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年前,一名蒙特利爾警察違抗命令「親自」將一名嬰兒送往醫院……50年過去了,在媒體的撮合下,他們倆終於再次見面。1976年12月24日聖誕前夜,前一天降下的細雪覆蓋着聖亨利區(Saint-Henri)的街道。蒙特利爾奧運會剛剛結束五個月,成本超支問題仍佔據着各大媒體的版面頭條。一個月前,René Lévesque的歷史性選舉結果震撼了魁北克的政治格局。
晚上7點34分,27歲的蒙特利爾警員米歇爾·杜布瓦(Michel Dubois)接到任務,被要求前往博杜安街(Beaudoin)一棟住宅處理一宗匿名報警。事後證實,這幾乎可以說是杜布瓦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個任務。
他和搭檔駕駛警車很快趕到現場。在進入一間破舊的住宅前,他注意到門口擺放着許多未開封的瓶裝牛奶。
門沒鎖。剛推開一條縫,杜布瓦就聞到了一股腐爛的氣味。
一個看上去剛出生不久的嬰兒在一架搖籃里無聲地掙扎。一位年輕母親的屍體就躺在旁邊。
現年77歲的杜布瓦回憶道,「那個孩子看上去一團糟,粘液堵着她的鼻子和嘴……她當時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立刻幫她清理,然後把她抱起來,她軟得像一團棉花。」
「我當時思路紛亂。我去數門前的牛奶,一共14加侖(1加侖約等於3.78升)——這到底意味着什麼?」
「送奶工每天會送幾加侖牛奶?門前的牛奶為什麼沒被拿進屋?誰報的警?是女嬰的媽媽還是送奶工?關鍵是,門為什麼是虛掩着的?只為讓我們方便進入?」
杜布瓦長嘆一聲,「這些謎團一直困擾着我……女嬰的媽媽是何時死亡的?女嬰獨自撐了多久?我至今仍被那一幕深深震撼。」
在向局裏報告後,杜布瓦接到的命令是「原地駐守、等待救護車」。
但眼看懷裏的嬰兒情況愈發緊急,杜布瓦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

「違抗命令是會被停職的……這一點我非常清楚,但作為一名2歲女孩的父親,我的判斷是,保護孩子的生命要比保護那個所謂的『犯罪現場』更重要。」
杜布瓦用毯子裹緊嬰兒,跳上巡邏車。他讓搭檔駕駛警車直奔醫院。自己則全程小心地抱着嬰兒,生怕有一絲顛簸。
蒙特利爾兒童醫院的值班醫生說,「再多耽誤幾分鐘,她就會死掉。」

媒體找到了那份病歷檔案,上面寫着:一名女嬰嚴重脫水,腎臟幾乎不再工作;皮膚呈藍灰色,囟門凹陷。四肢僵硬,臀紅嚴重。皮膚剝落並出現裂紋。任何微小聲音都會令她顫抖驚跳。立即開始靜脈補液治療。
住院一周後,女嬰奇蹟般地活了下來。她的名字是梅蘭妮·勒韋斯克(Mélanie Lévesque)。今年秋天,她將滿50周歲。
在陽光明媚的布羅薩德(Brossard)公園,梅蘭妮終於見到了她的救命恩人。
兩人緩緩走向彼此,緊緊擁抱了許久。

「謝謝你……真的太感謝了。」梅蘭妮聲音哽咽。多年來,她一直想像着這個時刻,天天盼着它成為現實。
77歲的杜布瓦拍着梅蘭妮的肩膀輕聲說:「這個見面幫我們完成了閉環。」
杜布瓦說:「我在職業生涯中執行了數千次干預,『聖亨利小嬰兒』是對我影響最深的事件,沒有之一。這件事一直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如今的重逢是一個完美的結果。」

像是一對父女,梅蘭妮一直把手搭在杜布瓦的肩膀上,目光中充滿了愛意與欽佩。她多次稱他為「我的天使」。
梅蘭妮說:「如果那天晚上沒有你,我就不會存在。」
杜布瓦說:「我只是恰好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正確的地點。」
根據驗屍官的報告,梅蘭妮的母親是「服用過量藥物自殺」,時年33歲。梅蘭妮並不責怪她——她很早就與這段歷史和解了,尤其是在得知其母在去世前兩個月曾尋求心理幫助但未果之後。
梅蘭妮用十分堅定的語氣告訴杜布瓦:「那天是我媽媽叫你們來的……而且她還為你們留了門。」
杜布瓦表示贊同。對於曾經的謎團,他後來也一直堅信,報警人只可能是她的媽媽——沒拿牛奶是因為她死意已決,但在最後一刻,她決定隻身離去……

說到此處,大家不禁想問:為什麼兩人時隔50年才會重逢?
這個原因,說起來確實有些複雜:
首先,杜布瓦並不知道他救的嬰兒最終幸運地活了下來。換句話說,在完成了那項任務之後,他便投身於另外一項任務……他的工作性質就是這樣,一個任務疊着另一個任務。
其次,杜布瓦退休後,外人無從得知他的去向。

第三,杜布瓦從未向任何人提過此事,甚至包括已去世10年的妻子。正如杜布瓦所說,「直到一個半月前,蒙特利爾日報聯繫我,說要辦一場重聚活動,我才把這件往事第一次告訴了我的妹妹。」
在得知梅蘭妮想尋找救命恩人以及這段發生在50年前的感人故事後,蒙特利爾日報立刻安排了「重聚」選題並組織人手尋找杜布瓦。
此事多虧了羅伯特·科特(Robert Côté),一位現年90歲高齡的蒙特利爾資深老警察。

在接到記者的電話後,這位九旬老人二話不說,立刻動用自己豐富的人脈,終於在今年春天找到了杜布瓦。
羅伯特也來到了重聚現場,他一直用幽默烘托着美好的氣氛,直到……直到梅蘭妮念了那封信……
為了這次重逢,梅蘭妮給杜布瓦寫了一封致敬信,並當面讀給他聽:
救援者身着制服,英雄披着斗篷,守護天使擁有翅膀。
而您,親愛的杜布瓦先生,在1976年12月24日晚上19點34分,卻同時穿上了這一切。
當我的生命只剩下一線時,您聽從了自己的心,拒絕等待救護車。您把我從沉寂中奪回,抱在懷裏,帶我走向生命。
如今我明白,母親並沒有完全拋下我,因為她把最偉大的守護天使——您——送到我身邊。
在您當年救下的那個脆弱的孩子與如今您面對的這個女人之間,隔着五十年的歡笑、春天與生命,而這一切,都是我欠您的。我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對您勇氣的致敬。
謝謝您曾作為我與死亡之間的屏障。謝謝您,您是我的英雄。
永恆的感激,來自12月24日那位被您守護的小女孩,
梅蘭妮

杜布瓦的防線徹底崩潰了——他是那個時代的男人,習慣於將情感藏在心底,但這一刻,他低下了頭,雙肩因激動而不停顫抖。
90歲的老警察羅伯特坐在對面,微笑着任由淚水決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