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確實沒招了,也沒有積蓄。回來還有父母支持我,起碼房租不用掏。」
在北京傳媒與內容運營行業打拼近十年後,33歲的遼寧丹東人馮靜媛因遭遇欠薪與裁員,在去年回到東北,選在靠近丹東老家的遼寧省會瀋陽落腳。但這次返鄉並非滿懷熱情:「如果有得選,我肯定還想南下。」
她原以為瀋陽較低的生活開銷能讓日子輕鬆些,求職過程卻很快被潑了冷水:招聘網上標着「5000元至1萬元」(人民幣,下同,約945新元至1890新元)的崗位,大多是底薪加高提成的套路,單休與隱形加班更是面試時才暴露的「隱藏條款」。
對於傳說中的東北鬆弛感,她不認同:「哪個老闆會花5000塊讓你坐着摸魚?」
能暫時留下來,很大程度上依賴父母承擔房租和社保的「代際兜底」。她本來找到一份為互聯網大廠提供外包服務的工作,但負責的項目在受訪前一周癱瘓了,她也再次陷入無收入的「放假」狀態。
馮靜媛的經歷是東北人口流動格局變化的一個切面。
東北三省人口總量雖然仍在收縮,但外流趨勢放緩,向中心城市集聚的變化正在顯現。以遼寧為例,去年跨省淨流入常住人口4萬5000人。這是繼2023年遼寧扭轉連續11年人口省際淨流出局面後,再次實現人口淨流入。只是算進自然死亡加上少子化因素,人口還是減少24萬人。遼寧省會瀋陽的常住人口,去年也增加3萬3000人。
東北大學工業經濟研究所教授李凱接受《聯合早報》採訪時,將東北人口問題形容為一座「冰山」。以遼寧為例,瀋陽和大連是較早出現人口增加的兩個城市,隨着瀋陽和大連的「冰山」帶頭融解,「整體冰山已經開始融化,東北整體結構在發生變化,不像過去那麼嚴重」。
重慶大學經濟學教授姚樹潔則分析,人口遷移的核心動力始終是就業和收入。當外地收入不足以抵消房租、高昂生活費及遠離家庭的代價時,回鄉是理性選擇。但較低生活開銷只能降低回鄉門檻,無法自動提供留下來的理由。「沒有工作就沒有收入,就談不上高質量的生活。」

位於遼寧瀋陽的中國工業博物館,原址是瀋陽鑄造廠的翻砂車間。由老廠房改造而成的博物館裏,大型機械和鋼鐵設備記錄着上世紀50年代至70年代東北老工業基地的記憶。(沈澤瑋攝)
生活開銷低 但錢不好賺
瀋陽人小趙(程式設計師,32歲)和太太小魚(匿名,國企文員,32歲),曾對比瀋陽與南京的日常開銷:瀋陽800元能租到單位附近的房子,11元吃一頓麵條加雞架能吃撐;在南京,50平方米的房子月租要2500元,一碗麵20多元還吃不飽。
但伴隨較低生活開銷的是低薪資與匱乏的匹配崗位。小魚因工作調動從南京回到瀋陽後,小趙卻一直在瀋陽找不到合適工作,只好留在浙江。
小魚9月即將臨產,小趙心裏着急卻無可奈何。在他看來,瀋陽除了國企、事業單位和公務員等崗位,其他工作大多「錢少又累」,「瀋陽感覺越來越不適合年輕人待着。」
這也間接印證一位瀋陽出租車師傅說的:「工作好找,錢不好賺。」他的意思是,送外賣、服務員等工作還是有,就是工作辛苦、收入低。
「東北最火的那一代人就是我的父親,現在70多歲了。那是東北最輝煌的時候。」師傅如是形容父輩年輕時的盛況。
上世紀50年代至70年代,瀋陽作為東北老工業基地的核心城市,聚集了大量重工業企業和國有單位,常被稱為「共和國長子」。在工廠上班不僅是一份工作,也意味住房、醫療、教育和相對穩定的生活保障。這段轟鳴歲月如今沉澱在瀋陽鐵西區的中國工業博物館裏。

位於遼寧瀋陽的中國工業博物館,原址是瀋陽鑄造廠的翻砂車間。由老廠房改造而成的博物館裏,大型機械和鋼鐵設備記錄着上世紀50至70年代東北老工業基地的記憶。(沈澤瑋攝)
當被問及瀋陽如今有哪些支柱產業時,師傅們都說不清,甚至覺得「瀋陽沒啥了」。
瀋陽當然不是沒有產業,汽車、裝備製造底蘊仍在,機械人、智能製造、航空航天、集成電路等新興產業也在培育。問題在於,這些產業能否轉化為普通人能夠獲得的就業機會,以及感受到的經濟活力?
自2003年東北振興戰略實施以來,東北產業結構持續調整,但人口流失、民營經濟發展不足等深層問題仍未根治。
中共總書記習近平曾在2023年9月考察黑龍江、去年1月考察遼寧。他2023年在黑龍江主持召開推動東北全面振興座談會時提出,推動東北全面振興,「根基在實體經濟,關鍵在科技創新,方向是產業升級」,要求加快傳統製造業數碼化、智能化改造等,積極培育戰略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同時支持民營經濟健康發展。
新興產業入職門檻較高 難複製老工廠就業規模
東北地區長期獲中共中央重視,既因糧食、能源、國防和東北亞合作等戰略利益,也因這裏面對的轉型與人口收縮問題在老工業地區具有普遍性。
過去的大型國企能夠同時吸納工程師、技術工人、普通工人和後勤人員,形成龐大的就業體系,但這種模式早被改寫。
今年上半年,遼寧、吉林、黑龍江地區生產總值(GDP)分別增長2.5%、2.4%和3.5%,均低於全國4.7%的平均水平。分產業看,遼寧、吉林第二產業增加值分別下降1.3%和2.1%,黑龍江則增長1.6%。三省產業表現不盡相同,但新舊動能轉換帶來的陣痛仍在。
這種陣痛也體現在人才需求的結構性重塑。《2025年瀋陽市產業急需緊缺人才需求目錄》中,高端裝備、集成電路、生物醫藥及新一代信息技術四個產業集群崗位佔總量約六成。新興產業對專業知識和技能要求更高,崗位集中在研發與技術人才,難以複製過去全覆蓋的就業結構。
這種供需錯位也給企業招聘帶來難題。新華社此前報道,瀋陽希泰科技公司生產部負責人介紹,數控車工等技能人才緊缺,企業也願意培養,但青年求職者進入車間工作的意願不強。
與此同時,產業升級也創造更多門檻較高的專業技術崗位。今年3月舉行的瀋陽國際軟件園專場招聘會上,80家企業提供了千餘個涉及軟件研發、人工智能(AI)、算法開發等領域的專業崗位。
製造業苦尋技能人才,新興產業也釋放出高專業門檻的崗位,問題不是沒有工作機會,而是產業需要的技能,是否與求職者的水平和就業意願發生錯位?求職者面對的,可能是崗位門檻、薪資預期與自身能力之間的現實落差。
李凱評估,吸引年輕人的不一定是規模最大的企業,而是「有一定技術含量、能跟上現代社會發展」的行業與崗位。目前東北仍由傳統產業佔主導,新興產業尚未發展成主導力量,但傳統工業正通過AI和數碼技術進行改造,半導體裝備、AI等可能成為新增長點。
李凱說,東北轉型不是傳統產業退出、新興產業立即接棒,新舊動能逐步轉換是個長期過程。他強調:「東北的轉型是長期的,大家要有長期思想準備。」
多個「差一點」拖累民企營商環境
部分高科技、資本密集型企業提供的直接就業崗位相對較少,擴大就業仍需民營經濟、創新創業和現代服務業共同發力。
遼寧大學學者余淼傑、楊伯燁曾撰文指出,東北民營經濟發展缺乏活力,必須拓寬民企空間,保障它們在資源獲取、要素價格等方面享有平等待遇,並鼓勵民企走「專精特新」道路。
李凱認為,民企發展問題在於自身不夠強,這背後又涉及營商環境和體制機制。「很多個『差一點』,政務服務差一點、審批效率差一點、服務企業的意識差一點,每一個地方可能都只是差一點,但這些『差一點』累積起來,就形成了整體環境上的差距。」
遼寧已把優化營商環境列為「十五五」(2026年至2030年)時期重要任務,提出嚴格規範涉企行政檢查、推行包容審慎監管和柔性執法,並整治違規異地執法、逐利性執法等問題。
與此同時,產業轉型也在重塑就業結構。遼寧正推動傳統製造業數碼化、網絡化、智能化改造。這意味產業升級不僅要有高端研發人才,也須要補足就業「中間層」,增加更多懂技術、會操作設備的技術技能人才。
熟人社會溫情成人口回流引力
東北老工業城市留下的不只是廠房,還有熟人社會的人情紐帶,以及由此延伸的職場觀念。部分受訪者提到,一些單位除了本職工作,還要應對「上禮、送禮、會來事」等人情壓力與體制內傳統觀念的束縛。
馮靜媛回到瀋陽後,父親曾建議為她引薦事業單位的工作,前提是要去掉紋身。她拒絕:「既然紋了,就沒打算洗。」
另一方面,熟人社會的溫情也構成了人口回流引力。
曾在京滬杭打拼多年的年輕夫婦趙文政和楊歡回瀋陽開麵包店時,顧客就幫忙找木工,鄰居主動對接資源。
楊歡說:「東北人真把你的事當自己的事。雖然南方大城市辦事效率高,但東北人的熱情能促成事兒。跟很多顧客、朋友處成好朋友,情緒價值拉滿,只有在東北有這種感覺。」
曾在海南、深圳創業的雕塑師許二二回到瀋陽後,車子在零下20度街頭拋錨,滴滴司機和十多名陌生路人圍過來搭電,司機最後甚至不收錢。天寒地凍中的那份溫情,讓他當下決定留下。
他說:「南方城市更強調邊界和規則,東北少了些刻意保持的距離,更傳統、更真摯、更原始一點。」
洗浴經濟出圈 卻難成重點產業
溫情能解決生活問題,卻無法替代發展問題。傳統工業吸納就業的能力下降後,瀋陽也在尋找新增長點。文體旅、東北超、餐飲等持續發展,「洗浴經濟」更頻頻出圈,洗浴休閒逐漸與餐飲、娛樂、住宿等業態融合,形成一站式綜合消費場景。
李凱認為,洗浴等特色消費可以成為瀋陽的城市消費文化和地域品牌,並帶動餐飲、交通、住宿等相關消費,但不會成為重點產業。他判斷,東北未來更可能是「整體跟隨,局部突破」:東北整體跟隨全國經濟發展,一些城市、產業和領域率先突破。如果人口、產業與城市發展能夠相互帶動,「出現正向循環,就是一個可喜的現象」。
對馮靜媛來說,她想要的只是一份朝九晚六、雙休、可以維持身心健康的工作。放假中的她,邊刷着崗位信息,邊安慰自己瀋陽生活舒坦,惟東北漫長的冬天仍是硬傷:「我就想去一個溫暖的地方,是不是一線城市不重要。」
遠在浙江打工的小趙,還在等待回瀋陽與妻兒團聚的契機;經營工作室的許二二則打定主意在老家紮根:「回家挺安穩的,更適合自己的節奏。」
有人在等待中掙扎着尋找留下的理由,有人在分居兩地中糾結,有人兜兜轉轉後在家鄉找到人生定錨。
沿海發達地區高官調任東北 決心推動轉型優化營商環境
具備中國沿海發達地區經濟治理經驗的幹部,近年來陸續進入東北省級領導崗位,也使沿海發達地區的經濟治理經驗更多進入東北。
除中共吉林省委書記黃強外,遼寧省委書記許昆林和黑龍江省委書記許勤都具有較為鮮明的沿海發達地區任職經歷。
61歲的許昆林曾任上海市副市長、蘇州市委書記、江蘇省長;現年65歲的許勤則長期在深圳任職,曾任深圳市長、市委書記。
主政面臨產業轉型、人口收縮和民營經濟發展壓力的東北地區後,許昆林和許勤都把優化營商環境、發展民營經濟和推動產業轉型列為重要工作。
遼寧在今年首個工作日召開全省優化營商環境大會。許昆林在會上提出,優化營商環境是遼寧「十五五」時期「最重要、最現實、最緊迫的戰略任務」。他直指政府不講誠信、行政效能不高、政策效果打折扣、吃拿卡要及「關係文化」盛行等問題,要求讓「辦事不找關係、用權不圖好處」成為常態。
在企業服務層面,遼寧推行省級領導幹部聯繫企業制度,去年11月起,每名省領導常態化對接20家重點企業,回應企業訴求。
許昆林也將政績觀與產業轉型聯繫起來。他去年底在遼寧省委理論學習中心組專題學習會上談及量子科技等未來產業時強調,幹部要「踐行正確政績觀,既立足當前,更着眼長遠」,具備「功成不必在我」的境界,甘做鋪墊工作、甘抓未成之事,當好「栽樹人」。
許勤則強調吸收深圳經驗。去年3月黑龍江與深圳舉行工作會談時,他提出學習「深圳速度、深圳質量」,深化黑龍江與廣東、深圳在高技術產業、數字經濟、產業轉移、人才交流等方面的合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