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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為我打開了一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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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公社有線廣播站準備傳達地區團代會精神

萊布尼茨說:世界上沒有完全相同的兩片樹葉。在數以千萬計的龐大知青群體中,每個人的際遇也不完全一樣。當年,我所遇到的當地農村村民和基層幹部,大都正直良善,在「以階級鬥爭為綱」的年代裏,他們給予我的感受,是人性大於階級性;他們給予我的幫助,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在我迷茫絕望的時候,是他們為我打開了一扇窗!

——題記

01

1969年下鄉的頭兩個月,也許因為還有半年國家固定的口糧供應;也許因為人生這個彎道轉得太急,來不及對自己的身份確認到位,懵懵懂懂的我沒把插隊落戶和農民一樣掙工分養活自己,當成自己的真實生活。我們同落一戶的三個女生想來是一樣的懵懂,在以各種藉口逃避出工這個問題上,我們步調一致:一起去縣城閒逛;去別的知青戶串門;逢場必趕(農村五天一場);接待來我們知青戶串門的同學也是不出工的充分理由。

然而,忘乎所以不等於理直氣壯,我們也需要自我壯膽,最大底氣是反正不上班不拿工分,生產隊又沒損失。就這樣三天兩頭的玩耍,給生產隊所有人都留下了極不好的印象。

並不是什麼突發事件的強烈刺激讓我猛醒,而是由於「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個鐵律。那個年代雖然通訊很不發達,像我們公社這種不通公路的地方,一封家書往來需要十天半個月,可我們的表現卻像無線電報一樣,很快就播報到了家長的耳朵里,還恰如農民們說的那句極樸素卻極具哲理的話:「帶東西越帶越少,帶話越帶越多」。在家長接受到的信息里,我們已經成了抽煙喝酒耍朋友的「天棒」(那時候對行為舉止比較出格,穿着打扮異於常態的另類青少年的稱呼)。父母急壞了,認為我正在滑向小流氓的邊緣,連連來信告誡加苦勸。

我哥哥下鄉第一天就讓自己一步到位了,不缺工少趕場幹活不挑不揀,他被最初落戶的南陽公社評為知青先進典型。我們隔壁新民六隊的幾個同學,在逃離未遂歸隊後就一直正常出工,導致我們生產隊的社員用一種特別誇張的口吻,故意在我們面前把她們放在龍門陣里:嘿呀,那幾個女子肯出工滴(拖長聲)!嘿呀,那幾個女子勤快滴(拖長聲)!嘿呀,那幾個女子才叫吃得苦……其實就是把她們推到我們面前作「照妖鏡」,讓我們自慚形穢無地自容。

這些近在咫尺最鮮活具體的榜樣,自然形成了對心靈強有力的撞擊,覺悟轉變也就在一瞬之間了,無需什麼改邪歸正的艱苦努力。其實,對我來說還有一層重要的原因,彼時,母親依然處在被掛起來的階級敵人位置上,這個底色讓我玩耍起來沒有別人那麼無憂無慮坦然瀟灑。

我們開始正常出工勞動,沒多久就把不好的印象糾正了。

到1970年年底,「廣闊天地練紅心,紮根農村幹革命」的「紮根」,出現了鬆動,招工——這個我們曾經以為的永遠夢幻,來到了現實當中。其時,正值一年最寒冷的隆冬,知青們卻走進了春風拂面桃花紅李花白菜花黃的五彩季節。

招工讓許多知青重新進入城市翻開了生活嶄新的一頁;也讓不少知青一次一次領略招工受阻的失望,乃至陷入對回城無限嚮往的絕望。

招工不同於下鄉,沒有浩大的聲勢,更非讓所有知青在同一時間,坐上大卡車戴着大紅花於鑼鼓喧天的歡樂聲中被迎接回城市。招工有名額限制,有暗中競爭,到後期還塗滿了神秘色彩——出現了各個招工單位帶着名單指標下來的特招。找關係走後門,流行病一樣迅速傳播,知青和知青的家長們紛紛利用或尋找建立關係的渠道,靜水深流,在表面的平靜下各顯神通,激烈的爭鬥此起彼伏。

02

自懂事始,我就對我們家沒有外公外婆以及舅舅姨媽這些親戚心存疑惑。進入中學後的某個周末夜晚,我鼓足勇氣問了父親。父親倒是沒有躲閃,他壓低嗓門告訴我:他們在台灣。

因為長期接受的教育,台灣在我們的心目中,是一個水深火熱暗無天日的地方,又是一個國民黨特務遍佈大街小巷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的外公舅舅姨媽們是不是國民黨特務,沒敢繼續追問。其實父親也不知道。

父親給出的答案,讓我內心閃動着巨大的驚嘆號,相伴而生的竟然還有那麼一點點自己與眾不同的感覺——台灣畢竟遙遠而神秘。

父親高估了我的心智成熟程度,高估了我對社會複雜性的認知程度,高估了我對紛繁人際關係的把握程度。父親的解惑讓我像那個看見了國王長着驢耳朵的理髮師,終於沒能壓制住內心秘密的翻滾。一次勞動課,全班在一個斜坡上挖土,我悄悄湊到身旁的密友耳邊,把這個「不可告人的秘密」抖露出來。幾年後,我的幼稚帶給我的後果,準確地詮釋了「禍從口出」這個無比精闢的人生哲理。

1971年(具體月份不記得了),重慶市二輕局到蒼溪招工,我被生產隊和大隊推薦到公社,但還沒有正式通知去公社填寫招工表。

我並不知道也沒想到生產隊和大隊會首先推薦我,在傍晚收工後得知被推薦的小道消息,興奮異常。那天,晚霞很絢爛,似乎是為了配合我的心情。我站在院垻邊眺望層層疊疊的遠山,我仿佛看到了山巒之外的幸福生活在晚霞中徐徐展開。我當然想不到小道消息帶給我的熱切嚮往,不過是個白日之夢;更想不到炸碎美夢的那顆「炸彈」,是我親手遞出去的。

我是時隔兩年之後,才聽說了被舉報的全過程。我曾經唯一告知過我們家秘密的密友,在當日收工後,行跡匆匆趕往同大隊第二生產隊的知青戶。密友沒有直接舉報我,只是把我早幾年親手遞送的「炸彈」,擊鼓——傳花到了另外的人手裏。

這顆「炸彈」就是,我是台屬。

那年,我悄悄向她吐露秘密後,只聽她輕聲複述了一句「在台灣啊」,再沒多說一個字,完全看不出這件事會在她心裏留下更多的痕跡。對世事險惡一竅不通的我,以為所有同齡人都跟我一樣率性天真,殊不知幾年後,這秘密變成了重磅炸彈,在招工回城的關鍵時刻,被不動聲色地扔了出來。這一扔,不但我「躍農門」擱淺了,原本我試圖深藏於心的秘密,也突然成了貼在臉上的公開標記,人盡皆知。

聽說,我不太熟悉的二隊高中生,當晚懷揣剛剛得到的關於我的家庭具有重大問題這一信息,披星戴月直奔公社,把「台屬」這個「王炸」往公社幹部面前一扔,質問:為什麼推薦一個「台屬」而不推薦「紅五類」子女?這個質問在以階級鬥爭為綱的年代,是體現階級立場的大是大非問題,公社幹部不能不重新審查推薦名單。公社本身有沒有關於我們的「台屬」檔案,不清楚;公社是怎樣更換被推薦名單的,不知道。擺在我面前的事實是,那次表格還沒填,政審還沒開始,回城美夢便被一個舉報秒殺。

到這年年底,由生產隊大隊公社逐級推薦的招工漸漸被「特招」取代。招工單位帶着具體的指標和名單下來,推薦有名無實,公社不過是按慣例履行相關手續而已,很多人悄無聲息地就離開了。

1972年新的一批知青下鄉,被安排在我們這批知青走空了的生產隊,我們的稱謂已經變成了「老知青」。一個「老」字,把我們這批知青拍在了招工浪潮退去後的沙灘上,絕望地沉寂下來。

絕望歸絕望,破罐破摔的,至少我在自己周圍沒見到,大家心裏都明白,真正摔破了,就再也不能復原。

03

之前,我所以被認為表現好,估計主要是因為我在知青戶里肯多出一點勞動力。

剛下鄉時,生產隊派人把劃給我們的自留地種上了各種應季蔬菜,還施了當時極為珍貴的化肥,養料充分的蔬菜鉚足了勁竄,豇豆四季豆一串串吊在藤上,我們摘到手軟;南瓜們的體重好多都超過了10斤,我們樂呵呵地抱回家吊在房樑上,儲備起來慢慢享用。

我們坐享其成不問耕耘只管收穫其樂融融。不過,這樣的神仙日子,在第一季蔬菜之後就翻篇了,我們需要自己出力打理園子才有菜吃。每天出工回來,都累得不想動彈,我便常常挑着糞桶去生產隊的集體豬圈,把豬糞挑到我們的自留地里,好歹弄出一些能吃的菜。

為了不耽誤白天出工,我也有半夜起身套牛拉磨磨麵粉的經歷。當時的情景現在回想起來,依然心驚肉跳。我起床後輕輕拉開房門探頭一看,門外,萬物被如墨的天幕緊緊籠罩,遠遠近近連個蟲子的哼哼都沒有,四周那些影影綽綽的樹木灌木張牙舞爪,弄得院垻里滿噹噹陰森森的全是鬼氣,我扶着門框汗毛瞬間立正,兩條腿卻軟得立不起來。毛骨悚然的我,唯一的願望是逃回床上,把自己嚴嚴實實捂在鋪蓋窩裏。

但是,我沒法後悔。牛、蘿篩、蘿篩架、鍋籠等磨麵的一應工具,頭天晚上就借好了,麥子也洗淨曬乾,我只能硬着頭皮趁自己還沒魂飛魄散,一步跨出門檻,到牛棚牽牛,架牛,吆喝牛拉磨。超乎生理極限的恐懼,激勵着我奮力推拉蘿篩,把蘿篩弄出咵噠咵噠節奏均勻的聲響,沖開重重圍困的萬籟俱寂,為自己壯膽。一直熬到東方破曉,晨曦終於撕碎了黑色的天幕,快要繃斷的神經才鬆弛下來。這時,麵粉也磨好了,渾身灰撲撲的我長長出一口氣——逃出鬼門關了!

當生產隊只剩下我一個知青的時候,原先屬於集體戶的公共事務,就徹底變成了私人事務,再也沒有先進性可言。下鄉近4年,各種農活都熟悉了,埋頭勞動努力掙工分,成了我們的基本生活常態,「老」知青漸漸淹沒在廣闊天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民大眾之中。

怎樣才能在機會到來時候不被遺忘?唯有成為一名知青先進典型。但我一無可依靠的紅色家庭背景;二無出眾的文藝體育專長,我不知道自己應該怎樣努力,才能把這個個人的渺小目標變成現實。我對自己的前程沒有也做不出任何可行性規劃。

04

大山裏面,農民辛勞一年,口糧卻有近一半是紅苕,收完稻穀後開始挖紅苕。分紅苕和分其它糧食不同,無需集中在集體曬垻里統一分配。紅苕太多,全都背回去堆在一起容易漚爛,爛了的紅苕豬都不吃,更無法進入分配程序,社員還要承擔減少口糧的損失。收成完畢之後再統一分配效果不好,所以就直接在地里收多少分多少,大家各自背回家。

生產隊一直非常照顧我們,每次分給我們紅苕,都在我們的住房附近,不讓我們遠距離負重。

一次,我們在生產隊最高的一塊山地里挖紅苕,按慣例沒有分給我。人們紛紛背着自己分得的紅苕下山回家了。有一個年齡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家中人口多勞力少。口糧是按人口分配的,所以她家分得的紅苕一次背不完,若等她背回家再來第二趟,天就完全黑了。生產隊照顧我,我不可以對別人的難處視而不見無動於衷,心安理得地享受照顧,何況這戶人家成分是下中農,便自告奮勇幫忙。

記得那一背紅苕有一百二十幾斤,從山上往下背,對我來說是超負荷負重。我落在了最後。如果遠距離觀望,應該是一個小小的黑點貼着龐大的山體在緩緩移動。當地農民有句話,叫做「上山腿軟,下山腿打閃(發抖)」,背重物下山更艱難。農村的山路也算不得路,魯迅說「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所謂羊腸小道,指的就是這樣的路。山道上有的地方,一塊石頭就是一個天然的梯坎,高的能有40多公分,空手往下都需要小心。

那天我背着紅苕站在了這樣的梯坎上。左邊是陡壁,右邊是沒有遮攔的斜坡,背上是120多斤的重物,按正常的行走步態是無法走下梯坎的。前前後後已經沒有半個人影,仿佛陷入百年孤獨的我,在梯坎上站着,喘着粗氣原地轉了幾個圈,也沒想出任何下去的辦法。那一瞬,我突然深刻領悟到什麼叫做「呼天不應,叫地不靈」。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我只好橫下心來閉眼一跳,雙腿劇烈且大幅度地「閃」了一下,我甚至聽到右邊膝蓋關節發出了沉悶的響聲,但背負120多斤重物的我站穩了,而且還能繼續前行。這才騰出心思瞄了一眼右邊光禿禿的斜坡,豆大的汗珠一粒一粒從額頭往下滴,好險啊!倘若我沒有站穩,那就必定是順坡滾下去,百十米沒有任何遮攔,丟了別人的口糧,自己的命撿不撿得回來,未可知。

我能以如此冒險的方式,安然無恙地闖過看似無解的難關,定是蒼天垂憐!

我落戶的大巴山區,因為某些歷史的原因,地處山腰的生產隊都極度缺少柴火。

嘉陵江每年汛期,上游都有大量的垃圾衝下來,其中不少是枯樹枝朽木塊,這些廢物來到我們缺乏柴火的下游,就變成了寶貝。每年時節一到,沿江山腰的各個生產隊都會自動放假一兩日,讓各家各戶到江邊打撈枯木朽枝。

汛期到來的時候,往往大雨滂沱,家家戶戶的男性青壯勞力,披上蓑衣戴着斗笠半夜裏來到江邊,用自製的專用網打撈。天亮時分,江邊便堆滿了分屬各家的這種垃圾。

在江邊打撈上游衝下來的垃圾,場面有多壯觀我沒見過,想像中應該是嘩嘩的雨聲江水聲、家人相互的叫喊聲、發現並撈到大木塊時的驚喜聲,混在一起比集市還嘈雜喧鬧。

嘉陵江在谷底,我們生產隊在山腰,從山腰到河谷這一段,是一仰頭帽子會掉的那種坡度,因此,背水撈柴是一件異常辛苦的勞力活。我們知青不用參加這種辛勤勞作,生產隊基本保障了我們煮飯的柴火用度,並不要求我們自己去江邊撈柴。所以,我們很期盼這兩天難得的假期,屋外的雨聲催眠曲一般,我們名正言順扯抻了睡大覺。

下鄉的頭兩年,我沒背過水撈柴,那種辛苦我沒有體會。到了第三年,袖手旁觀開始讓我感到不安,當然,也有爭取更好的表現潛在目的,我背上大背篼下河谷,幫生產隊比較缺少勞力的人戶背水撈柴。

背水撈柴屬於私活,沒有工分,但可以在別人家裏吃兩頓平時難得吃到的稠米湯(插上筷子不倒那種)、炕饃饃(烙餅)、麵條或乾飯。背着比半個人高的大背篼,背篼里滿滿地裝着濕漉漉的斷樹枝碎木渣,攀爬在陡峭的小道上,喘着牛一樣的粗氣,全身的毛孔就像打開的水龍頭,汗水湧泉似的往外噴。一般情況下,是早飯前背一次,上午往返兩三次,下午往返兩三次。一天下來就只剩下倒床的願望了。

這樣的艱辛我沒有白白付出,社員們口口相傳,很快,我就獲得了「吃苦耐勞助人為樂」的美譽,並且聲名遠播。還記得被招生到川維技校時,我和招生老師閒聊,老師問及在農村勞動的情況,我說我能背130多斤。招生的老師上上下下掃描小個子的我,眼睛裏射出來的,全是難以置信。

05

1973年初的某一天(具體時間不記得了),大隊團支部書記何天洪來找我。何天洪也是回鄉知識青年,啥時候回鄉的我不清楚,他的家住在新民三隊。

何天洪來到我幹活的地方喊,蔣蓉——

我應聲走到他跟前。

他說,韓部長(公社武裝部部長兼團委書記)喊我帶個話給你,要你趕緊寫個入團申請書。

又說,我們支部準備今天晚上開支部大會,討論你的入團申請。韓部長說了,他三天後要出差,準備在出差之前把你入團的事辦理一下。你抓緊時間把申請書寫了哈,晚上到新民二隊學校教室里開會哦。

公社的幹部,知青們都認識,只是熟悉程度不一。我和韓部長那時還不算特別熟識。我曾找他申辯過關於家庭成分的問題(韓部長調來我們公社時,我從推薦名單中被剔除的事,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談畢我並未得到期待的答覆,哪怕只是個表態,也沒有。韓部長沒有超越公事公辦的原則,只說了讓我回生產隊好好勞動的話。他給我的感覺是,待人平和友善,但內斂謹慎;喜怒不形於色,但絕不工於心計。

何天洪帶來的這個消息太突然,讓我一時難以消化,感覺有些恍惚,甚至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入團對於當時的我,是一個奢望。招工都是因家庭問題被淘汰的,遑論加入革命的組織。所以我從來沒往那個方向想。

何天洪離開後我請了假,回到屋裏趴在床沿邊寫入團申請書,心裏還裝了點小小的激動,那個年代誰都知道,政治上進步了,別的事情才有可能推進。

當晚的團支部大會,給我留下刀砍斧鑿痕跡的,是會議的過程。

教室的講桌上點着一盞光線昏暗的煤油燈,我坐在靠中間的位置,把頭埋得很低,按程序宣讀自己的入團申請。入團動機比較流暢順利地讀完了,接下來要當眾宣讀家庭成員和主要社會關係情況。因為有招工被秒殺的經歷,家庭的一切,特別是家庭成分,就成了我最不願意拿出來示人的秘密。但我不能不寫,更不能不讀,參加革命組織最首要的一條,是不能對組織有任何隱瞞。

我從爺爺開始,聲音顫抖:爺爺XXX,成分地主、奶奶XXX,成分地主、父親XXX,家庭出身地主、叔叔、姑姑……,一連七八個地主從我口裏魚貫而出,我恨不得有個地縫鑽進去算了。我的聲音越來越細弱,弱到如同蚊子嗡嗡,而房間裏,似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靜得掉根針都算得上響動,每個人都能清楚地聽到「地主、地主……」,我不知他們有沒有被震驚到。

其實,寫這份申請我還頗費了一番思量,論直系親屬外公外婆應該算,論主要社會關係舅舅姨媽應該算。1971年招工生產隊大隊推薦我,因為他們這些直系親屬和主要社會關係,我被打回了原形,此次實在不敢再白紙黑字落下鐵證。幸好農村的傳統是主要看父系,母系可以忽略,我鑽了這個空子,逃避了更加難以啟齒的「台屬」問題。

終於完成了申請書的宣讀,我渾身汗濕,最潮濕的是雙眼。我不敢期待,甚至想逃出去什麼也不聽,包括表決。然而,新民大隊全體團員一致送給我的,是一個驚喜,大家發言紛紛認可我在農村的勞動表現,並不糾結我無法選擇的家庭成分。入團材料第二天送到公社,第三天我就被批准為共青團員。

入團為我的人生拉開了一道新的序幕。

沒多久,公社韓玉錦部長和區里主管知青工作的韓光德書記,就推薦我參加南充地區共青團代表大會。回來以後,公社又安排我在有線廣播站向全公社傳達會議精神,還讓我到公社小學、五龍區中學作「廣闊天地練紅心」的報告。

我就這樣成了公社和區裏的知青先進典型。

經公社武裝部長兼團委書記韓玉錦推薦,我當了大隊的團支部書記、公社團委委員、公社婦女委員會委員。一年內,各種榮譽接踵而至:參加蒼溪縣勞動模範大會;參加蒼溪縣知識青年代表大會;代表先進知青回北碚區參加婦女代表大會。後來聽父親講,我當時在父母的工作單位西南師院都有了一定的知名度。父親參加西師組織的知青慰問團時,還沒出發就有人告訴他,我正在縣裏參加知識青年代表大會。

五十多年過去了,那個少不更事的我,如今已成了時間隧道另一端的模糊影子。而往事卻沒有如風如煙。那些質樸的鄉民,那些善良的基層幹部,以及他們竭盡全力給予我的幫助,在我心中歷久彌新。當招工回城的大門緊閉,當我萬念俱灰萬分沮喪,對前程感到迷茫絕望的時候,是他們為我打開了一扇別具風景的窗戶,讓我在全新的人生道路上一路前行。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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