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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中國富豪的牛津夢 標價108萬

交108萬元的學費,外加首次英國、德國7天課程4.8萬元的生活服務費,去牛津大學讀一個叫「全球CEO項目」的課程,張軍覺得很值。得知自己「入學」的時候,他甚至感到興奮和榮幸。

和他一起登上去英國飛機的,還有60多位企業家。他們當中,有人掌管着2000億市值的上市公司,有人是某省的前首富,有人是酒業大佬,有人把國貨化妝品做到了上市。年近七十的張軍,也同樣是一名在行業里拔尖的企業家。

但七天之後,張軍和其他十餘位學員陷入了困惑,一同要求退費。

他們住的是沒有飲用水和牙刷的學生宿舍,一天三頓吃披薩,同一個PPT在教室里放了三天。說好的去德國名企參訪,結果是旅行社帶着在工廠外圍轉悠。一位學員遲到了一分鐘,大巴直接開走,她自己打車在後面追了兩個小時。

大半年過去,張軍拿回了約80%學費。更多人選擇留下——有人覺得「為自己的認知買單」,有人捨不得那個圈子。

張軍心裏那口氣一直沒順過來。他不缺那108萬。他過不去的坎是:自己做了幾十年生意,什麼風浪沒見過,最後被人當幼稚園學生一樣耍。「你騙人,總得有點品吧?」他說,「連騙都懶得好好騙你。」

當下,大量手握雄厚資本的企業家,正成為高端教育項目的目標客戶。這些項目往往頂着國內外名校的光環,收取數十萬乃至上百萬元學費,售賣的不只是課程,更是一個圈子、一段經歷、一個拿得出手的名頭。

張軍後來才明白,他想要的這些東西,恰恰成了別人設計他的圖紙。

富豪們歐洲「窮游」記

張軍踏進牛津大學格雷德爾方庭(Gradel Quadrangles)本科生宿舍的時候,有點意外。

他上一次住這樣的房間,可能還是幾十年前。簡易木床,翻身會響。房間裏除了床、書桌、衣櫃和椅子,沒有別的東西。沒有礦泉水,沒有牙膏牙刷,沒有拖鞋。

有學員跟班主任侯某提了一句,希望她能讓人送點水來。侯某讓他們自己解決。這時,張軍慶幸自己有隨身帶水和生活用品的習慣。

●牛津大學格雷德爾方庭學生宿舍示例。圖源:牛津大學新學院官網

這種「慶幸」,到第二天上課前就不太維持得住了。

教室很小,六十多個人擠在一起。屏幕上放着全英文的PPT,講台上外國講師嘴一張一合,講台下不少學員一臉茫然。張軍是其中之一。

他的英語基礎幾乎為零,在牛津大學三天裏,譯員水平不穩定,一堂課下來,教授講一句,譯員翻譯一句,原本半天能講完的內容,被不斷切割、重組、轉述,最後還是沒翻譯明白,張軍也沒能聽懂。

他往左右看。有人在玩手機,有人在發呆,有人聽到一半走出了教室,換成秘書進來聽課。他還注意到一個細節:這個帶着「全球」名號的CEO班,六十多個學員里,只有兩個外籍面孔,剩下全是中國人。

後來有學員告訴他們,在牛津的三天裏,項目學術負責人理查德·霍布斯(Richard Hobbs),把同一個PPT講了四遍。還有人注意到,給他們上《政治與民主》課的老師,是一位英國外科醫生、醫學學者,而他原定的課程是《健康、生命科學與民主》。

三天的時間裏,還有半天用在了排隊辦理牛津大學博德利圖書館的借書證。登記、拍照、領卡,每個人都得走完流程。後來,他們又被分成兩組,輪流參觀韋斯頓圖書館半天,一組參觀時另一組等着。相當於牛津大學三天時間中,有一天半的時間用來辦理借書證、參觀圖書館。參觀內容是《永樂大典》《伏羲六十四卦》等館藏中國古籍。

一位學員說,這些內容「跟CEO要掌握的商業管理等需求完全不沾邊」。

按照這個項目的介紹,學員完成課程後,會獲「牛津大學訪問學者」及「牛津大學圖書卡」權益。但張軍事後才知道,那張借書證很多人都可以去申請,且僅限本人使用。官方規定,牛津大學的學生、教職員工或附屬學術訪問學者,在加入牛津大學時自動獲得博德利圖書館的訪問權限,其他大學學生、學者、獨立研究員等都可以申請借書證。

真正讓張軍氣憤的,是落地德國之後的事。

在這7天行程中,他們前3天在牛津大學上課,後4天去德國參訪著名的企業,行程表上有指數機構DAX、思愛普(SAP)、博世集團(Bosch)、通快集團(TRUMPF)等。不少人對此充滿期待。

出了機場,接待他們的是當地一家旅行社。翻譯換成了一個當地留學生,張軍更聽不懂他說了什麼。

說好的名企參訪,實際過程是:大巴車開到工廠外圍,一位前台接待人員上車,簡單講了幾句。按照項目宣傳,企業家們應該深入企業內部,與管理層交流。但當天大巴車並未進入博世和通快集團的廠區,而是在外圍行駛。宣傳資料中提到的高管講座,張軍沒有見到。

在那幾天裏,吃的東西幾乎頓頓是披薩,或者人均21歐元的自助餐。工作人員始終沒有為他們準備飲用水。

不滿情緒正在蔓延。私下裏,學員們開始對信息。有人說,班上的兩個外籍CEO,其實是項目方免費請來的——找了一個日本人,一個英國人,都是七十多歲的老頭,專門用來撐「全球」的門面。

還有人發現,同學裏不全是「擁有至少十年以上管理經驗」的企業家。有三十來歲的富二代,也有畢業沒幾年的普通職員。

然後追車的事發生了。

有一天出發前,一名女學員回房間取東西,遲了不到一分鐘,大巴直接開走了。她追着車跑,司機沒停。她打電話給班主任侯某,得到的回覆是:「你自己打車過來。」目的地有兩個多小時車程。

●一名女學員遲到,追着大巴車跑。圖源:AI生成

這件事像一根針,把所有人的不滿都戳破了。宿舍沒水沒牙刷沒人理、課堂上同一個PPT講了四遍、名企參訪變成旅行社半日游、外籍學員是免費請來的托、同學裏還混進了不相干的人——所有疑點一齊涌了上來。

班主任顯然感受到了壓力。當天晚上,一些企業家自己掏錢組織聚餐,侯某主動過來,想借着碰杯緩和氣氛。但效果並不明顯。

第二天,侯某試圖重新掌控局面,先是在吃早餐時組織大家選了班委;之後在大巴車上,組織所有學員自我介紹,而這已經是歐洲模塊課程的倒數第二天。她拿起話筒,介紹自己之前在「北大後E」(通常指2014年停辦的「北京大學後EMBA」項目,或相關非官方機構,北京大學已多次聲明與其無關係,報名需謹慎)幹過十年,帶了五個班。

或許是為了活躍氣氛,她說:「其中三任班長都死了。還有一個院長也死了。」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大家的視線看向一位某省的前首富——他剛被選為班長。張軍注意到,班長的臉色明顯變了。做生意的人多少有些忌諱,車裏有人半開玩笑地接了一句:「班長,你可危險了。」笑聲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歐洲模塊課程結束,在回國的飛機上,張軍在腦子裏把七天過了一遍。來的時候,他是奔着「牛津大學」四個字去的。走的時候,他連自己住的那幢宿舍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因為語言不通,他也沒來得及好好逛逛牛津大學校園。

落地後,張軍對秘書說:「去查一下這個項目。」

比EMBA更高端的全球CEO項目

回國之後,張軍把這段經歷從頭到尾捋了無數遍。時隔近一年,他拿着厚厚一沓資料出現在我們面前,談及那段經歷,他的手頻繁點着桌面,眉頭緊皺,依然憤怒。

他是後來才知道,那些讓他覺得不對勁的細節,從接起那通電話的第一秒就埋下了。

在張軍的認知里,企業家課程是分階層的。最下面是MBA(工商管理碩士),往上是EMBA(高級管理人員工商管理碩士),再往上還有一個更頂級的圈子,叫CEO班。

這不是什麼官方說法,從學歷體系來看,MBA、EMBA屬於國家承認的碩士學歷教育,學歷層級與其他專業碩士相同。而所有CEO班都是非學歷培訓,只髮結業證,不存在「更高一級」的學歷等級。

但在企業家圈子裏,這種分層是真實存在的。從事企業家教育相關工作的業內人士李玉告訴我們,EMBA更多面向企業高級管理者,而CEO項目的定位通常更加明確,目標群體就是企業創始人、董事長、CEO。圈子更頂層,學費也更貴。

在行業中,CEO項目也並不少見。清華、北大、中歐、長江都有自己官方的CEO研修項目,學費從十幾萬到五六十萬不等。108萬比這些都貴,但張軍覺得值。「那可是牛津。」

在他的心裏,牛津大學是絕對的世界第一名校,「牛津大學訪問學者」的身份更是無上光環。這也是他經歷這些的起點。

他當時不知道的是,這個市場已經在發生變化。李玉告訴我們,過去一些知名高校的高端項目招生很嚴格,「可能20個人裏面選1個」。但近幾年市場趨於飽和,部分項目的門檻在鬆動。「現在可能變成10個人裏面選1個。」李玉說。

一些項目因為招不到足夠的學員,會找中介機構購買上市公司董事長、CEO聯繫方式名單,然後點對點推銷。張軍接到的那個電話,就是這樣來的。

2025年5月的一天,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對方說,這是牛津大學面向中國企業家群體推出的全球CEO課程,招收對象是公司創始人、董事長、CEO等核心決策層成員。

張軍並沒有太在意,掛了。但對方堅持不懈,添加了他的微信,並持續發送項目介紹、課程安排和新報名的學員。

招生簡章中寫,牛津大學執行校長理查德·霍布斯是項目主任。學員名單是滾動的,每次都有新名字,張軍看到了不少行業里叫得上名號的人物。張軍也會暗自比較學員們的資產,他覺得最有錢的人,應該是那個上市公司的老闆,公司市值超過了2000億元。既然他也報了名,這個項目應該不會差。張軍想。

銷售人員告訴他,這個班不是交錢就能上的,要面試。而且,「這是最後一次面試機會了,馬上就要開班」——後來他才知道,班上最後一個報到的學員,是9月16日參加的面試,比他晚了不少。所謂「最後一次」,對每個人都是同一套話術。

2025年年中,張軍前往北京參加面試。面試地點位於一棟裝修考究的辦公樓內,牆上懸掛着項目的宣傳海報。當天與他一起參加面試的還有四五位申請者。

面試官是霍布斯本人。他負責提問,旁邊還有一個年輕的女人負責翻譯。女人叫李奕萱,介紹說自己是霍布斯的助理。面試過程問了什麼,張軍後來記不太清了,只記得自己當時有些緊張,也有些興奮——畢竟對面坐的是「牛津校長」。

他當時不知道的是,霍布斯「牛津校長」的身份是存疑的。而那個叫李奕萱的年輕女人,可能才是這個項目真正的操盤手。

面試通過之後,張軍安排公司財務支付108萬元學費。交錢的時候,他挺高興的。牛津大學、國際知名學者、全球商業資源,以及一個由董事長、CEO組成的高端圈層,是人脈和機會。

交完錢之後,項目方發來一份協議。張軍自稱並不知道這份協議的存在,秘書代簽了。協議甲方為「牛津中企(北京)科技有限公司」,協議性質為諮詢服務協議。其中一條約定:待牛津大學頒發訪問學者證書後,學員對於服務內容、服務費用等「將無異議、無爭議,且保證不會向甲方提出任何索賠、請求或主張」。

這份協議,張軍一直到幾個月後想要退費的時候,才第一次知道並認真看了一遍。

2025年9月20日,張軍登上了去英國的飛機。

CEO班的面目

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牛津大學項目」?從歐洲回來後,這幾乎是每一個學員的疑惑。

班級群里,有人沉默,有人吐槽,有人翻出招生簡章逐條比對,有人回憶面試時的細節。學員們委託班長整理意見,在10月5日給項目方發送了一份名為《關於牛津大學全球CEO項目的溝通意見》的文檔。

文檔中列出了四個方面的問題:課程的實際交付與承諾嚴重不符;部分課程缺乏學術引導,部分實踐參訪缺乏深度觀察與理論探討,過程流於形式;行程、飲食、安全、健康等服務未盡人意,且費用開支不透明;開學典禮缺乏儀式感。

一位學員在反饋中寫道:「如果說在倫敦和牛津還算有一點點收穫,來到法蘭克福就完全失去意義......一個完全缺乏組織能力和組織經驗的老師團隊簡直就是一團糟,用劣質的旅行社行程來打發我們,簡直太低劣了,連普通走馬觀花的旅行社都不如!」

2025年10月16日,項目方以牛津大學牛津數字健康研究院(Oxford Institute of Digital Health,OIDH)的名義回復了一份書面文件。張軍回憶,這時李奕萱才第一次站出來說話,以項目方負責人的口吻發佈回復文件。在此之前,她不露面,不出面,大家不知道老闆是誰,一直以為項目方是牛津大學校方。

在回覆中,項目方承認,英國和德國模塊在課程體系、輔助資料、地域重心、行政服務等方面仍有提升空間,承諾後續進行改進,並決定退還英國生活服務費的一半,即2.4萬元。

多數學員接受了這個方案。這個項目全程30個月,包括十一大海外必修模塊、三大國內必修模塊及N大實踐模塊,歐洲板塊只是第一站。根據項目官網,2025年12月6日至12日,項目遠東模塊如期在香港、新加坡舉行,共有52名學員參加課程,其中多數人完成了兩個模塊的學習。住宿地點變成了香港西九龍的W酒店。

不滿意的那批人開始自己行動。

他們去牛津大學官網查項目和項目主任理查德·霍布斯,以及那位沉默的年輕操盤手。

官網介紹,「牛津大學全球CEO項目」(Oxford Global CEO Programme)是一項面向全球企業領導者的高端管理教育課程。但也顯示該項目並非由牛津大學商學院推出,而是屬於牛津大學納菲爾德初級保健科學系(Nuffield Department of Primary Care Health Sciences)下屬的牛津數字健康研究所相關項目,項目學術負責人為OIDH所長理查德·霍布斯和耶穌學院學術主任Alexandra Lumbers。在10月16日那份回應學員意見的文件中,落款同樣顯示為牛津大學OIDH。

招生材料中曾介紹霍布斯為「牛津大學執行校長」(Executive Vice-Chancellor of the University of Oxford),但公開資料顯示,牛津大學並不存在「Executive Vice-Chancellor」這一正式職務。

牛津大學官網顯示,該校設有校長、副校長、負責具體事務的副校長,以及無具體職務的榮譽副校長。霍布斯在2025年首期班招生期間擔任的是「無職務榮譽副校長」,牛津大學對於這一職位的解釋是「這類榮譽副校長主要協助副校長處理禮儀性事務,例如主持學位授予典禮等」。

目前,霍布斯在牛津大學官網上的個人介紹顯示,霍布斯是牛津大學納菲爾德初級保健科學系初級保健醫學教授,曾於2011年至2024年擔任該系主任,並於2019年至2025年擔任牛津大學副校長。

至於李奕萱的身份,據經濟參考網2019年報道,李奕萱當時為英國國家科學文化院(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 and Art)執行院長。而這家機構正是「牛津大學全球CEO項目」的主辦方——在項目方發送給學員的退出通知中,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 and Art Ltd的字樣出現在開頭。該機構成立於2017年,總部位於英國牛津,主要致力於推動英國科技成果在海外轉化。

同年7月,四川大學華西醫院官網曾發佈消息稱,牛津大學全科醫學科主任霍布斯、英國國家科學文化院執行院長李奕萱等一行訪問華西醫院。

學員們自己查到的信息有:李奕萱1988年出生,畢業於中央民族大學。「她就是一個體育特長生。」張軍反覆強調,這也是讓他覺得備受侮辱的地方。

我們通過多種公開渠道進行查證,並未查到李奕萱是「體育特長生」的相關信息。

去年年底,數位學員要求退費。據南方周末報道,2025年12月16日下午,部分聊天截圖顯示,香港課程開課前,有一位企業家組織其他有維權需求的學員成立了微信群,前往香港與班主任侯某等人員溝通。但僅組織者維權成功,他以在香港報警為「籌碼」,拿到了80%的退款,並在維權成功後解散了微信群。

目前,據鏡相工作室了解,經過數輪溝通後,部分人拿回了不同比例的學費。張軍退回了約80%的學費;另一位企業家告訴我們,他拿回了70%。

不過,在項目方向學員發送的退出通知中,這些退款並未被描述為普通的退出,而是寫成「因學員多次違反項目精神而強制退出項目」。

這時,張軍才第一次認真看了那份由秘書代簽的協議。據南方周末報道,協議甲方牛津中企(北京)科技有限公司,是一家2025年3月註冊的公司。

「合同把你鎖死了,」張軍說,「打官司沒法打。打贏了也沒用,就那麼一個公司,你找誰要錢去?」

一門關於圈層的生意

這個CEO班,張軍獲得了什麼?如果只是看在歐洲的7天經歷,他很難說服自己,買到了知識或是人脈。在他的感受里,那幾天面臨的是「生存問題」,考慮不到其他。

但即使不經歷這些,在業內,這個問題本身也沒有標準答案。

過去二十多年,中國企業家教育市場不斷擴張。從EMBA到總裁班,再到各種CEO項目,這類課程售賣的從來不只是課堂,而是一整套資源——學校品牌、教授身份、同學圈層、海外經歷,以及一張足夠有含金量的證書。

在李玉看來,企業家願意為此支付高昂學費,有着現實的需求。改革開放初期成長起來的一代企業家,很多人學歷並不高,依靠時代紅利把企業做到了相當規模。隨着企業進入新的發展階段,他們開始面對組織管理、全球化、資本市場等過去從未接觸過的問題。對他們來說,繼續學習既是為了提升自己的認知,也是為了尋找新的資源。

「很多老闆讀商學院,不只是為了自己。」李玉說,「一個企業如果只有創始人的認知升級,高管團隊沒有同步成長,企業還是會遇到問題。所以不少老闆讀完以後,會繼續推薦公司的高管來讀。」

與此同時,同學關係也是企業家教育的重要價值。有人希望認識投資人,有人希望拓展海外資源,有人希望尋找合作夥伴。一個項目如果能夠聚集十幾位知名企業家,本身就已經具備了商業價值。

從市場上看,帶「CEO」「總裁」「創始人」字眼的研修班數量龐大,魚龍混雜。

一端是清華、北大、中歐、長江等正規商學院官方運營的EDP(高層管理者發展)項目,長期綜合研修項目學費區間多在十幾萬到六十萬元,設置入學審核機制,課程體系相對規範。如北大光華的「中國CEO」,浙江大學與劍橋合作的劍橋金融科技總裁班等。

另一端是純市場化第三方機構,沒有高校官方背書,依靠導師、創始人IP招攬學員。如胖東來創始人於東來與聯商網合辦的「東來班」。

中間還存在大量高校繼續教育學院開設的總裁研修班,以及部分教授依託院系資源聯合外部機構合作運營的項目。「牛津大學全球CEO項目」便屬於這類。

各類項目宣傳共用名校概念,混雜在一起,普通學員很難分辨主辦主體。

從學歷、學位證書的維度來看,行業流傳的「CEO班比EMBA更高一級」,本質只是營銷話術,不存在官方教育體系意義上「層級更高」的說法。

但行業命名持續內卷:從總裁班疊代至CEO班,再升級為創始人班、實控人閉門班,依靠名稱疊代製造圈層更高端的認知差異,以此支撐持續走高的課程定價。

「牛津大學全球CEO項目」,屬於教授依託所在高校下屬研究機構資源、與外部機構合作開展的項目。李玉認為,這種模式在國內外高端教育市場中都不罕見。

但這類合作模式外界往往較難判斷具體邊界。尤其是國外高校。李玉認為,相比國內高校有較清晰的官網、招生渠道和組織架構,國外高校體系更加複雜。

「國外很多項目市場化程度更高,不一定都是學校行政體系直接主導。」他說。「關鍵還是要看,它到底是不是學校官方渠道,是不是有完整的申請流程,以及項目本身和學校之間的關係。」但由醫學院系和研究機構開辦的全球CEO項目,確實不太多見。

對於企業家而言,這種複雜性也正是高端教育項目吸引力的一部分——相較於授予學位證書的正式入學,這類外部合作項目的入學門檻相對較低,更容易獲得。一個國際高校的名字、教授身份、企業家圈層和海外資源,被共同包裝成了一種稀缺產品。當這些元素被組合在一起時,它究竟代表真正的教育價值,還是一種包裝或賦魅,也成為這類項目長期存在的爭議。

時至今日,一些企業家已經不願再談起這段經歷。

我們聯繫了多位學員。一位學員聽完來意後,只說了一句:「現在不方便,已經過去了。」隨後匆匆掛斷電話。

另一位企業家顯得平靜又無奈。「這個項目也有人覺得還可以。」他說,「為自己的認知買單吧。想讀的人繼續讀,不想讀的人就不讀了。」據他了解,最終退學的大約有八到十人。

對張軍來說,這場持續30個月、學費108萬元的課程,在第一模塊結束時其實已經畫上了句號。退費到賬後,他刪除了當初聯繫自己的銷售微信。但類似的推銷電話還是會打過來——耶魯的、哥倫比亞的、香港科技大學的。現在聽到「招生」兩個字,他就會直接掛斷。

他說,自己過不去的不是錢——大部分學費已經退回來了。他過不去的,是那個問題:自己做了幾十年生意,怎麼就被一個「牛津大學」打蒙了?

7月31日,我們通過學員提供的電話聯繫了李奕萱和侯某。截至發稿前,李奕萱的電話未接通。侯某接聽了電話,聽到來意後稱:「打錯了吧」,隨後掛斷。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鏡相工作室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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