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4年至1975年,我在山西省運城地區閻景中學讀高中期間,遇上了批林批孔運動。
說來也蹊蹺,被偉大領袖欽定的接班人林彪叛黨叛國乘三叉戟逃跑,在蒙古國墜機摔死,是1971年發生的大事件。此事已經過去幾年了,為什麼又突然批判他,而且還把他跟兩千多年前的孔老夫子聯繫在一起批呢?這個問題,我們這些農村學生很感困惑,但又不敢質疑,更尋找不出答案。
在全校組織的第一次批判大會上,代我們政治課的李榮貴老師作了精彩的批判發言。他說,林彪繼承了孔子的衣缽,克己復禮,妄圖在中國復辟資本主義,他跟孔夫子的思想體系是一脈相承的。李老師形象地說:「林彪和孔老二是兩個打碎了的泥人又和起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同學們都覺得李老師的批判稿很有水平,比喻生動,通俗易懂,從而對批林批孔運動增加了一點新認識。
然而,僅僅在口頭和書面批林批孔似乎不夠深入,批倒批臭林彪孔老二,需要聯繫實際才更有說服力。不知道是那位校領導想出的點子,還是駐校工宣隊領導的創意,閻景中學決定將批林批孔運動引向深入,跟我們學校所在的校舍、大地主李子用家族的豪華莊園聯繫在一起,有的放矢,做出一篇精彩的文章。
有趣的是,閻景中學雖然是一所地區直屬中學,校址既不在行署所在地運城,也不在萬榮縣城解店鎮,甚至還不在萬榮縣王亞公社(現改名為高村鄉)所在地高村,而是在王亞公社管轄的閻景村,距離運城七八十里路,距離我村近30里路。
在舊社會,李子用是閻景村一個地主兼民族資本家。李氏家族原籍陝西,後遷徙閻景村,幾代人靠種地和經商發家致富。李子用曾自費留學英國,還娶回一個英國女子為妻,擔任過山西省參議員。
李氏家族暴富後,在其家鄉閻景村修建了一座連一座的青磚砌頂四合大院,在這個宏大的建築群中,同時建有精美的戲台、中西合璧的洋樓、祠堂、後花園、澡堂等,在晉南乃至晉陝豫三角地赫赫有名。
解放後實行土地改革,李子用的家族成員被逐出四合大院,這座宏偉的建築群被政府收歸,利用李家大院做校舍創辦了一所汾南中學,即閻景中學的前身,為國家培養了大批人才。李子用先生抗戰時期避居西安,新中國建立後在太原定居,擔任過山西省政協委員,於1965年謝世。
這座李家大院可真夠氣派,最多時能居住一萬多名師生。每一座四合大院堂屋和廂房上面都搭有樓板,相互之間樓梯相連,上下兩層都能夠住人。在晉南農村,老百姓一提起李家大院,羨慕之心,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解放前晉南鄉村多數小地主,家有百十畝土地,一套騾馬大車,蓋一座小四合大院,就很了不起了。而李家大院僅四合院就有十幾座,更別說戲台、花園和洋樓了。相傳,李家當年在各地的生意店鋪不計其數,他本人乘坐騾馬轎車從閻景村出發,往南過風陵渡黃河,經西安一路上蘭州,沿途夜晚住宿都在自家的商鋪,不需要住旅館。
所以,土地改革運動中,閻景村周圍村莊被劃為地主富農的人家,表面不敢吭氣,背地裏很不服氣。他們認為自己被劃地主成分,人家李子用也是地主成分,可是論自己的家園和財產,給同樣是地主的李子用繫鞋帶,也沒有資格呢!
批林批孔要跟李家大院聯繫,我們這些絕大多數來自萬榮縣王亞公社十幾個村莊的學生,在老師的帶領下就忙碌開了。各班學生分成許多小組,這一組奔赴閻景村找貧下中農訪貧問苦,收集資料;那一組在校內佈置展覽,張貼標語。
等到一切準備停當,全校師生在校部院召開了第二次聲勢浩大的批判大會,師生們紛紛上台發言,口誅筆伐林彪和孔老二,歷數李家大地主殘酷剝削農民的罪惡史,不像上次批判那樣空對空了。批判會結束後,師生們沿着佈置好的參觀路線,湧向校舍的各個展覽點參觀。
我印象最深的有這樣幾個展覽點。學校東南角原是李家的澡堂,因為缺水早就廢棄不用了,展覽介紹說這裏是舊社會大地主關押窮人的「水牢」。校園裏建築精緻的小戲台,展覽介紹說它是大地主窮奢極欲生活腐化的「享樂台」。校部院有一片晾曬糧食的鋪磚平台,平台底下便是堆放糧食的一個個磚窯洞,為了方便糧食晾曬後往窯洞存放,在平台與窯洞上下特意設有幾個孔洞傾倒糧食,另外還有透氣的作用,展覽介紹卻說這些孔洞是大地主壓榨窮人的「剝削洞」……
校部院建築中西合璧,門洞四周的磚雕精美絕倫,一排五間洋樓,原是李子用跟他的英國夫人居住的地方。解放後,身在外地的李子用因懷念家鄉,在跟友人的書信中,曾寫有「待到他年歸來時,五間樓下話家常」的詩句。批判者抓住這兩句詩,便說李子用對土改心懷不滿,時刻妄想「變天」,復辟資本主義,重享花天酒地的日子,讓貧下中農重吃二遍苦,重受二茬罪。
這一場批判會,上掛林彪孔老二,下聯大地主兼資本家李子用,可謂轟轟烈烈,有聲有色,達到了策劃者預期的效果。我因為父親被錯劃為「歷史反革命分子」,作為一名「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正在積極要求進步,接受學校共青團組織的考驗,所以積極參與了這場批判會,記憶尤深。
閻景村距離我家丁樊村約三十里路,我小的時候,本村一位老太太經常來我家,找我父親看病,兩家關係處得較為密切。老太太一來,父母親每每稱呼她「閻景的」「閻景的」,村里上了年紀的人也這樣稱呼她。我起初以為「閻景的」就是老太太的姓名。年齡大點才曉得,老太太原來是閻景村大地主李子用家族的一名丫環,她小時跟隨家人逃荒,父母都餓死了,背井離鄉,舉目無親,被李家收留做了丫環。她長到十幾歲,李家給他尋覓了一個婆家,於是從閻景村嫁到了丁樊村。
也可能她原本就沒有姓名,因為是從閻景村嫁過來的,按照當地的習慣,人們就稱呼她「閻景的」,她也認可了這個名字。知道了這一背景,我極為好奇,禁不住將身邊的老太太跟電影戲劇《白毛女》中的喜兒和《紅色娘子軍》中的吳瓊花加以對照。
可是,老太太跟我父母慣熟了,每當坐在我家閒聊時,總聽她說:「主家對我們這些下人可好啦,吃得好,穿得好,平時和和氣氣,就跟一家人一樣。主家打發我出嫁時,還陪了很多衣裳被褥做嫁妝。現在說舊社會地主富農有多壞多壞,淨是瞎掰哩。」
我的天哪!老太太說的這番話,完全顛覆了當時電影戲劇報紙大會上的宣傳,完全顛覆了我在學校接受的正面教育,簡直就是「反動透頂」!假如換一個人說這番話,擺到桌面上,不被造反派鬥個半死,也會扒一層皮。當然,「閻景的」根紅苗正,「苦大仇深」,她再怎麼說也沒關係,別人也不會把她怎麼樣。當然她知道,在我父母親面前這樣說,就等於上了保險,絕對不會透露出去。
但是,我當時聽了,心靈該是多麼的震撼哪?面前這位慈眉善目大地主家的「丫環」,跟白毛女、吳瓊花截然不同。文學作品中的白毛女、吳瓊花遭受地主惡霸的殘酷迫害,她們仇恨滿腔堅決跟地主惡霸進行鬥爭;眼前的這位「丫環」沒有任何人逼迫,卻淨說地主的好話,究竟哪一個「丫環」才是真實的呢?我不敢想,更不敢說,只能深藏在肚子裏瞎尋思。
據說,閻景中學領導在籌備第二次批林批孔大會前,駐校的工宣隊曾提議邀請我們村這位老太太、當年的李家丫環,親臨會場,給革命師生來一個現身說法,揭露控訴李家地主剝削農民的滔天罪行。那時候,老太太身體還蠻精神的。沒想到,老太太聽說此事後,一口予以回絕,絲毫沒有商量的餘地。工宣隊這一打算沒能實現。老太太私下對我父母說:讓我去說什麼,說實話,人家相信嗎?說假話,咱可不干那昧良心的事!
在批判活動期間,按照學校的安排,我曾相隨幾個同學到閻景村附近的烏停村訪貧問苦。那是一個夏日的夜晚,我們騎自行車去的,進村後找到一個生產隊飼養室,飼養員老大爺正在忙着給牲口鍘草。我們幫他幹完活,然後坐下來聊天,請他講述舊社會遭受的苦難。
老大爺抽着旱煙鍋說:要說舊社會,日子過得比現在強多了。舊社會咱們這兒誰家還吃粗糧?全是白面,玉米高粱都是餵牲口的。現在,一年到頭就那麼百十斤小麥,玉米高粱還吃不飽……瞧,折騰了半天,話不投機,毫無所獲。返校的路上,同學們一個個沉默無語。
後來,我終於鬧明白,全國上下大張旗鼓進行批林批孔運動,將林彪跟兩千年前的孔夫子聯繫在一起,就是要讓老百姓痛恨林彪這個野心家、賣國賊,倘若林彪的罪惡陰謀得逞,中國就會復辟資本主義;就是要老百姓痛恨萬惡的舊社會,珍惜今天的幸福日子。但是,事與願違。嚴酷的現實生活擺在人們面前,農民辛苦一年,餵不飽肚皮,手中沒錢花,商店裏商品奇缺,許多商品要憑票購買,農民孩子參軍、招工、推薦上大學,都需要找關係,「走後門」。
那些上了年紀的社員跟舊社會一比較,自然覺得現在的生活還不如舊社會,你讓他怎麼能打心眼裏讚頌新社會?當時,大隊幹部在大會上傳達有關林彪罪行的中央文件,點出林彪的反革命言論,其中提及林彪說,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等於「變相勞改」等等,會場的群眾聽了,表面不敢說,有人私底下竟然點頭認可,覺得林彪說得蠻有道理呢!
再說李家,大批判也好,辦展覽也好,均把舊社會的李家抹黑得一塌糊塗,罄竹難書,十惡不赦。然而,私下裏,老百姓心裏有一桿秤。舊社會,李家被當地民眾稱作「李善人」,聲名遠揚。
從官方角度說,民國十七、十八年,山西連逢大旱,李家兄弟聯手,先後賑濟河東(運城地區)十七縣災區每縣1000銀元,給河東旱災救濟總會捐款10000銀元,對本縣(舊萬泉縣)救濟6000銀元。李家並在薛店村家廟(李家祖上從陝西逃荒到山西這邊,先落腳在薛店村,再從薛店村移居到附近的閻景村)、閻景村祖師廟和運城池神廟三處設粥場舍飯,使許多人存活下來。河東各縣縣長紛紛請求政府表彰,當時山西省政府主席閻錫山為李氏家族頒發了「博施濟眾」牌匾一塊,以示褒彰。萬泉縣(萬泉縣和榮河縣後合為萬榮縣)縣長亦頒「樂善好施」牌匾。
從民間角度來說,閻景村以及周圍村人都曉得,李家地主的馬廄,經常留有四五頭牲口,供村民們耕田、磨麵、拉煤使役,從來不收取回報。至於修橋鋪路辦學等善事,李家出錢就更多了。李氏家族「李善人」的稱號,名不虛傳。
然而,李家的這些善舉,我們師生批判時,卻被說成是跟孔老二的「假仁政」一樣,是麻醉革命群眾的腐蝕劑。
斗轉星移,中國的改革開放進行到21世紀,山西省為發展旅遊事業,先後在晉中修繕了喬家大院、王家大院、常家莊園等名勝古蹟,隨着電視劇《喬家大院》熱播,山西的晉商大院文化走出娘子關,享譽全國,並收穫了可觀的經濟效益。運城市的領導受此啟迪,也把旅遊開發的目光投向了李家大院。
李家大院地處萬榮縣與臨猗縣交界處,距運城市七八十里,由於遠離市鎮,給學生的學習、教職員工生活等帶來諸多不便。上世紀90年代,設在這裏的閻景中學被撤銷,閻景師範搬遷了,曾經熙熙攘攘的李家大院人去樓空,像一位孤獨落寞的貴婦人,默默地堅守着自己的雍容華貴和氣質尊嚴。
多年前,政府及各方投資打造李家大院旅遊景點,其主題為「行善仗義」,以跟山西的其他大院有所區別。我曾向籌備李家大院景點宣傳的同志提供了我們村那位「丫環」的故事,老人家早已謝世了。負責宣傳的同志為此走訪了老太太的後人,並將她的故事寫入了李家大院的宣傳資料。
2008年,重新修繕的李家大院對外開放後,我曾攜妻兒參觀過一次,看見遊人絡繹不絕,人們對李家大院的輝煌建築讚嘆不已,對李家的行善壯舉由衷讚佩。舊地重遊,佇立在我曾經住過的四合院學生宿舍,漫步在我曾經參加批判會的校部院平台,不禁心潮澎湃,別有一番滋味湧上心頭。
百年滄桑,歲月如歌。同樣是一座李家大院,一會兒說它是罪惡之淵,一會兒變成了行善之堂;一會兒說是大地主兼資本家壓榨窮人血汗的凝聚;一會兒說是經營有道樂善好施的商賈;一會兒說它是地主階級腐化墮落的樂園,一會兒又變成了中西合璧的建築菁華……
歷史,果真如人所說,是一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嗎?
2013年7月25日於凌空書屋
2017年8月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