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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中國,出門吃上一頓飯有多難

出門,在中國古代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甚至是一件需要資格的事。

今天我們說」去旅行」,是一種主動的選擇——訂好機票車票,打包行李,目的地早已在手機地圖上標好了紅點。但在前工業時代,絕大多數人一生的活動半徑不會超出自己出生的地方。戶籍制度和路引制度像兩道看不見的柵欄,把人釘在土地上。沒有官府開具的路引擅自上路,和流民沒有區別——輕則被遣返原籍,重則治罪。

所以古代真正意義上能出門的人,是被制度篩選過的,手持關牒的少數:官員、商人、僧侶、進京趕考的舉子、以及有士紳背景能打通關節的人。出門不是享受,是任務。經商、趕考、赴任、逃荒、從軍、流放……古代旅行的理由,幾乎每一個都自帶身不由己的重量。

就是這樣一群人,在出發前,都要問自己三遍:路上吃什麼?

沒有鐵路、公路,沒有罐頭和任何工業食品。前方的路可能走三天,也可能走三個月。驛站不一定開着,客棧不一定有飯,寺廟不一定收留陌生人。車馬顛簸、道路斷絕、天氣突變、盜匪截路——「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這話沒有一絲慰藉,只有對一件充滿風險的事情無邊的清醒與感嘆。

帶夠食物,是出發前最重要的準備。能帶多少,取決於這副肉身能承受多重。路上能找到什麼,取決於運氣、身份、和那個時代願意為出門的人備下多少。兩者合一,才是活命的前提。

把廚房壓縮進行囊

《孟子》中曾記載過舜帝還沒發跡時的處境:「舜之飯糗茹草也」——彼時,他吃的是糗,嚼的是野草,生活艱苦,但順帶留下了一個證據:糗。那是那個年代最底層的食物,也是出門在外幾乎所有人都要帶的東西。

糗是什麼?簡單說,就是炒米粉。把糧食——米、麥、豆都行——先炒熟,再搗碎成粉,裝進布袋。干吃是一把粉末,有點焦香,但容易噎得慌,得多喝水;如果有熱水,泡開就是一碗粥。今天西南一些地方還在做的炒麵、藏區的糌粑,原理和糗如出一轍——幾千年過去,人們在旅途上應付飢腸的辦法,還是挺傳統。

再帶幾條脯。醃過風乾的肉稱之為脯,用鹽殺去水分,風乾後便再無腐敗。嚼起來又咸又柴,頗費牙口,但好歹能存放很長時間。

這兩樣東西就是古代旅行者的標配。無需生火,無需炊具,裝進布袋掛在腰間,走到哪裏都能吃上一口。但絕談不上好吃。糗泡開是寡淡的糊,脯嚼起來是咸硬的肉乾,僅能果腹。

糗和脯也說明了你的處境——你沒有資格享用沿途的驛站旅店,也沒有錢在熱灶前坐下來吃頓像樣的飯。你的身份,一個行囊就讓人一目了然。

但同樣走在路上,有人啃糗,也有人吃雞。

這裏的雞,說的是漢代河西走廊敦煌以東的懸泉置。這是一處建在絲綢之路要道上的驛站,往來的使者、官員、外國使節在這裏歇腳,換馬,吃飯。1990年代,這裏出土了兩萬餘枚漢簡,其中有一本賬,專門記這個驛置全年的用雞情況——哪天來了什麼人,吃了幾隻雞,每隻多少錢,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這本賬讓人得以窺見驛站吃喝的費用。漢代居延地區,一隻雞的價格從三十六錢到一百錢不等。

而同期一個五口之家,一年到頭刨去口糧、衣着、賦稅、醫藥,剩下的錢不過一千來錢。也就是說,普通人家一年的余錢,頂多買二十幾隻雞。懸泉置賬簿里流水一般經手的那些雞,對路過的官員使者來說是一頓便飯,對尋常百姓來說是幾個月的積蓄。

懸泉置的雞,只屬於持有符傳的公職人員——朝廷派出去的使者,奉命出行的官吏。沒有符傳,走進這個驛置也沒人搭理,只能繼續啃行囊里的糗和脯。國家第一次出手管旅途上的飯,讓體制之內的人吃了一頓好的。但權利之外,大多數踟躕奔波的人和幾百年前啃糗的士兵一樣——乾糧得自己帶,飯自己找,活下去自己想辦法。

逆旅這種民間旅館,其實早在先秦便已有之,莊子便提過。到了唐代,商路繁榮,人口流動加劇,各種逆旅才真正多起來,鱗次櫛比地開在官道兩側。條件參差不齊。《太平廣記》裏記了一則志怪,汴州有家板橋店,老闆三娘子每天早起做燒餅,還備有驢可以租用,是出了名的周到——儘管吃了她燒餅的客人最後都變成了驢,那是另一回事。

說到古代的客棧,很多人腦子裏第一個蹦出來的,大概是《水滸傳》裏孫二娘那家店。飛雲浦頭,黃泥崗邊,門口一面酒旗招展,三分姿色的老闆娘殷勤招呼:要不要吃點什麼——人肉饅頭,管夠。

這當然是小說家言。但孫二娘的店之所以久開不倒,是因為必然需求:官道沿線,遠離城鎮,前不着村後不着店,走到此處,行人早已既餓且乏,吃什麼,住不住,花銷多少,統統由不得你。黑店作為一個文學原型反覆出現在中國古代小說里,哪是什麼想像力豐富,全賴現實過於真實。

更接近真實旅途的,是《虬髯客傳》裏的那個夜晚。李靖帶着紅拂女出奔,途經山西靈石,投宿旅舍。旅舍有爐,但不管飯,兩人自帶了羊肉架在爐上煮。肉將熟時,闖進來一個騎驢的紅鬍子漢子,把皮囊往地上一扔,拿枕頭枕着就躺下了,開口就問:「鍋里煮的什麼?「李靖說羊肉,快熟了。紅鬍子聞着香,催了一聲」餓了」,李靖只好出門去買饢餅。等他買回來,虬髯客已經抽出腰間匕首,把羊肉切了個乾淨,吃了個肚兒圓,還順手切了幾塊餵自己的驢。

有錢有身份的人不必為這些操心。唐代的驛站全國一千六百餘所,大約每隔三十里一座,備有馬匹、糧食、住所,專門服務持牒出行的官員。以長安為心,七條幹線伸向四面八方,西抵安西,南入嶺南,北達單于,東至遼東,甚至還有七條路通向海外——朝鮮、日本、中亞、印度,逐一連上。水陸相間,自唐以後,再沒有哪個朝代做到過這個規模。

只是這張網,從來不是為旅行者織的。它沿着朝廷最需要的那幾條線走,軍情要道,政令通衢,權力伸向哪裏,驛站就跟到哪裏。網眼之內,一切井然;網眼之外,是另一個世界。

蘇東坡一貶再貶,最後貶到儋州——海南島,大宋版圖的最南端,驛站網絡到這裏已經形同虛設。他給友人程秀才的信里列了個單子,稱之為」六無」:食無肉、病無藥、居無室、出無友、冬無炭、夏無泉。寫得克制,卻全是真實的匱乏。更難熬的是糧食。海南本地不種糧,靠北方船運接濟,颱風季一來,船進不了港,他在詩里寫道:「北船不到米如珠,醉飽蕭條半月無「。半個月吃不飽,一個朝廷命官,人在天涯海角,和沒有任何身份的普通旅人面對的是同一件事——找不到吃的。

與此同時,每隔幾年,全國各地的讀書人就要收拾行李上路,趕赴京城或省城參加科舉。這是古代中國規模最大、最有規律的一次次人口流動。窮苦的舉子,行囊里還是糗和脯,沿途蹭寺廟的齋飯——僧人不問來歷,一碗飯誰都有份,廟門是那個年代少有的不看身份的地方。有錢的人家另當別論,雇轎夫,住客棧,一路吃喝不愁。

江河之上,流動的食物

行囊、身份、運氣,三者共同決定你能吃上什麼、能在陸地上走多遠。

但中國還有另一張交通網。

沿着江河與運河,另一種行程飲食方式早已運行了千百年。那是一種更從容的方式——交易的、岸與船之間你來我往的,如今大半已經消失了。

張岱在《夜航船》序里記過一個夜晚。船艙里一僧一士爭論學問高下,爭到天黑,爭到船靠岸。能這般閒散地爭執,是因為餓了隨時可以下船買一碗熱湯麵端回來,邊吃邊繼續吵。慢速水路上,時間像江水一樣平緩地流着,旅行與生活之間的界限是模糊的。

同一條水路,有人坐而論道,有人一筆一筆記下每一餐的來處。

陸游入川,走了160天,《入蜀記》像一本流水賬,沿途停泊時買了什麼、花了多少錢、味道如何,記得比沿途風景還仔細。重陽節泊塔子磯,眾人湊錢買了羊和酒,殺羊分食,就着江風喝醉,是途中少有的闊氣。更多時候則是另一番光景——某處荒村停泊,船工上岸轉了一圈,回來只說」連菜都沒有」,一船人便就着罈子里的醃蘿蔔下飯,吃了三天。

陸游是個節儉的官員,沿途專買漁市收攤時賤賣的魚,江魚離水即半死,午後便腥得無人問津;岸邊祭祀剩下的冷肉有異味,也讓船工用江水煮過兩遍,照樣分食。即便船上有存糧做底,沿途每一站能買到什麼、花多少錢,他也要做到心裏大致有數。只是,他不需要像陸路旅人那樣把十天半個月的乾糧全塞進行囊,每到一岸隨買隨吃即可,縱使某站買不着,船上還有存糧兜底。這份精打細算里的鬆弛,才是水路給旅行者真正的禮物。

但水路上有兩樣東西無法計算——風向和水位。若逢逆風,船在江心動彈不得,便只能枯坐着等風轉向。陸游便遇過幾次這樣的情形,米吃光了,一家人困在艙里,什麼也做不了。岸就在數十米開外,看得見炊煙,聞得見飯香,但船無法動彈。再看艙底剩下的半匹布、幾包鹽,就是換不來一口吃的。水路的從容與兇險,原是一體兩面。

沈從文1934年冬天坐船回湘西,一路看着船工在船頭從岸邊摳了一塊濕泥,糊成個小爐子,架上幾根從岸上撿來的枯柴,煮糙米飯,就着一碟醃菜,火光在江風裏忽明忽暗。坐在艙里的先生們,吃的東西雲泥之別。艄公看着,說了句:「先生們天天吃肉,我們放幾把鹽巴度日咧。」

船上的飯食有船上的規矩,岸邊的買賣有岸邊的算盤。

我在江蘇平望採訪時,一位八旬老太太的回憶令我印象深刻。她說母親總在春天忙着做麥芽塌餅,運河邊的草叢裏長滿了鼠麴草,黃花綠葉,母親半蹲着摘上一大籃子,滿手都是草莖的清苦氣息。麥芽粉摻進米粉,和着煮熟剁碎的鼠麴草揉成麵團,包上紅豆餡,上鍋蒸熟,再用油煎得兩面微微金黃,刷一層麥芽糖水——一鍋塌餅就做好了。母親把它們碼進竹籃,蓋上紗布,提到運河邊的輪渡碼頭。等船的客人蹲在石階上,隔着紗布聞見甜香,便招手要兩個,銅板丟進母親隨身帶的鐵皮盒子裏,叮噹一聲。熱乎乎的塌餅遞過去,客人在船上咬開,青綠的餡心泛着油光,甜糯裏帶着鼠麴草特有的微苦。有時候母親也帶上平望的糟燒酒和糕點,坐船去上海做點小生意,半路天黑了,就在同里的茶館打一夜地鋪,第二天繼續趕路。一個春天做塌餅掙下的錢,夠一家人吃上幾個月的好飲食。

這樣的生計,在中國無數條水路沿岸綿延了幾百年。水路通到哪裏,哪裏就有人聚,有人聚就有買賣,有買賣就有碼頭邊熱氣騰騰的飯食。湖南洪江,地處沅水與㵲水交匯,曾是湘西最大的商業重鎮,明清時期會館林立,商賈雲集,繁盛時號稱」七省通衢」。那時的碼頭上,從早到晚飄着各種氣味——粉麵攤的豬油香、油炸粑粑的熱油味、賣甜酒釀的陶缸里散出的糟香。船一靠岸,船工跳下來,蹲在攤前呼嚕一碗粉,抹抹嘴又跳回船上繼續撐篙。那些攤位背後的婦人,和平望的母親一樣,靠一條河養活一家人。

鐵路修通之後,貨運改道,人流改道。洪江的碼頭一年比一年冷清。那些會館和老宅子如今大半已是苔痕滿地。江上的船隻倏忽而去,再也不會為它而停留。

當驛站消失

崇禎元年,朝廷下了一道旨意,裁撤驛站,為的是省錢。這道旨意波及深遠,陝西一省,驛站從洪武年間的一百處,縮減到崇禎年間的七十八處。西北裁下來的驛卒約有四萬人,這些人大多有騎馬射箭的底子,是潛在的兵源,一旦沒了差事,就成了遊蕩在鄉野的閒人。其中一個,叫李自成。

御史吳甡當時上過一道奏疏,說得直白:「今天下驛遞之疲憊極矣……驛遞非破家蕩產以供,則鬻妻賣子以應。」地方官府要維持驛站運轉,錢從哪裏來?攤派給沿線百姓,傾家蕩產供應差役,賣兒賣女應付差事。延續了一千多年的官方補給網絡,就這樣從內部先爛透,再被朝廷正式砍掉。

崇禎元年裁驛之後,徐霞客還在路上走了十幾年——他的雲南之行,是崇禎九年到十三年間的事。他這一路,落腳的多是寺廟、山民家、途中投緣的朋友和同鄉,很少出入驛站。

有人翻遍《徐霞客遊記》,統計過全書的高頻詞,出現最多的吃飯場所是寺廟,出現最多的動詞是」施捨」。另一組高頻詞更耐人尋味:「急忙」和」吃飯」總是挨在一起出現,後面常跟着」二里」「三里」「五里」——遊覽完一處山水,往往還要再急趕幾里路,才能覓得搵食之處。

崇禎十一年,他在雲南騰衝一帶斷了糧。山路難行,前不着村,他向路遇的山民討了些食物,對方給了什麼,遊記里沒細寫,只說」聊以充飢」。

有時候投宿寺廟,身上沒有盤纏,便留下幾幅字畫,換一頓齋飯一晚安睡;有時候在深山裏遇到獵戶,就學着當地人的法子處理獵物,就地生火烤了吃。

他不是遊山玩水的雅士。三十餘年間,風餐露宿俱是尋常,一餐一飯,皆繫於人情與天意,不仰賴廟堂賜予。

驛卒之命,流人之路

崇禎裁驛之後不過二十年,清朝入關,把驛站這張網重新織了起來,而且織得比明代更大——乾隆年間,全國驛站近千處,每年撥付經費三百多萬兩白銀,專設衙門管理,規模之大,十八世紀的世界上找不出第二個。

網雖補上,苦的還是底層。清人薛所蘊寫過一首《驛卒詞》:「閭閻困敝乏幫貼,差煩馬瘦芻茭絕……縣官逮治驛卒死。五更三點不交睫,頭枕驛門候消息。「驛卒天不亮不敢合眼,枕着驛站大門等差事,稍有延誤,便要被抓去拷問。百姓攤派不起草料錢,馬匹瘦得撐不住驅馳,人和馬每天都拿命在搏。

而在這條驛路上趕路的,還有一群發配流放的犯人。清代律法規定,判決下來,一個月內必須啟程,每天至少走五十里,途中滯留是要受罰的。沿途的口糧由經過的府縣供應,標準和牢裏的囚犯一樣,常常還不給足額;十五歲以下的孩子,只給成人的一半。幾千里的路,就靠着這份打了折的牢飯撐下來,半飢半飽是常事,如果押解的兵丁再肆意剋扣勒索幾分,能不能走到流放地,吉凶莫測。

順治年間的南闈科場案,方拱干一家、吳兆騫和其他幾名舉人一同被發往寧古塔,此後生死各不同。方拱干出身桐城望族,家底殷實,家人提前打點了押解的兵丁,一路多有照顧,走到盛京時甚至因故休整了二十天。可就在他們啟程北上的前一天,同行的舉人吳蘭友,沒能撐過這一路的勞頓,病死在了盛京。

幾千年過去,我們不再計算一袋糗糧能走多遠,也不用擔心下一座驛站是否開門。但人在路上的處境,並未根本改變——我們仍然帶着有限的自己,走向一個無法預知的遠方。驛站的賬本、驛卒的悲歌、流人的生死,一路上的茅店月、板橋霜,一簞食、一瓢飲……並未隨塵煙散盡,它們都成了那些紛紛而去的時代最鮮活最生動的註腳。

責任編輯: zhongkang  來源:王硯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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