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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暁康:暗世煙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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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疑西藏到近代,也是一個衰落文明,但更不幸的是,鄰邦中國恰在二十世紀後半葉崛起,且由一個梟雄掌控,那個自詡「秦皇漢武」的毛澤東,狂言死掉三億漢人也無所謂,而他又視征服西藏為一大事功,藏傳佛教豈非在劫難逃?藏人低估共產黨征服的決心和現代化的軍事力量,也與印第安人不相上下,更惶論他們還是一個不殺生的民族?在漢人的殖民統治下,藏人是無所謂「藏奸」的,能妥協就妥協,那些活佛、世俗首領,如班禪喇嘛、阿沛•阿旺晉美,可說都是投誠中共,但中共從來沒能從精神上征服過他們。有時我會拿西藏跟越南相比——可以把越南炸到石器時代去的美國,無法戰勝不惜以十換一的越共,美國士兵的道德最後崩潰了。可是共產黨沒有道德——讀林照真的《喇嘛殺人》(台北聯合文學出版),可知解放軍的鎮壓和屠殺行徑,必須具有某種不把藏人當人的野蠻才行。這是一種怎樣的張力?

三、歷史終結、文明嬗變的宏大敘事

中東烽火連天,伊朗被征服也好、投降也好,總之這個神權怪胎滅亡了,雖然伊朗將復甦其偉大的文明,抑或陷入長期的混亂,尚不得而知,但是伊斯蘭與基督教的「文明衝突」將告一段落,中東曾經的強權「兩伊」(伊拉克、伊朗),一世俗一神權,皆告飛灰湮滅,則無疑是一個「歷史終結」,也無所謂善惡,因為暴力從來是歷史的助產士,或稱接生婆,幾千年如此,評價是事後史家們的論說,今日也不必管它。

一九八九年那場血光之災後,中國人對自己的未來,除了大崩潰的恐懼,仿佛沒有其他更樂觀的看法。鄧小平說,如果共產黨垮了,中國就會崩潰,亞洲就會混亂。知識菁英們說,中國一旦失去權威,就會重新陷入封建割據,軍閥混戰,生靈塗碳。海外一些名流,每每也拿東歐或蘇聯的解體說故事,極言其後果不堪。這一來,中國老百性嚇住了,他們說,算了吧,鬧個兵荒馬亂,還不是咱們當百姓的遭殃!我自己好象也頗相信此類「崩潰」說。

這些看法,與其說是對未來的冷靜分析,不如說是某種強迫性的歷史記憶使然,它們大概包括:世界的(羅馬帝國解體後的黑暗中世紀)、近代的(大清帝國崩潰後的軍閥割據)以及東歐共產體制消亡後的亂局。中國人一時看不到出路,就只好拿這些歷史記憶互相嚇唬。難怪哈佛大學的史華茲教授(B I Schwartz),在一九九〇年夏天的一個討論會上嘆道:傳統中國的政治總是徘徊在一個固定的形式上,不曾出現其他的選擇(Alternative),似乎只要能維持天下不亂,便不曾好好思考另一種政治形態的可能性。換一種思路去對付那種令人窒息的預設的「崩潰」說,或許有柳暗花明之感。

四、西方憑什麼:文明比較學

『文明衰落了,我們也不必哀傷。世界上曾經有過的大河流域文明,無一例外都衰落了。英國歷史學家湯因比計算過,人類歷史上一共出現過21種文明,其中14個已經絕跡,6個正在衰朽,只有古希臘文明轉化成了工業文明,浪潮席捲全世界。』

《河殤》中已經說到湯因比,他是現代史家中長程宏觀歷史、文化類型研究的開拓者,建樹了一套文明「四階段」說,即由「挑戰——應戰」機制產生文明,經歷「混亂」、「統一」、「宗教」而成長,再由於統治者的蛻變而衰落,最後在「蠻族」衝擊下解體、滅亡。這一路的研究並無長足發展,可能是因為史學越來越趨於精專細微之風。

2010年《西方憑什麼》(Why the West Rules– For Now)一書出版,作者伊恩•莫里斯,史丹福大學教授,專業是古典文學和歷史考古,所以此書才能汪洋肆意。中國譯本作《西方將主宰多久》。此作站在長達五萬年的人類發展史上設問:東西方交替領先落後作何解?作者的寫法相當逗樂,不僅耍很多歷史小典故的倒裝錯置,也要在「長期決定論」和「短期偶然論」之間折衷取巧。

他一上來就說,開濛之初,西方領先東方。有一條「莫維斯分割線」,在歐亞大陸西沿,從斯堪的那維亞半島往南橫切,切過黑海、裏海,穿越北印度到孟加拉灣,這分界是:西方使用石斧,東方使用石片,東西方生活方式從這裏便開始分道揚鑣,一百萬年前就見優劣,難道不是一種「長期註定論」?

然後就比較北京人與尼安德特人,又說,前2230年西方有兩個核心地區——蘇美爾和埃及,西方的農業出現,比中國足足早兩千年。他特別提到,1995年訪問埃及的中國科委主任宋健很沮喪,回國就啟動了一個「夏商周斷代工程」,東方要到前2500年才在黃河流域出現村莊,那是夏,中國文明史的開始。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作者臉書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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