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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倫之美:當古典文學被搬上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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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托弗·諾蘭的《奧德賽》上映後,引發了不少關於選角的爭論。這些爭論很容易進入今天熟悉的政治話題。但如果把所有政治標籤都拿掉,其實還有一個更簡單,也更值得討論的問題:電影在改編古典文學時,是否有責任表現原著所規定的美?

這個問題並不新鮮。

中國人讀《三國演義》,知道貂蟬是絕色美女。後世用「閉月」形容她,又把中國古代幾位著名美女合稱為「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當然,沒有人真的相信月亮會躲起來、魚會沉入水底。這些都是文學誇張。

然而,誇張背後的信息卻非常明確:作者要求讀者相信,這個人物具有非同尋常的美貌。

因此,如果有人斥巨資拍攝《三國演義》,宮殿按照漢代考據,服裝按照漢代復原,兵器、馬具乃至宴席禮儀都力求真實,最後卻選擇一個無法讓主要觀眾相信是「貂蟬」的演員,那麼導演當然可以解釋自己的藝術理念,但解釋解決不了最基本的問題:

魚不會沉。

這不是對演員本人的評價。

一個演員完全可以很漂亮,也可以演技出色,卻仍然不適合某個特定人物。因為電影選角不是選美比賽。演員需要進入一個已經存在的故事世界,而古典名著中的人物,尤其是那些流傳了幾百乃至幾千年的人物,並不是導演拿到的一張白紙。

海倫尤其如此。

在荷馬史詩中,海倫的美不是一句可有可無的人物介紹,而是故事世界的一部分。《伊利亞特》第三卷中,特洛伊的老人們看到海倫,甚至感嘆希臘人和特洛伊人為了這樣的女人長期受苦,並不奇怪,因為她的容貌如同女神。

這段文字非常重要。

荷馬沒有簡單告訴讀者:「海倫是個美女。」他借一群飽經戰爭、已經付出慘重代價的老人之口,再一次確認海倫美到了什麼程度。

換句話說,海倫的美具有敘事功能。

戰爭已經持續多年,死人無數。正常情況下,這些老人最有理由憎恨這個女人。但當她出現時,他們仍然承認:為了這樣的女人發生戰爭,可以理解。

這當然不是歷史學意義上對特洛伊戰爭原因的解釋,而是文學。

也正因為是文學,電影導演接手這個人物以後便面對一個非常困難的任務:

你必須讓銀幕前的觀眾多少理解那些特洛伊老人為什麼會這樣說。

這並不意味着導演必須找到一個全世界公認的「世界第一美女」。這種人既不存在,也沒有客觀標準。

真正的問題是另一個:你所塑造的海倫,是否進入了荷馬時代的審美世界?

現代人當然不可能百分之百知道三千年前希臘人心目中最美的女人究竟應該長什麼樣。但「不可能完全知道」不等於「一無所知」。

古希臘留下了大量文學、雕塑、陶瓶繪畫以及關於人體、美和神祇的視覺傳統。阿佛洛狄忒如何被表現,女性身體如何被理想化,古典藝術如何理解比例、面容和姿態,都不是毫無痕跡的謎團。

我們可以不知道答案的最後10%,卻不能因此假定前面的90%也不存在。

這一點,中國觀眾其實很容易理解。

假如一部《三國演義》中的貂蟬完全脫離漢末中國的視覺世界,導演告訴觀眾:「這是我對貂蟬的重新解釋。」這句話當然沒有錯。導演擁有重新解釋經典的自由。

但觀眾同樣擁有一個更簡單的回答:

我不相信她是貂蟬。

藝術自由從來不意味着藝術判斷不存在。

導演可以讓關羽不用青龍偃月刀,可以讓諸葛亮不拿羽扇,也可以讓貂蟬不符合中國人對古典美女的任何想像。只要版權和法律允許,沒有人能夠阻止。

可是每改變一樣東西,他都必須承擔改變所產生的美學成本。

如果改變帶來了新的意義,觀眾可能接受,甚至幾十年以後把這種改變視為經典;如果改變什麼都沒有帶來,只是破壞了原有世界的可信度,那麼「這是導演的藝術自由」並不能把失敗變成成功。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現代史詩電影在其他地方往往極度追求真實。

劇組可以花巨大成本製造古代船隻,可以研究武器,可以搭建城市,可以尋找特殊海岸,可以研究衣服應該用什麼材料。所有這些努力只有一個目的:讓坐在電影院裏的現代人暫時忘記自己生活在2026年,相信眼前是另一個時代。

既然如此,人物當然也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如果一艘船出現了現代發動機,觀眾會覺得出戲;如果士兵拿着現代步槍,觀眾會覺得荒謬;如果建築、服裝和人物共同製造出的視覺語言彼此衝突,同樣會破壞沉浸感。

不能一方面告訴觀眾:「看看我們為了復原古代世界付出了多少努力」,另一方面又告訴他們:「人物是否屬於這個視覺世界並不重要。」

這兩種美學原則很難同時成立。

所以,對新版《奧德賽》中海倫的討論,其實完全沒有必要從政治開始。

甚至不需要討論導演為什麼這樣選。

動機屬於導演,作品屬於觀眾。

真正的問題只有一個:

當海倫走上銀幕的時候,觀眾能不能理解三千年前那句話——難怪希臘人與特洛伊人會為了這樣的女人忍受如此漫長的苦難?

如果能夠,那麼導演完成了從文字到影像最困難的一次轉換。

如果不能,無論電影其他部分多麼壯麗,這個具體人物的美學塑造就留下了缺口。

中國古典文學給這個問題留下了一個很好的比喻。

美人當然不會真的讓魚沉下去。

但是,當文學已經告訴我們她美到了「沉魚」的程度,而電影把她變成一個具體的人以後,導演至少應該讓觀眾產生那麼一瞬間的錯覺:

這一次,魚或許真的會沉。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來稿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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