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中共二十一大還有一年多，各路大V已經開始排兵佈陣，推演誰進政治局、誰能入常、誰留誰走。可看看二十大產生的常委班子，除了習近平，其他人對中國政治還有多大影響？
我認為，二十一大真正的看點，不是習近平能不能連任，也不是誰會入常，而是他會不會利用這次大會修改黨章，廢除中央軍委，同時建立一套直屬最高統帥、垂直監視全軍的軍事監察系統。過去是把支部建在連上，下一步，很可能是把監督鋪到每一級指揮鏈上。
今天，我們不靠傳聞押寶，只用已經發生的事實和中共自己的歷史，一步一步推演這個判斷是怎麼來的。
第一章誰來接管
要理解習近平為什麼可能在二十一大對軍隊動大手術，首先要談他的接班計劃。
外界通常認為，習近平遲遲不指定黨內接班人，就說明他根本不準備交班。可沒有黨內接班人，並不等於沒有接班計劃。我們曾經用一期節目詳細推演過這個問題，感興趣的觀眾可以點擊置頂連結回看。那期節目的結論是，習近平有自己的接班安排，並且正在暗中推進，只是他不準備搞黨內交班，而是傳位給自己的家人。
不再重複具體人選和上一期的論證過程，而是從這個結論繼續往下追問：如果習近平最終要把權力交給家人，他怎樣才能保證這項安排穿透中共的組織程序，特別是穿過軍隊，真正完成交接？
這個問題的答案，要從習近平對中共歷次權力交接的理解說起。
習近平既親眼看過胡錦濤怎樣交班，又親手完成了接班以後的清洗。以己度「duó」人，他當然知道，將來接替自己的人也會這樣做。胡錦濤卸任時，把總書記和軍委主席全部交給習近平，沒有保留軍權，也沒有給繼任者設置障礙。可是交班以後，團派被逐步清除，胡錦濤時代的軍委班子也遭到全面清洗。到了二十大閉幕會，已經交班十年的胡錦濤，又在全世界的鏡頭前被工作人員架離會場。
所以，胡錦濤的結局在習近平看來，不只是一個前任失勢的故事，而是黨內交班必然帶來的風險。中共的新領導人要建立自己的權威，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清除前任留下的人馬。習近平當年這樣做，將來接替他的人同樣會這樣做。胡錦濤完整交班，並沒有保護團派和自己的舊部；習近平通過反腐和軍隊清洗結下的仇敵更多，執政時間也更長，他就更不可能相信一名黨內繼任者會在接班以後保護他。
可是如果傳位給家人，習近平家人的權力、安全和政治地位全部來自習近平，清算習近平，也就等於摧毀他們自己。正因為兩者的利益綁在一起，家族接班才成為習近平長期清洗走到最後以後，唯一可能保護自己、家人和政治遺產的交班方式。
只要時間足夠，習近平可以按照自己的步驟為接班鋪路。真正可能讓這項計劃翻車的，只有一種情況：交接條件還沒有成熟，他卻突然失能。
他的接班計劃沒有公開，沒有形成黨內共識，更沒有寫進現行制度。如果他在計劃成熟以前突然不能說話，誰有資格解釋他的意思？誰能證明一份秘密預案確實代表他的最後決定？權力一旦出現真空，各派爭奪的首先就是對習近平最後意志的解釋權。誰又能讓政治局、中央委員會和全軍，接受一個此前從未出現在黨內接班名單上的家人？
國家主席缺位，憲法規定由副主席繼任；國家主席和副主席都缺位，才由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代行職權。可是中共中央總書記和中央軍委主席突然失能，黨章和憲法都沒有規定由誰自動接班。
習近平能夠親自發出命令時，秘密預案就是最高領導人的意志。一旦他不能親自確認，這份預案就只是一項超出黨內認知的私人安排。知情者可以隱瞞、拖延或者重新解釋，不知情者更沒有理由服從。只要有人搶先控制中央軍委，以「維持大局」為名召開政治局會議，再補上組織手續，習近平安排的家族接班就會破產。
接下來出現的，很可能是一次迅速的「去習近平化」：新領導人通過清洗習近平的人馬建立權威，習近平留下的路線被逐步調整，他的家人也可能成為首先被控制的對象。
所以，對習近平來說，接班問題最後一定會落到軍權上。這正是習近平折騰軍隊十幾年，卻始終無法真正放心的原因。
第二章為何不安
習近平上台時，剛剛親眼看過胡錦濤，一個軍委主席怎樣有職位、有頭銜，卻未必能把命令直接送到全軍，更未必真正掌控軍隊。
中共歷史反覆證明，黨內排名不等於軍權。毛澤東晚年，誰能控制軍委、調動警衛部隊，誰就能決定身後局面；鄧小平退出正式職務，仍憑軍中威望左右路線；江澤民2002年卸任總書記，卻繼續擔任軍委主席，直到2004年。
胡錦濤的經歷，是離習近平最近的一次教訓。胡錦濤雖然同時擔任總書記和軍委主席，但郭伯雄、徐才厚兩名軍委副主席長期分管軍隊日常事務，幹部升遷、軍銜晉升和軍中關係大量集中在他們手裏。軍委主席胡錦濤坐在最上面，命令卻要經過軍委副主席和三總部系統才能傳到下面。習近平2010年進入中央軍委擔任副主席，對這套體系怎樣運轉，不是旁觀者。
所以，習近平2012年接任軍委主席以後，第一件事不是等待將領向他表示忠誠，而是改變軍令怎樣傳遞。
2012年11月，習近平剛剛接任軍委主席，中央軍委就修改《中央軍事委員會工作規則》，明確寫入中央軍委實行主席負責制。1982年憲法雖然早已規定國家中央軍委實行主席負責制，但名義上中國有兩個軍委：一個是中共中央軍事委員會，簡稱中央軍委，一個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軍事委員會，簡稱國家軍委，實際上是一套人馬、兩塊牌子。憲法規定的是國家軍委，中共真正運轉的軍事權力卻在中共中央軍委，確實有點繞。
習近平要做的，是把中共中央軍委主席的決定權變成軍隊內部每天都必須執行的工作制度，而不是胡錦濤那樣的「名譽主席」。
2014年4月，中央軍委又建立三套機制：重大事項必須向主席請示報告，主席的批示必須有人督促檢查，軍隊的重要信息必須及時送到主席手裏。
這三套機制針對的是同一個風險：副主席、軍委委員或者總部機關不能截住信息，不能選擇性執行哪些命令，也不能等事情處理完以後，只把結果報給主席。習近平要越過軍隊中間層，直接看到全軍，也讓全軍知道最後的命令來自誰。
同年10月，習近平召開古田全軍政治工作會議，把軍隊整肅提升到政治忠誠的高度。他選擇古田，是因為1929年的古田會議正是在這裏確立了黨指揮槍和政治建軍的原則；八十五年後重回古田，就是借毛澤東當年改造紅軍的歷史權威，宣佈這支軍隊要重新接受他的政治整訓。隨後，郭伯雄、徐才厚等軍中高層被清洗，舊的四總部被拆掉，七大軍區被改成五大戰區。習近平不僅在抓幾個貪腐將領，而是在拆除那些能夠替軍委主席過濾信息、分走軍權的中間系統。
2017年10月，十九大，習近平又向前走了一步，修改黨章。修改後的黨章第一次明確寫入：「中央軍事委員會實行主席負責制。」
這一步非常關鍵。國家憲法從1982年起就有主席負責制，但此前的黨章並沒有這句話。十九大把它寫進黨章，等於把習近平對軍隊的最高決定權，從國家軍事機關的組織原則，提升成全黨必須服從的政治紀律。
十九大閉幕九天後，中央軍委又專門發文落實主席負責制。軍隊隨後把它定為「最高政治要求」和「最高政治紀律」，要求全軍做到「聽習主席指揮、對習主席負責、讓習主席放心」。
習近平從中共歷次權力交接中得到的教訓很深刻：僅僅坐上軍委主席的位置不夠，還必須防止副主席、軍委委員和總部機關在主席與軍隊之間形成另一條指揮鏈。軍委主席負責制寫進黨章，就是他為防止軍隊架空最高領導人修建的第一道制度防線。
換到習近平的角度看，把軍委主席負責制寫進黨章和工作規則，表面上是強化中央軍委，實際上是在壓縮副主席和委員的獨立權力，讓中央軍委越來越像主席的執行班子。
走到這裏，問題似乎已經解決了。習近平拍板，信息必須送到他面前，批示也有人追蹤執行。但這套制度只規定主席能夠履職時誰說了算。如果主席突然不能說話，接班預案仍要經過軍委副主席和軍委機關才能變成全軍命令。主席負責制可以防止他們正常狀態下公開抗命，卻不能保證他們在非常時刻，願意把軍權交給一個此前沒有黨內和軍隊職務的習近平家人。制度保險還不夠，習近平還需要加上一道人的保險。
第三章忠誠者之罪
接下來他要把已經被弱化的中央軍委填滿忠於自己的人，再用軍中親信的個人忠誠，加上第二道保險。
二十大閉幕後的中央軍委，一共七個人。主席習近平；兩名副主席張又俠、何衛東；四名軍委委員李尚福、劉振立、苗華、張升民。
張又俠與習近平的關係可以追溯到父輩。到了二十大，張又俠已經72歲，按慣例本應退休，習近平卻把他留在軍委副主席位置。
何衛東和苗華都長期在駐福建的原第三十一集團軍任職。習近平從1985年到2002年在福建工作十七年，這支部隊因此一直被外界視為他在軍中的福建班底。何衛東此前既不是中央委員，也沒有當過軍委委員，卻在二十大一步跨進政治局並升任軍委副主席。這種越級提拔，除了最高領導人的絕對信任，沒有第二種解釋。苗華則在習近平任內先後升任海軍政委、上將和軍委政治工作部主任，掌握全軍將領的考察、任免和政治審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