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澤民百歲冥誕,北京開紀念大會,習近平親自講話四十分鐘,溫家寶、曾慶紅、王岐山等舊人露面,規格很高。習近平稱江的一生是「光輝的一生、戰鬥的一生」,連一九八九年也沒有避開,讚揚他當年「堅決擁護和執行黨中央正確決策」。
有人見曾慶紅出現,便想像「江派」是否又活了;見胡錦濤沒有出現,又猜習近平與胡有什麼新故事。中國政治最容易如此,一張座位表可以解釋半個世紀。
其實江得到這樣的紀念,並不奇怪。
習近平本人就是江胡時代權力交接的產物。二〇〇七年習近平由浙江調上海,半年後進入政治局常委,並排在李克強之前,成為事實上的下一代接班人。這一安排如果沒有當時仍具巨大影響力的江澤民系統認可,很難完成。曾慶紅在其中尤其被認為發揮過作用。習近平後來打掉許多江時代人物,不等於他需要否定江澤民本人。清理舊朝的權臣,與否定自己的政治祖譜,是兩回事。
因此今天的習近平紀念江,很符合中共政治邏輯。鄧、江、胡、習這一條合法性鏈條不能隨便斷。江不僅是「第三代領導核心」,還是習近平進入最高權力序列那個時代的重要政治老人。若習近平反而刻意降低江百歲紀念規格,那才值得猜測。
真正有趣的,倒是中國人今天怎樣看江澤民。
現在互聯網上的江,是會講英語、唱歌、背詩,會當面訓香港記者「too young,too simple」的「長者」。與今天的政治氣氛相比,這個江甚至顯得有點可愛,於是有人追憶江時代的開放、經濟增長和社會活力。
但這是二十多年後的濾鏡。
江在位尤其後期,民間形象並不好。很多中國人已經看他看得厭煩,盼着換人。他喜歡題詞、唱歌、講外語、展示知識,今天看來是有個性,當時卻常被理解為愛賣弄、愛表現。江澤民笑話在辦公室、飯桌、大學宿舍流傳,嘲笑他的表現欲,幾乎成為一種大眾娛樂。後來所謂「膜蛤」的許多素材,原來根本不是崇拜材料,而是諷刺材料。
當然,江的歷史也遠不只是唱歌、英語和WTO。他的政治崛起與六四事件密不可分,1999年其任內又開始了對法輪功的大規模鎮壓。今天把「too young,too simple」剪成可愛的短視頻無妨,若進一步把整個江時代剪成一個溫情脈脈的開放年代,便可能連那些沉重的歷史也一起剪掉。一個政治人物是否愛賣弄,只關乎觀感;他的權力曾經怎樣對待人,才關乎歷史責任。
這才是歷史最有意思的地方。
一個人在位時,大家嫌他太愛表演;二十多年以後,同樣的錄像卻成為「有個人魅力」的證據。當年覺得他英語說得多餘,今天卻驚訝總書記居然可以這樣和外國記者交鋒。當年希望他趕快退休,後來一些沒有經歷那個時代的年輕人,反而把他想像成某種黃金年代的象徵。
江澤民沒有變,錄像也沒有變,變的是參照物。
因此評價一個政治人物,最忌諱拿後來的追憶倒填當年的民意。江時代經濟高速增長、加入WTO、民營經濟擴張、中美關係總體穩定,這是歷史事實;江本人當年並不因此擁有今天想像中的親切形象,也是歷史事實。一個時代後來顯得不錯,不等於當時的人喜歡那個領導人。
習近平今天紀念的江,又是第三個江。
民間一些人記得的是會唱歌、會英語、社會相對寬鬆的江;一些西方媒體回憶的是市場改革和加入WTO時代的江;習近平講話里的江,則是另一副面孔:一九八九年執行中央決定,堅持黨的領導,維護中央權威,從嚴治黨,反對分裂。
同一個江澤民,死後二十多年,被三種需要重新剪輯。
這大概就是政治紀念的本質。紀念從來不只是為了死者,也是活人借死者說今天的話。
所以江澤民百歲真正值得觀察的,並不是曾慶紅坐在哪裏,也不是年輕人今天覺得「長者」多麼可愛。而是一個當年曾被大量中國人公開嘲笑、盼望退休,政治生涯中又留下鎮壓惡名的總書記,為什麼到了今天,竟然可以同時成為官方的政治正統、習近平的歷史前輩,以及一部分民間想像中的寬鬆年代象徵。
答案未必都在江澤民身上。
更多的答案,恐怕藏在江澤民之後的中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