事故原因,都會有點難以置信。
這麼複雜的飛行器,出了致命問題的地方,竟然是一道需要橡膠圈密封的接縫。
穿梭機兩邊的白色固體助推器,是分段連接起來的。內部燃氣溫度高、壓力大,接頭必須封嚴。O形密封圈就負責守住這些縫隙。

但它並非塞進去、卡住就完事了。
點火之後,壓力會讓接頭產生細微變形,密封圈必須及時跟着變化,才能把燃氣擋在裏面。偏偏橡膠遇冷,回彈會變慢。
想像一下,你正用手壓住一道漏水的縫。縫隙突然變了,你的手卻慢了一拍,水便會趁機鑽出來。
助推器裏面鑽出來的,是高溫、高壓燃氣。
調查確認,右側助推器後部接頭密封失效,引發了這場事故。低溫是關鍵因素之一,而接頭本身的設計,也對溫度等條件過於敏感。
聽到這裏,你可能會問:這樣要命的隱患,為什麼等到出了事才發現?
實際上,早就發現過異常。
而後面的經過,比一枚密封圈失效更讓人後怕。
在此前的飛行中,密封圈已經出現過燒蝕、燃氣竄漏的痕跡。照理說,這足夠讓人警惕。負責擋住燃氣的東西,竟然被燃氣傷到了,說明它沒有完全按設計工作。
可是,飛行成功了。
下一次,又成功了。
人很容易被這種結果說服。眼前擺着損傷,身後卻是一連串順利完成的任務。於是,同樣一處異常,慢慢就不那麼嚇人了。
這裏面有個特別容易踩進去的坑:把「上次沒有出事」,當成「下次也能這樣做」的理由。
參與調查的物理學家費曼,在報告裏專門談到了這個問題。密封圈受到侵蝕,本身就是警告;不能因為它尚未造成災難,就拿來證明安全。
這就像你聞到家裏的插線板有焦味,卻因為電腦還能用,決定繼續插着。
第二天沒事,第三天也沒事。時間一長,你甚至懶得再低頭看看。
焦味還在,只是你習慣了。
挑戰者號遇上的那個早晨,比過去的經驗更冷。以前撐過去的東西,這一次未必還能撐過去。
工程師擔心的,正是這一點。
發射前一晚,他們與NASA方面討論了低溫問題。承包商起初建議,不要在低於華氏53度、約攝氏12度的條件下發射。這個溫度與既有飛行經驗的低溫邊界有關,並不意味着它是一條精確的生死線。
問題在於,面對更冷的條件,沒有足夠依據讓人放心。
後來,承包商管理層改了意見,推薦發射。工程師仍然有人反對。
事情還沒完。
負責最終發射決策的關鍵管理者,沒有完整掌握這些反對意見,以及密封圈此前的問題。調查委員會認為,發射決策依賴了不完整、有時甚至具有誤導性的信息。
也就是說,不能簡單想像成:所有人坐在一個房間裏,聽清全部危險,然後一起決定冒險。
真實過程里,有人擔心,有人改口,有些信息沒能傳上去。等到一個複雜問題變成最後的「是否發射」,那些分歧已經沒有被完整保留下來。
結果是,可以發射。
可發射台上的溫度沒有因為這個結論升高,密封圈也沒有變得更可靠。
事後檢查影像,調查人員發現,起飛後不久,右側助推器接頭附近就冒出了異常煙霧。

接近第59秒,可見火焰出現。隨後,火焰沖刷鄰近的外部燃料箱區域。
從那裏到第73秒,只剩十幾秒。
對於看直播的人,這或許就是抬頭說一句話的工夫。對挑戰者號來說,破壞已經迅速擴大。
人們通常用「爆炸」描述最後的畫面。但事故並非一顆炸彈在機艙內突然炸開:助推器泄漏引發結構失效,穿梭機在超出設計能力的氣動力和慣性載荷下解體,泄出的推進劑形成劇烈燃燒的雲團。
那團白雲讓全世界看見了災難。

而最初的破口,比它小得多,也早得多。
後來的調查聽證會上,費曼演示了一個很簡單的現象。

把受壓的密封材料放進冰水,冷卻後再解除壓力,它並沒有馬上恢復原狀。
這當然不足以獨自證明整場事故的原因,卻讓一個原本需要很多術語解釋的問題,變得直觀:在低溫下,這種材料可能來不及回彈,幾十秒的飛行,背後牽着接頭設計、材料性能、會議討論、信息傳遞。任何一段被單獨拿出來,都似乎還有解釋的餘地。
可七個人已經回不來了。

再看那段發射錄像,你很難只盯着最後的白色雲團。你會想到發射塔上的冰,想到那場會議,想到一位準備從太空給孩子們上課的老師。
如果那天取消發射,會怎麼樣?
不過又是一次延期。有人失望,有人調整日程,有人解釋為什麼還要等。
放到漫長的航天史里,這樣一天,或許根本不會被多少人記住。
那本來可以是一件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