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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小凱:從「砸爛國家機器」到憲政共和

—中國當代自由主義思想人物史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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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名楊曦光。文革中因《中國向何處去?》成為著名思想異端,坐牢十年;出獄後自學經濟學,後來進入普林斯頓大學,成為國際知名經濟學家。晚年又從中國經濟改革重新追問政治制度,提出「後發劣勢」、國家機會主義、經濟改革必須伴隨憲政轉型等判斷。楊小凱真正值得寫入中國自由主義思想史的,並不只是經濟學成就。他還有一個更大的思想轉變:他年輕時認為中國的問題是革命不夠徹底,後來卻發現,中國真正缺少的不是另一場革命,而是限制革命和權力的制度。

一個人十九歲時相信繼續革命,相信砸爛舊國家機器;半生以後,卻越來越相信產權、法治、人權、憲政和限制國家權力。這個人是楊小凱。

他原名楊曦光。文革中因《中國向何處去?》成為著名思想異端,坐牢十年;出獄後自學經濟學,後來進入普林斯頓大學,成為國際知名經濟學家。晚年又從中國經濟改革重新追問政治制度,提出「後發劣勢」、國家機會主義、經濟改革必須伴隨憲政轉型等判斷。

楊小凱真正值得寫入中國自由主義思想史的,並不只是經濟學成就。他還有一個更大的思想轉變:他年輕時認為中國的問題是革命不夠徹底,後來卻發現,中國真正缺少的不是另一場革命,而是限制革命和權力的制度。

一、楊曦光首先是一個革命異端

楊小凱1948年出生,少年時代在長沙成長,父母都是中共幹部。父親在反右傾和此後的政治運動中遭受打擊,文革爆發後家庭再次受到衝擊。原本屬於幹部子弟的少年楊曦光,很快捲入造反運動。

1968年,他寫下《中國向何處去?》,這篇文章後來常被描述成一篇反專制宣言,其實沒有這麼簡單。楊曦光確實敏銳地發現,共產黨革命勝利以後已經形成一個新的官僚特權集團,他稱之為「紅色資本家階級」或新的官僚階級,認為所謂革命委員會並沒有真正消滅官僚統治。

這個觀察非常早熟,但他的答案仍然是革命主義的。他主張繼續革命,打倒新的官僚階級,砸爛舊國家機器,建立巴黎公社式的「中華人民公社」。十九歲的楊曦光已經反對現實權力,卻還沒有走出毛時代的思想世界。他發現了革命可能製造新的統治者,卻還相信更徹底的革命可以解決這個問題。這正是他後來必須走出的第一層思想牢籠。

二、十年監獄,使「階級」重新變成了「人」

《中國向何處去?》使楊曦光付出了巨大代價。1968年被捕,後來以反革命罪判刑十年,直到1978年獲釋。他人生最好的青年時期幾乎全部在監獄中度過,但監獄反而成為他的大學。他在那裏認識了各種政治犯、知識分子、工程師、宗教人士和普通犯人;又靠極其有限的條件學習數學、英語和經濟學。多年以後,他在《牛鬼蛇神錄》中寫下這些人物,這本書的重要性不僅在於保存政治迫害史。它還顯示了楊小凱思想的一次變化:抽象的階級開始重新變成具體的人。

革命理論習慣把人分成敵我。革命者,反革命;無產階級,資產階級。可一旦真正和那些被稱為「反革命」的人共同生活,就會發現他們首先是人,有家庭,有思想,有善惡,有尊嚴,也會受苦。楊小凱後來越來越重視普遍人權,很難與這十年經驗分開。

人權真正困難的地方,並不是保護自己喜歡的人,而是:即使一個人政治立場與你不同,他是否仍然享有不能被國家任意剝奪的基本權利?楊曦光時代的階級政治,開始讓位於楊小凱時代的權利政治。

三、從囚徒到經濟學家

1978年出獄以後,楊小凱已經三十歲。沒有正常大學學歷,沒有完整的學術訓練,但他憑藉長期自學,很快進入經濟學。先在湖南大學旁聽,後進入中國社會科學院數量經濟與技術經濟研究機構學習,再到武漢大學任教。1983年赴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學習經濟學,1988年獲得博士學位,後來任教於澳大利亞莫納什大學。他逐漸形成自己的新興古典經濟學和超邊際分析,核心仍然是亞當·斯密那個古老問題:分工為什麼產生財富?

現代經濟學常常把分工視為已經存在,然後研究資源怎樣配置。楊小凱則重新追問:為什麼有人選擇專業化?交易網絡為什麼擴大?企業為什麼出現?分工如何隨着市場規模演進?這些研究後來把他重新帶回中國問題。

越複雜的分工,越需要陌生人之間長期合作,而陌生人為什麼敢合作?不能只靠道德,還要靠制度。產權,契約,法院,信用,穩定規則。經濟學最終重新把他帶回政治。

四、市場經濟不會自動產生自由

八九十年代,中國經濟快速增長。當時有一種非常流行的樂觀主義:只要市場化繼續,中產階級會成長,經濟自由最終會推動政治自由,民主遲早自然到來。楊小凱越來越懷疑這條道路。2000年前後,他與薩克斯、胡永泰等合作討論中國經濟改革與憲政轉型,核心判斷是:經濟改革只是更大的制度轉型的一部分。

如果一個政黨繼續壟斷政治權力,那麼政府既制定市場規則,又掌握司法、土地、金融和行政資源,還決定誰能夠進入政治競爭。市場化就可能產生一種奇特結果:經濟越來越私人化,權力仍然高度公有化——實際上卻被少數人控制。如此政治權力就可以參與財富重新分配,市場並沒有消滅特權,反而可能把政治特權轉換成財富特權。

這就是後來中國人越來越熟悉的權貴資本主義。楊小凱真正擔心的,不是市場太多,恰恰是市場沒有得到憲政保護。

五、「後發優勢」為什麼會變成「後發劣勢」

楊小凱最廣為人知的中國問題判斷,是「後發劣勢」。後發國家當然有巨大優勢,英國工業革命花了一百多年發展出來的技術,後來者可以直接購買;不必重新發明蒸汽機,不必重新發明鐵路,不必重新發明汽車和計算機;技術可以複製,資本可以引進,工廠可以迅速建起來,一個貧窮國家可能在幾十年中高速增長。問題是制度沒有這麼容易複製。建立一個現代工廠,掌權者未必損失什麼,建立真正獨立的司法,掌權者卻必須放棄干預法院的權力;引進外國資本,可以增加財政收入,允許獨立媒體,卻可能增加政治風險,學習生產技術,統治者歡迎,限制統治者自己的權力,則完全是另一回事。

後發國家可能選擇一條最舒服的道路:西方的技術我要,西方限制權力的制度以後再說。短期內這甚至非常成功,而成功又產生新的誘惑:既然經濟增長如此快,為什麼還要政治改革?後發優勢由此可能變成後發劣勢;快速增長本身,反而推遲了最困難的制度變革。

六、楊小凱真正擔心的是既得利益集團

這也是他與很多改革樂觀主義者的根本分歧。一種觀點認為:經濟發展會自然帶來制度進步,社會越富,中產越大,教育程度越高,民主條件就越成熟。楊小凱卻看到另一種可能:經濟發展也會產生新的利益集團,尤其在政治權力沒有被約束的情況下,最先利用市場改革機會的,往往正是最接近權力的人;他們可能從改革中得到最大利益,然後反過來阻止那些會削弱自己特權的政治改革。

這樣,經濟改革越成功,下一步政治改革甚至可能越困難。這就是「後發劣勢」真正尖銳的地方,它不是說中國不應該發展經濟;是說發展本身不能代替制度。

七、從「繼續革命」到「限制國家」

楊小凱思想史上最巨大的變化,還是政治觀。十九歲時的楊曦光相信壞的是官僚階級,解決辦法是把他們打倒;五十歲以後的楊小凱越來越相信:真正的問題不是哪一個階級掌權,是任何人掌握不受限制的權力都會產生問題。

所以他青年時代的關鍵詞是革命,晚年的關鍵詞變成憲政。過去相信砸爛國家機器,後來主張限制國家機器;過去尋找正確的革命階級,後來尋找正確的政治規則;過去認為只要好人取得權力,就可以建設好社會,後來越來越明白:好制度的意義,恰恰是不需要假定掌權者都是好人。

這是他真正從革命主義走向自由主義的分水嶺。

八、為什麼越來越重視英國經驗?

楊小凱晚年尤其重視英美憲政傳統。這裏也不能簡單理解成「崇洋」,他真正關心的是:為什麼英國沒有依靠一次徹底革命重新設計社會,卻逐漸形成相對穩定的產權、議會、司法和權力制約?為什麼一些經歷激進革命的國家,反而長期陷入新的專制?

這使他越來越警惕法國革命、俄國革命以及中國革命共同具有的一種政治衝動:相信理性能夠一次性設計一個完美社會;只要目標足夠崇高,一切舊制度都可以砸碎;只要革命者代表未來,現實中的個人便可以成為代價。

楊曦光年輕時其實也曾相信這種邏輯,晚年的楊小凱卻越來越懷疑:社會秩序往往不是設計出來的,而是在制度競爭、妥協和歷史演進中逐漸長出來的。這就是他從革命理性主義走向憲政保守主義的一面。

九、基督教完成了他的最後一層思想轉變

楊小凱晚年罹患肺癌。2002年前後,他受洗成為基督徒,但這裏必須分清思想發展的先後。他的憲政思想、「後發劣勢」以及對國家機會主義的分析,在正式受洗前已經基本形成。所以不能說:因為信基督,他才成為自由主義者;更準確的說法是:基督教為他已經形成的憲政思想補上了一層更深的人性論。

經濟學告訴他政府也有自己的利益;政治學告訴他權力需要約束;基督教又進一步告訴他人本身不是神,任何人都有有限性,都有罪性,都會自欺,都會把自己的利益理解成公共利益。所以限制權力不僅是一種政治技術,也具有一種關於人的深刻認識:沒有任何人配得上無限權力。

這裏,楊小凱與胡平、劉曉波產生了一種思想上的匯合。道路完全不同,最後都走到:尊重人的尊嚴,同時不迷信人。

十、他是不是自由主義者?

青年楊曦光當然不是。更準確地說,他是一個激進革命民主主義者,帶有明顯的馬克思主義、巴黎公社和繼續革命色彩。晚年的楊小凱,則可以明確歸入制度自由主義或者憲政自由主義。

他的自由主義不像胡平那樣從言論自由和政治人性出發,不像劉曉波那樣從人格、人權和非暴力出發,也不像王若水那樣從人的價值出發。楊小凱是從經濟制度進入自由主義。產權為什麼重要?契約為什麼重要?政府為什麼不能既做運動員又做裁判?市場為什麼需要法治?經濟增長為什麼不能代替憲政?

最後所有問題匯到一起:政治權力必須受到制度限制。這就是楊小凱的思想位置。

十一、他沒有提供中國轉型的萬能答案

楊小凱也不應該被神化,「後發劣勢」不是一個可以解釋中國一切問題的萬能理論。經濟增長與民主轉型之間關係複雜,不同國家路徑差異很大,憲政制度本身也不是只要「移植」就能穩定運行,社會結構、政治文化、國際環境、歷史傳統,都必須考慮。

他晚年對英美制度的欣賞,有時也存在把複雜歷史過度歸結為制度差異的傾向。但這些並不妨礙他提出了一個極有價值的問題:經濟現代化為什麼可能與政治現代化脫節?尤其今天回看,這個問題仍然具有極強解釋力。

十二、兩個「中國向何處去?」

楊小凱的一生,可以用同一個問題首尾相接:中國向何處去?

1968年,十九歲的楊曦光第一次回答繼續革命,砸爛官僚國家,建立人民公社;三十多年以後,他實際上又回答了一遍:市場,產權,人權;法治,共和,憲政;信仰自由,限制國家權力。兩份答案之間相隔的不只是三十年,是一個中國知識人走過的整個二十世紀。

年輕時相信中國的問題是革命還不夠,晚年終於發現中國的問題可能恰恰是革命太多,而憲政太少。

十三、文明最難學習的不是技術

後發國家最容易學習的是什麼?機器,技術,管理,資本,生產線,這些東西往往可以買來;最難學習的,卻是那些要求掌權者限制自己的制度,獨立司法,權力制衡,產權保障,言論自由,宗教自由,和平輪替。這些制度真正要求的不是普通人犧牲,是權力犧牲自己的一部分權力。

楊小凱晚年的思想,可以濃縮成一個極其樸素的判斷:現代化不等於文明。高樓可以迅速建成,高鐵可以迅速鋪開,工業技術可以幾十年趕上世界。但一個社會要真正學會:不讓國家任意侵犯個人,不讓權力凌駕法律,不讓任何領袖成為真理本身,則可能需要更漫長的歷史。

十九歲的楊曦光認為,真正的革命是把國家機器砸得更徹底;半生以後,楊小凱終於明白:真正困難的文明,不是砸爛權力,而是約束權力。這就是他從革命異端走向憲政自由主義者的一生,也是他留給中國當代自由主義思想史最重要的一筆。

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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