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江西修水,圍繞鄉村醫生的資格身份,出現了截然對立的現象:一面是行醫五十六年的老村醫,年近八旬尚為了獲得合法身份而伏案苦讀,難如登天;而另一面卻是通過造假,掛名、虛占鄉村醫生資格,以套取新農合資金,輕而易舉。
難易之間,是國家鄉村醫生政策在部分地區行至末端的真實寫照。只有維護法律的嚴肅公平,這一特殊人群才能在「保基本,強基層、建機制」的醫改九字方針里找回真正的尊嚴和價值。否則,醫改不會成功。
行醫五十六年,卻至今沒有拿到國家規定的鄉村醫生執業證。為了獲得身份認同和得到應有的尊重,73歲的赤腳醫生戴癸泉準備為擺脫「野醫生」身份去做最後一次努力。
73歲的「赤腳醫生」戴癸泉行醫已經五十六年,可他現在不得不為成為一名合法醫生而做最後的努力。自2013年6月,在那間由學生宿舍改造成的診室里,看完病一有空他就會伏案苦讀,以應對一項至關重要的考試。
這是戴癸泉擺脫「野醫生」身份的最後機會。
「不管有沒有希望,一定要參加,」他說,「考不過怨自己沒本事,死也瞑目了。」
「藥到口,醫生走」
從醫56年來,戴癸泉從不害怕考試,但他害怕交錢。在1961年全縣師承鄉村醫生結業考試中,他名列第一。那次考試沒有交錢。1996年,修水縣衛生局舉辦了一次「醫士晉升醫師」考試,馬坳鎮有二十多名鄉村醫生參考,通過者僅四人,戴癸泉是其中之一。為了這次考試,他先交了87元報名費。考過之後,又被要求交100元「辦證費」。
100元是戴癸泉當年拜師學醫的學費總額。在1996年,這一數額大概等於他看三十個病人,走上百里山路。他捨不得,並因此沒有領到那個證。後來戴癸泉聽說,沒考過的人,只要交300元錢,也能拿到證。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來證件是可以花錢買的。
1968年,當時還是一名正式醫生的戴癸泉,被「下放」回老家修水縣馬坳公社火馬村,成為新中國第一代「赤腳醫生」中的一員。
在此前3年,毛澤東就醫療衛生工作發出最高指示,批評衛生部為「城市老爺衛生部」,要求把醫療衛生的重點放到農村去。此後,成批醫生下放農村。由於沒有工資,他們中許多人一邊看病,一邊赤腳扶犁耕地種田,故被稱為「赤腳醫生」。
自那以後,中國以農村合作醫療制度為依託,建立了集「預防、醫療、保健」為一體的縣、鄉、村三級醫療網,實現了「小病不出村、大病不出鄉」的農村衛生革命。在此過程中,上百萬「赤腳醫生」被認為發揮了關鍵作用,他們成為中國三級醫療網的「網底」。
和當年的許多赤腳醫生一樣,戴癸泉是通過「師承」方式學習的中醫。1955年,15歲的他拜當地衛生院七十多歲的盧姓醫生為師,三年後「出師」。在此期間,戴癸泉在師傅家吃住,幫對方種菜、洗衣、做飯,師傅則盡力向其傳授中醫技術。
這是中醫幾千年的基本傳承模式。戴癸泉本人也曾帶過三個徒弟,但從上世紀90年代起,隨着新的醫療衛生法律體系的建立,他不僅無法繼續收徒,連自己也成為一名「野醫生」。
據戴癸泉回憶,當年做「赤腳醫生」時,基本是「白天種田晚上看病」。修水地處贛西北山區,各村農戶居住分散。火馬村有兩千多人,最遠的一戶距戴癸泉家有七華里。他行醫一天,至少要步行三十里山路。每次出診費五分錢。
戴癸泉說,自己這麼做並非因醫德高尚,而主要是受生計所迫。作為赤腳醫生,種田不在行,除了技術過硬之外,還得腿腳勤快,才能贏得村民信任,進而才會有人請其出診。如果懈怠,將落下不好的名聲,村民不再請他,飯碗會因此不保。
行醫56年,戴癸泉的一條核心經驗是:技巧遠遠不如知識,知識遠遠不如品格。
除了日常出診,戴癸泉還要承擔火馬村的防疫重任。他一年有三分之一時間花在防疫上。這是一項無償勞動。作為一名赤腳醫生,戴癸泉必須無條件地將上級醫院分的各種防疫藥物免費送到每戶村民家,而且要做到「藥到口,醫生走」。
儘管辛苦且收入微薄,但在戴癸泉看來,比起更為窮苦的農民已經好得多,「一個醫生可頂兩個農民」。
「檢查是假,要錢是真」
上世紀80年代,因農村集體經濟解體,中國傳統合作醫療制度隨之瓦解,而戴癸泉由一名「赤腳醫生」也變成了「鄉村醫生」——確切地說是鄉村個體醫生。不過,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他的生活並沒有發生太大變化。他仍像以前那樣出診,只不過診費提高到三毛錢。
變化發生在上世紀90年代中期。當時,隨着農民外出打工者增多,修水當地農民收入較以前有所提高。農村個體醫生的收入也一度水漲船高。
從那時起,戴癸泉漸漸發現,個體醫生成為「職能」們的重點「關照」對象,「職能」是他對修水縣衛生、藥監等政府部門的統稱。而「關照」的重要目的是:收費。
戴癸泉保留的最早一張「職能」開的收據,是時間為1995年3月22日的一筆「藥檢費」。收費金額120元,收費單位是「修水縣藥品檢驗所」。
當時,修水縣各村衛生所要例行接受縣藥檢所的檢查。西藥主要看是否「三無」產品,中藥主要查是否有霉爛變質、蟲吃鼠咬。如果查出問題,自然免不了罰款。但即使檢查不出問題,也要繳納一筆百元以上的「藥檢費」。大部分個體醫生對此習以為常。
但「視錢如命」的戴癸泉不同,他跟「職能」較了一次真。
查閱藥檢相關法規後,戴癸泉發現有明文要求相關收費應為30-60元,於是他跑到縣藥監局要化驗單。對方拿不出,說已將檢驗結果寄到衛生院了。但戴癸泉說他已找衛生院問過,沒有收到化驗單。
此次經歷讓戴癸泉相信,「職能」檢查是假,要錢是真。
不過,後來的境遇表明,戴癸泉吃虧或許就在他的「較真」上。
除了「藥檢費」、「監測費」,戴癸泉手頭還保存着多張令人費解的收據。如收款單位寫的是「杭口分局」,卻蓋的是縣「個體私營經濟協會杭口分會」公章的「團體會費」100元,戴癸泉說這實際是一筆「工商費」。
此外,2002年,戴癸泉還辦了一張「稅務登記證」,收工本費45元。自此開始連續數年交納「地稅」。
對於各種稅費,戴癸泉的辦法是能躲就躲,收費時提前關門。實在躲不過,就討價還價。
2000年11月,戴癸泉收到修水縣衛生局的一張行政處罰單。稱其主要違法事實是:自1994年起,在未取得《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情況下,擅自開展診療活動至今。並因此「責令立即停止診療活動;沒收全部藥品和器械;罰款三千元」。
1994年,《醫療機構管理條例》實施,明文規定,「任何單位或者個人,未取得《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不得開展診療活動。」
但戴癸泉有一個修水縣衛生局1991年發的《執業許可證》,「有效期至」一欄空白。他以此辯稱證未過期。並曾給衛生部寫信反映。衛生部醫政司回信稱,「你的執業許可證是廢止的。你應到衛生行政部門換發全國統一使用的《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
4年之後,衛生局給戴癸泉換發了一個新證,但要收2000元「發證費」。經中間人說情,後來只收了800元。馬坳鎮上一個體診所負責人告訴南方周末記者,當時新證行情多在1500元-2000之間,可以討價還價。戴癸泉的證是最便宜的。
不過,在拿到新證後,戴癸泉傻了眼。原來,證的有效期是「2004年9月至2005年9月」而且別人的證有效期都是5年。氣憤之餘,戴癸泉在收據的「收費金額800元」前加了個註:「共和國執業許可證值」。
「無證人員」
對於戴癸泉而言,2004年至關重要,但他自稱當時卻渾然不覺。
這一年,《鄉村醫生從業管理條例》(國務院386號文發佈,以下簡稱《條例》)施行。在此前5年,執業醫師法實施,中國醫生須通過醫師資格考試,並在醫療機構中註冊,方能合法行醫。按相關規定,只有具備一定醫學學歷者才有資格參加考試。而大部分鄉村醫生沒有醫學學歷,也因此失去成為執業醫師的可能。
《條例》的實施則為鄉村醫生提供了另一條出路。其中規定,在村醫療衛生機構連續工作20年以上的,可以不必考試,直接向縣級衛生局申請鄉村醫生執業註冊,取得執業證書。
戴癸泉自1958年行醫,至《條例》實施時已經46年,他認為自己完全符合免試註冊條件。但是,和修水縣不少老赤腳醫生一樣,他並沒有拿到證。
據戴癸泉回憶,當年他曾聽說過「換證」的事情,還找過負責此事的馬坳衛生院院長,對方問如果要錢怎麼辦。戴癸泉說「合理的錢應該交」。對方不再說話,戴癸泉也再未接到換證的通知。
不過按修水縣衛生局副局長王曉群的說法,當年馬坳衛生院長曾幾次上門通知戴癸泉換證,是戴癸泉自己不願意換。他承認當時是「收一點錢」,但僅僅是「工本費」。2008年12月省衛生廳下發文件鄉村醫生不能再註冊,現在已經沒有辦法。他認為戴癸泉不能怪任何人,只能怪自己。
因為信訪,王曉群與戴癸泉打交道多年,他稱戴癸泉為「老戴」。「老戴是個好人,中醫底子很紮實。只是講話喜歡撿對自己有利的方面。」王曉群對南方周末記者說。對於「老戴」這次參加考試,王曉群認為他是為了證明能夠拿到這個證,自己有這個能力。「73歲了,本來可以不做(醫生)了,但他愛好這一行。」
採訪中,戴癸泉拿出了14個與行醫資質相關的證件,其中有1982年江西省衛生廳制、縣衛生局發的《鄉村醫生證書》,但這些皆無用處。如修水縣衛生局在回覆中所稱,因沒有《條例》實施後的鄉村醫生執業證,就是「無證醫生」。根據相關法律,戴癸泉此後的醫療執業活動均屬「非法行醫」。
值得一提的是,戴癸泉持有一張修水縣衛生局發的「鄉村醫生資格證」,發放日期為2004年10月13日。事實上,此時《條例》已經實施大半年,鄉村醫生惟一的合法證件是「鄉村醫生執業證」,修水縣衛生局為何要發給戴癸泉一個無效的「資格證」?時隔十年,戴癸泉也沒弄明白,他只記得當時這個證花了一百元。
關於「資格證」,王曉群承認2003年衛生局曾「搞過一次清理」,但為何戴癸泉2004年還能領到這個證,他未能作出解釋。
戴癸泉在一篇文章中寫道:「早知鄉醫執業證有如此的重要,老朽借錢也會辦好。」而在馬坳鎮上述那位個體醫生看來,戴癸泉遭遇緣於他的「狹隘」:「上面要點錢,贊助什麼的。像我們,交就交唄。他捨不得花錢,就吃虧了。」
無法執行的法律
向來不怕考試的戴癸泉,原本可以在更早的時候爭取執業醫師資格考試機會。
1999年實施的執業醫師法第十一條規定,以師承方式學習傳統醫學滿三年或者經多年實踐醫術確有專長的,經縣級以上人民政府衛生行政部門確定的傳統醫學專業組織或者醫療、預防、保健機構考核合格並推薦,可以參加執業醫師資格或者執業助理醫師資格考試。考試的內容和辦法由國務院衛生行政部門另行制定。
一直到2011年,衛生部52號令出台四年後,九江市才組織了相關考核。而此次考核卻要求報名人員擁有鄉村醫生執業證,戴癸泉因為沒有證,結果被排除在外。
衛生部52號令指的是《傳統醫學師承和確有專長人員醫師資格考核考試辦法》,於2007年實施。其前身是衛生部6號令,即1999年依執業醫師法制定的《傳統醫學師承和確有專長人員醫師資格考核考試暫行辦法》,該暫行辦法被指對師承人員參加執業醫師考試設置的門檻過於苛刻。
2013年,政策大門終於對戴癸泉敞開。國家衛計委、國家中醫藥管理局發出通知,要求做好傳統醫學師承和確有專長人員醫師資格考核考試工作。該文件中承認部分省份對衛生部52號令「貫徹力度不夠,對某些條款理解把握不一致,影響了實施效果」。
這年6月,戴癸泉和四百餘名無證行醫的修水醫生們第一次接到通知,允許報名參加「傳統醫學師承和確有專長人員考核」。
修水縣古市鎮草坪村原衛生所所長張清文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修水有四百多人報名,絕大多數都是沒能註冊的鄉村醫生。張清文也是其中之一。他1984年從醫,曾是村里連續四年的「防疫先進」。
一部分無證醫生成為幸運者。根據江西省下發的一個文件,修水50-60歲的無證醫生可以參加一項稱作「中醫藥一技之長」的考試,考試通過者將納入鄉村醫生管理。南方周末記者了解到,報名的98人中有87人通過。
因為年齡關係,張清文與戴癸泉均不在其中。他們必須走另一條希望不大的路。戴癸泉於2013年6月27日接到「考核大綱」。何時考另行通知。
雖然自己沒有鄉村醫生證,但讓戴癸泉頗為自豪的是,行醫56年來,他從未出過一起醫療事故。不過,他行醫時變得提心弔膽、如履薄冰,按他轉述的一名修水縣衛生局官員的話說,一旦出現醫療事故,「抓一個,殺一個,關一個」。
戴癸泉說,這次考試自己不可能通過,很可能會交白卷。
不過,大兒子戴志遠卻說,父親其實在暗中較勁,他要為這次來之不易的考試機會做最後一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