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兩款 OpenAI模型攻入了 Hugging Face的網站。它們既不是為了牟利,也不是想搞破壞,只是想找到一道測試題的答案。根據 OpenAI發佈的事後復盤,這兩款模型當時正在接受安全測試,常規防護措施已被暫時關閉。面對一道網絡安全題,它們判斷,正確答案或許就藏在 Hugging Face的數據庫里。於是,模型突破了 OpenAI為它們設置的隔離環境,轉而入侵 Hugging Face。
過去幾周,這起事件引發了廣泛關注。它最直觀地展示了 AI模型的網絡攻擊能力已經進步到什麼程度:為了進入 Hugging Face的數據庫,兩款模型連續利用了多個此前從未被發現的安全漏洞。
但比攻擊本身更值得警惕的,是它暴露出的另一個問題:AI為什麼會撒謊、作弊,又會在什麼情況下主動尋找規則漏洞。隨着模型能力不斷增強,這類行為的後果可能遠比今天嚴重。
研究人員很早就發現,AI往往會以設計者意想不到的方式完成任務。2016年,Anthropic聯合創始人達里奧·阿莫迪(Dario Amodei)和傑克·克拉克(Jack Clark)還在 OpenAI工作時,曾訓練一個 AI智能體玩一款名為《海岸競速》(Coast Runners)的快艇競速遊戲。
研究人員原以為,AI會沿着賽道行駛,儘快抵達終點。但它發現,賽道一角分佈着可以反覆收集的加分道具。於是,它不再比賽,而是在那裏不停打轉,以最快速度刷高分。這個案例後來成為「獎勵作弊」(reward hacking)最經典的例子之一。所謂獎勵作弊,是指 AI沒有按照設計者預想的方式完成任務,而是利用規則、評分標準或評估程序中的漏洞,獲得獎勵或高分。
過去,研究人員主要在強化學習的語境下討論這種現象。強化學習有些類似訓練寵物:當訓練對象完成目標時,系統就給予獎勵,從而強化此前促成這一結果的行為。對 AI來說,獎勵通常只是一個數學信號,但作用與給狗一塊零食相似——某種行為一旦獲得獎勵,模型今後就更有可能重複它。
難點在於,人類很難為所有情況都制定準確的獎勵規則。在《海岸競速》中,智能體的獎勵取決於遊戲得分。於是,它找到了比分賽更高效的得分方式:原地打轉,不斷收集道具。這一策略第一次帶來高分後,便在訓練中得到強化。最終,智能體徹底放棄了完成比賽。研究人員只能重新調整評分機制,降低道具的分值,同時提高完成賽道的獎勵,才讓模型重新回到原本的目標上。
到了今天,基於大語言模型的 AI智能體更加複雜,判斷一種行為究竟該不該得到獎勵,也變得更困難。例如,當 AI接到一道編程題時,它可能認真分析問題、編寫代碼,最終得出正確答案。這正是開發者希望鼓勵的行為。但它也可能修改負責判斷答案是否正確的測試程序,直接上網查找答案,或者採用其他方式繞過任務本身。
這些顯然都是開發者希望消除的行為。但如果模型作弊得足夠隱蔽,成功騙過評估系統,它不僅不會受到懲罰,反而可能獲得獎勵。這樣一來,作弊行為就會在訓練中被進一步強化。
Anthropic曾表示,公司在模型訓練過程中發現過一些作弊案例。這也意味着,可能還有更多類似行為沒有被察覺。果真如此,模型訓練過程本身就可能在無意中教會 AI如何欺騙評估系統。這一問題與 Anthropic此前披露的幾起安全事件並不相同。在那些事件中,智能體因為配置失誤意外獲得了互聯網訪問權限,並沒有像 OpenAI的模型一樣,主動突破隔離環境。
AI安全研究機構 Palisade Research負責人傑弗里·拉迪什(Jeffrey Ladish)說:「我們依據模型呈現出來的結果是否符合預期來獎勵它們。這意味着,我們可能無意中鼓勵了模型撒謊和作弊/我們沒有辦法直接進入模型內部,告訴它:你必須真正關心我們所關心的事情。我們做不到這一點。」
推理模型的興起,還帶來了一種更難處理的獎勵作弊。過去的遊戲智能體,主要依賴訓練期間學到的固定策略。今天的推理模型則可以針對具體問題,臨時設計全新的解決方案。這意味着,即使一個模型從未在訓練中因為作弊而獲得獎勵,它也可能在面對任務時,主動把作弊當作一種解題方法。這些模型經過大量訓練,目標就是儘可能完成用戶交給它們的任務。當正常途徑走不通時,它們可能轉而尋找捷徑。這有點像一個極度渴望拿到高分、卻又缺少道德約束的學生:如果無法解出題目,作弊也可能成為達成目標的手段。
無論模型是在訓練過程中學會作弊,還是在執行任務時臨時選擇作弊,解決思路看起來都很直接:不能讓作弊得到獎勵。但實際操作遠沒有這麼簡單。
模型越聰明,越能找到隱蔽、複雜的作弊方式,人類也越難識別和阻止這些行為。拉迪什將其形容為一場「打地鼠遊戲」:「你不斷壓制這種行為,它就會藏得越來越深。模型越聰明,就越擅長掩蓋自己在做什麼。」

就目前而言,儘管 Hugging Face事件頗具戲劇性,獎勵作弊或許還不至於造成嚴重後果。Anthropic的 AI安全研究員阿麗亞娜·阿扎爾巴爾(Ariana Azarbal)說:「這更像是一個麻煩,而不是生存層面的威脅。」
從現有信息來看,OpenAI模型攻入 Hugging Face後,並沒有造成明顯的實際損失。事件帶來的主要後果,可能只是 OpenAI的聲譽受損。但這並不意味着獎勵作弊無足輕重。許多 AI研究人員希望利用智能體開展研究,讓未來的 AI系統變得更加安全、可靠。假設研究人員要求一個容易獎勵作弊的智能體設計新的 AI訓練方法,並撰寫論文匯報結果,它未必會真正完成實驗。它可能把精力放在另一件事上:製作一篇看起來足夠可信、足以說服研究人員的論文。
以今天的技術水平,人類研究者或許還能識別這種偽造。但隨着 AI能力繼續提升,模型會越來越擅長製造可信的假象。長期來看,這甚至可能削弱整個 AI安全研究領域的可信度。如果模型繼續以近來的速度進步,它們未來還可能在完成目標的過程中造成嚴重的附帶破壞。
哲學家尼克·博斯特羅姆(Nick Bostrom)曾提出著名的「回形針最大化器」思想實驗:一個 AI接到的任務是儘可能多地生產回形針,最終為了實現這一目標,耗盡了宇宙中的所有物質。現實當然還沒有走到這一步。但這個思想實驗指出了一個關鍵問題:一個能力強大的系統,即使沒有惡意,也可能在極端追求目標的過程中造成巨大傷害。
會鑽獎勵機制空子的 AI,並不以製造混亂為目的。但缺乏惡意,並不意味着它不會帶來破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