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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同志如何面對人生低谷?

人吶,就都不知道,自己不可以預料。這一年的春天,全黨開展「整風運動」,號召「大鳴大放」。「鳴放」這個詞,換做今天的說法,約等於吐槽,讓大家向政府或領導吐槽問題,提出意見,以幫助整治官僚主義等風氣。在部門的會上,朱同志在同事們的「鼓舞」下「鳴放」了三分鐘。其中有句話說,「計委應由集體商量做決策,不能由少數人或一個人說了算」。不久,隨着政治風向陡變,朱同志這句話,成了「猖狂進攻」的罪證。1958年1月,他正式被劃為「右派」,幾乎是一夕之間,從雲端跌入谷底。

自從《江同志如何度過人生低谷期?》這篇發出之後,就不斷有朋友留言,說也應該寫下朱同志的低谷期。

因為好多人都知道,他有過20年「右派」的經歷。

朱同志的人生軌跡就像U字型的線,兩頭燦爛輝煌,谷底又深又長。一整個就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當代演繹。

在漫長的「谷底」時光里,他是如何面對的呢?

1970年代末,朱同志與同學在北京中國美術館前。

01

時間來到1957年,朱同志虛歲不過30歲。

如果說人生有四季,在這之前的十年間,對他來說都是春天。

那時,朱同志已經是國家計委機械局的副處長,還兼任部領導的秘書。國家計委在當年已有「小國務院」之稱,是核心部門中的核心部門。

腦補一下,在建國初眾多幹部還是「大老粗」的情況下,這樣一位年紀輕輕、清華畢業、能說會幹的黨員副處長,是何等耀眼。

工作上,他有機會列席國家計委主任主持的重要會議,還能參與諸如「第一個五年計劃」這樣重大政策的制訂;生活上,有了首都戶口,結了婚,安了家,生了娃,團圓美滿。

照這樣的節奏發展下去,如無意外的話,他不僅不會感到「30歲焦慮」,還會迎來仕途上順風順水的發展。

朱同志在國家計委期間住過的宿舍樓。

但是人吶,就都不知道,自己不可以預料。

這一年的春天,全黨開展「整風運動」,號召「大鳴大放」。

「鳴放」這個詞,換做今天的說法,約等於吐槽,讓大家向政府或領導吐槽問題,提出意見,以幫助整治官僚主義等風氣。

在部門的會上,朱同志在同事們的「鼓舞」下「鳴放」了三分鐘。其中有句話說,「計委應由集體商量做決策,不能由少數人或一個人說了算」。

不久,隨着政治風向陡變,朱同志這句話,成了「猖狂進攻」的罪證。

1958年1月,他正式被劃為「右派」,幾乎是一夕之間,從雲端跌入谷底。

02

明眼人都知道朱同志是被冤枉的。他是被用來填了指標。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朱同志當年的同事說:「本來不應該有他。但那時劃右派有任務,定指標,找不到那麼多人,就把他拉上了。」

在巨大的風暴中,有人戴上了沉重的枷鎖,有人也背上了沉重的負擔。

幾乎同一時間,在吉林長春,作為一汽動力處書記的江同志,儘管也做了努力,但還是有一位姓戈的下屬被劃成了「右派」。

據《江同志在一汽歲月》,老同事說,這件事成了江同志的「一塊心病、一個精神負擔,心裏時時感到自責」。

在調離一汽時,江同志本想送給戈同志一把結他以作紀念,但對方心灰意冷,婉言謝絕了。

此後數十年,江同志都找機會做着「補償」。直到1980年代官至上海市長時,還幫助戈同志買電視機,解決生活中的實際困難。

「右派」這頂帽子一戴,就意味着被打入另冊,冷眼、歧視、嘲諷等等都會紛至沓來。

朱同志的大學同學,法學家郭道暉先生說:

有一次,夫人勞安看朱同志在嚴寒中勞動,沒有帽子戴,就用紅毛線給他織了一頂。沒想到有人斥責勞安說:「他戴上了右派的帽子,你現在給他頂紅帽子,是什麼意思?」

諸如此類的事情,恐怕還有很多。

歷史的印記。

03

在重大變故面前,稍微脆弱一點,都有可能一蹶不振。而精神的崩潰,更是一個人全面垮台的開始。

朱同志在「戴帽」之後,讓人佩服的點,是他的精神不僅沒有崩,還保持着一種知識分子的氣節。

他曾經少見的,講述過自己「右派」時期的一段往事。

「我的兒子還只有十來歲的時候,他要在我們陽台上種菜,有一天,就撿了一塊破破爛爛的油氈子放在陽台上,準備擱了土就可以種菜了。我一看見就跟他說,我們再窮也不能拿別人的東西,隨手就打了他一個耳光。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打他,也是最後一次打他。」

儘管後來證實,這個油氈子只是從垃圾堆里撿的,但他還是陪兒子扔了回去。

這段是在2001年,他回母校清華演講時,對師生校友講的。

人在現實世界失意的時候,需要從精神世界中汲取力量。

朱同志認為,他的力量是從清華獲得的。

在那次題為《清華的精神是追求完美》的演講中,他提及了當時的心路歷程:

做人要做有骨氣的中國人,要做頂天立地的中國人…我想,就是清華這種精神鼓舞着我。儘管我被錯劃成「右派」,20年沒有黨籍…但我從來沒有對自己的工作和學習有半點的放鬆…

所以說,教育為什麼重要?

教的知識可以讓人謀生存,教的信念可以讓人活下去。

04

在不幸的遭遇里,朱同志也有兩件事是幸運的。

第一件事,他沒有被下放。

在當時,對「右派」有六種處理方式,從重到輕依次是:勞動教養、監督勞動、留用察看、撤職、降職降級、免於行政處分。

《父母愛情》裏,姐夫老歐在成為「右派」後,就從衣冠楚楚的城市白領,被下放到海島,當起了風吹雨打的漁夫,吃盡了苦頭。

這應該就屬於「監督勞動」一類,屬於比較重的。

相比之下,朱同志被撤了職、降了級、開除了黨籍,但還是留在國家計委的體制里,沒有下放,被安排當了幹部們的業務教員。

一個清華的工科生,正是施展才華的年紀,也只能去教教數理化。你說他沒有心灰意冷過也不見得,如果有,恐怕時間也不長。

據老同志的回憶,朱同志積極教學,受到學員們的喜歡,還被稱為「多面手」和「全能教員」。

第二件事,他有一個好妻子。

政治運動是對人心的考驗,更是對人性的考驗。

那個年代,夫妻間主動或被動「劃清界限」的人多得很呢,選擇綁定在一起是需要勇氣。而朱同志的妻子一直對他不離不棄,這在一個人陷入低谷時,是極重要的支撐。

朱同志和夫人婚照。

後來,朱同志身居高位,無論外出視察還是出國訪問,身邊都常常可以看到勞安女士的身影。作為妻子來說,她是擔得起這份榮耀的。

此處也告訴我們,找對伴侶的重要性。

05

優秀的政治家,除了要具備非凡的才能,還需要具備非凡的氣場。

而一個人的氣場,是被他的經歷,甚至是被他的苦難塑造的。

如果朱同志有着平順的一生,出了校門進衙門,他或許也成不了後來的朱同志。事實上,他自己也曾說:

我經過20多年的挫折,這對我也許是必要的,如果沒有這種磨練,我也許今天不可能當總理。

在漫長的時間裏,朱同志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但與其抱怨不如意的生活,還不如把它當成考驗。

1970年,人到中年的他,來到湖北襄樊國家計委的農場勞動,種小麥、種水稻和種棉花,放牛、放羊和放豬。

1975年,又被分配到廊坊附近的一個通信公司,帶一支學徒工隊伍,從爬電線杆開始培訓,一直到能安裝高壓線和變電站。

這兩段經歷,他都自稱「對我是極大的教育」。

在襄樊,讓長期做工業計劃的他,補上了農業這一課;在廊坊,讓長期待在機關里的他,補上了基層這一課。

回過頭來看,好像都在為日後入主紫光閣做準備。

命運的捉弄,反過來也是命運的饋贈。

06

2000年10月14日,朱同志作為總理訪問日本。在日期間,他在東京廣播公司(TBS)接受採訪。

那次採訪是 中共領導人少有的,來到燈光打滿,觀眾圍坐的演播室接受採訪。採訪的開頭,朱同志幽默地說,我的臉看起來比較嚴肅,但我今天儘量保持微笑。

TBS採訪現場。

西方的媒體總是這樣,相較於嚴肅的外交話題,他們總是對領導人的個人經歷更感興趣。

一個年輕的日本觀眾,提問說,總理講到自己的臉可怕,過去是否有吃過虧的地方?

在特寫的鏡頭前,朱同志沉思了一下,然後只給出了一句簡單但深沉的答案:

我的一生中經受過很多的挫折,你很難想像。

如同這次的採訪一樣,在很多次被問到當年的經歷時,他都一筆帶過。

我更覺得遺憾的是,迄今為止,他也沒有像他的前任一樣,親自撰寫一部完整的回憶錄,向大家講述自己的歷史。

因此能知道的故事是有限的,細節也是缺失的。

不過,從他30歲跌入谷底,60歲才登上高峰的經歷,我們至少可以相信:人這一輩子長得很,很多機會,都還在後頭呢。

-完-

主要參考資料:

朱鎔基答記者問》,人民出版社

《朱鎔基講話實錄》,人民出版社

《朱鎔基上海講話實錄》,人民出版社

《青年朱鎔基》,環球人物雜誌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微信公眾號「傳達室」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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