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機械人繼續縮小,最先消失的可能是電機和電池。
8月12日,瑞士洛桑聯邦理工學院(EPFL)MicroBioRobotic Systems Lab團隊在《Science Advances》發表了一種新的微型機械人驅動方式。研究人員在機械人上集成微型聲學共振腔,通過外部聲波讓腔內空氣產生共振,並形成定向氣流。依靠這種方式,他們造出了可以轉向的小船,以及重量只有150微克、能夠離地飛行的微型飛行器。
這台飛行器最特別的地方,是機身上沒有電池、電機和電子控制器。它的能量來自外部揚聲器或超聲換能器,機械人只需要利用自身結構將聲能轉化為運動。對于越來越小的機械人而言,這暗示着一些原本必須裝在機身上的動力和控制部件,有機會被大幅簡化。
一個空腔,變成一台「發動機」
這套裝置利用的是一個誕生於19世紀的物理現象:亥姆霍茲共振(Helmholtz resonance)。一個很常見的例子是,對着空玻璃瓶的瓶口吹氣,會聽到低沉的「嗚嗚」聲。這是因為瓶內的空氣會在特定頻率下發生共振。當外界聲音恰好接近這個頻率時,瓶內空氣的振動就會明顯增強。
EPFL團隊利用的正是這一現象。他們把類似「空瓶」的微型空腔直接做進機械人里,並在空腔上留下一個小孔。當特定頻率的聲波傳來,腔內空氣開始強烈振動,並不斷從小孔進出。研究人員通過特殊設計,讓向外噴出的氣流比吸入時更加集中,於是形成持續朝一個方向的微小推力。
研究人員證明,從厘米到微米尺度的3D打印腔體,都可以利用這一機制產生從毫牛到微牛量級的推力。
更關鍵的是,共振頻率可以通過腔體體積、開口尺寸等幾何參數設計。這意味着,同一個聲場中可以放入多個執行器,每個只對自己的「音高」敏感。外部控制系統不用給機械人鋪設電線,只需要改變聲音頻率,就能選擇究竟讓哪個結構動作。
這不是 Selman Sakar團隊第一次探索這種路線。2020年,他們已經在《Advanced Science》展示過利用超聲波選擇性驅動3D打印水凝膠微型機構;隨後又在《Soft Robotics》進一步利用封裝氣泡和柔性結構,把不同機械動作「編程」進納米打印結構。此前這些研究主要發生在液體環境中。
圖|EPFL團隊開發的聲波驅動微型飛行機械人(來源:EPFL)
(來源:Science Advances)
而在這次工作中,研究人員進一步證明,聲學共振同樣能夠在空氣中產生足以推進機械人的力,而且可以一路縮小到微米尺度。
團隊首先用約5厘米長的小船驗證了控制能力。小船最多安裝3個朝向不同的共振腔,每個對應不同的可聽頻率。揚聲器改變頻率,就可以選擇不同腔體工作,讓小船前進或轉向。實驗中,小船能夠繞開障礙並完成自動導航;論文還證明,這種驅動既可以來自空氣傳播的聲音,也可以通過結構振動傳遞。
圖|團隊製作的聲源小船(來源:EPFL)
隨後,研究人員把尺寸繼續縮小。藉助雙光子3D納米打印,他們製造出毫米尺度的「microflier」微型飛行器,將3個微型共振腔直接集成在聚合物機身中。尺寸縮小後,共振頻率進入人耳聽不到的超聲範圍。
其中一種飛行器只有150微克,3個腔體向下噴出微小氣流,工作方式更接近一枚「空氣火箭」。它的推重比達到4.9,也就是產生的最大推力約為自身重量的4.9倍。另一種設計則沒有直接向下噴氣,而是用聲學射流驅動帶葉片的轉子旋轉。整機重量184微克,轉速最高達到每分鐘1.3萬轉,再通過類似直升機的空氣動力學方式產生升力。
微型機械人開始把「動力」移到體外
如果只看「聲波讓機械人飛起來」,這項研究很容易被理解成一個有趣的物理演示。但它真正擊中的,其實是微型機械人幾十年的一個工程問題:機械人越小,傳統機電系統越難成立。
普通無人機可以不斷縮小電機、電池和控制板,但進入亞克級甚至毫克級以後,這條路線很快遇到尺度效應。電磁旋轉電機的線圈損耗、軸承和傳動結構開始變得不划算;飛行又天然需要很高的功率密度,而電池和電源管理電路恰恰是最難壓縮重量的部分。
過去幾年,不同團隊已經給出了幾種不同答案。華盛頓大學的 RoboFly用激光把能量無線傳給機載光伏器件;哈佛 RoboBee X-Wing把光伏電池和高壓驅動電路背到機身上,完整系統重259毫克,但實驗時仍需要大約3倍自然太陽光強;2025年,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又做出一台21毫克、翼展9.4毫米的旋翼機械人,由外部交變磁場直接驅動,可以完成懸停、碰撞恢復和航線調整。它們背後的共同思路都是:當電池太重時,先把能源供給移到機械人之外。
圖|華盛頓大學的 Robofly(來源:Watshington University)
EPFL的方案則更進一步。它不僅把「電源」移出去,連電能轉換、驅動電路和傳統執行器也一起拿掉了。機械人本體只保留幾何結構;結構本身負責識別頻率、吸收能量並產生動作。
這也是這項研究更值得關注的地方:當尺度足夠小時,「造一台更小的機械人」可能不再意味着把宏觀機械人的零件逐個縮小,而是重新分配機械人與環境之間的功能。計算可以在外部,能源可以在外部,控制信號和能量甚至可以由同一束聲波同時承擔,而機械人的結構負責把這些信號直接翻譯成動作。
當然,這條路線距離真正自主的微型無人機還很遠。目前的飛行實驗依賴受控聲場,微型飛行器主要展示的是推進與起飛能力,尚未實現傳統無人機意義上的自主感知、橫嚮導航和有效載荷;隨着工作距離增加,如何保持足夠的聲壓、如何同時尋址大量共振器、如何避免頻率串擾,也都會成為新的工程問題。因此,它目前更準確的定位是一種極輕量的無線執行方式,而不是已經可以離開實驗室獨立工作的微型無人機。
但它打開了另一種可能性。Sakar團隊設想,未來可以在同一塊柔性材料中集成多個具有不同共振頻率的結構:一種聲音讓某處彎曲,另一種讓它振動,再一種讓局部產生推力。屆時,機械人可能不再像一台由電機、晶片和電池拼起來的機器,而更像一種能夠被聲音選擇性「喚醒」的可編程材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