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評川普2018年退出伊朗核協議，是一件很容易的事。2015年的JCPOA確實發揮過作用：伊朗限制濃縮鈾庫存和離心機規模，接受更嚴格核查，美國與歐洲則解除部分制裁。到川普退出時，國際原子能機構並沒有認定伊朗嚴重違反協議。於是故事很好寫：一個原本運轉的外交安排，被一個不喜歡前任政策的總統掀翻桌子；制裁回來，伊朗核計劃重新擴張，衝突升級，最後再得出結論——川普破壞了美國信譽，也毀掉了外交。這個故事最大的優點，是講到2018年便可以散場。
可惜國際政治沒有散場。把時間往後推三十年，問題立即變得不那麼優雅。JCPOA許多關鍵限制本來就不是永久的，伊朗甚至不需要欺騙美國，只需嚴格守約，等日落條款陸續到期，然後客客氣氣地告訴華盛頓：合同已經履行完畢。它仍然可以留在《不擴散核武器條約》內，仍然宣佈不製造核彈，卻逐步擁有先進離心機、成熟核工業、大批技術人員以及越來越短的核突破時間。這樣的伊朗未必已經是核武國家，卻可能成為核門檻國家。到那一天，美國當然還可以談。「以後再談」四個字聽起來尤其文明，只是國際談判不是大學研討會，伊朗會問第五個字：錢呢？
要伊朗把合同到期後恢復的能力重新限制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永久限制，當然可以開價。解除多少制裁？開放多少貿易？釋放什麼資產？美國是否提供安全保證？是否約束以色列？下一任總統能不能重新制裁？第一次協議已經用解除制裁換來了十幾年限制，第二次若要求更多、更久，憑什麼反而免費？所謂美國外交信譽再好，也只能降低交易成本，不能取消交易價格。一個信用滿分的買家去買曼哈頓大樓，業主也不會因此把房子送給他。
更麻煩的是，2015年本來就是美國相當不錯的談判窗口。奧巴馬重視外交，歐洲願意配合，美國金融制裁威力巨大，中國的國際分量與今天也不可同日而語。即使在這樣的條件下，談出來的仍是一份帶日落條款的協議，而不是永久解決伊朗核能力、彈道導彈和地區安全問題的總合同。如果那時都談不到，憑什麼相信十五年以後突然容易？當然可以期待伊朗政治變化、美伊關係改善、地區局勢緩和，但國家戰略如果主要建立在「也許以後會更好」，多少有一點拿未來人的錢包替今天買單的味道。尤其當中國繼續上升，伊朗擁有更多替代貿易和外交渠道，而美國相對籌碼未必比2015年更多時，第二份合同很可能不是更便宜，而是更貴。
旁邊還有沙特和以色列。伊朗接近核門檻，沙特為什麼永遠安心做一個沒有同等能力的國家？以色列又為什麼必須相信，只要伊朗今天沒有裝配核彈，明天就不會突然突破？於是一個原本非常文明的方案，可能演變成伊朗接近門檻、沙特要求對等能力、以色列考慮先發制人，美國夾在中間，然後華盛頓的專家再次出來要求「更多外交」。外交當然重要，消防隊也重要；但一個房間不斷冒煙，不能因為消防隊每次都能把煙壓下去，便宣佈電線沒有問題。
川普的辦法是否正確，是另一回事。他可能看對了病，卻開錯了藥；極限施壓也可能最終逼不出更好的協議，甚至把伊朗更快推向核門檻。這些都應該批評，也值得等待歷史檢驗。但川普至少提出了一個無法用漂亮話繞過去的問題：這件事最後怎麼辦？JCPOA能夠把危險推遲十幾年，這是成績；推遲卻不是消滅。若批評川普毀掉了一個正在發揮作用的臨時安排，有道理；若因此暗示繼續原來的辦法便能解決問題，就請先回答：日落條款以後怎麼辦？伊朗為什麼簽第二份合同？美國出什麼價？伊朗不簽怎麼辦？沙特跟進怎麼辦？以色列先動手又怎麼辦？
這些問題一個也不回答，只反覆告訴世人川普不懂外交，當然十分輕鬆。畢竟指出別人開的藥有副作用，從來不難。真正困難的是病人把化驗單放在桌上，問一句：那麼這病到底怎麼治？站着談外交的人，腰通常是不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