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伐軍，1927年
中國自有政黨以來，未有若共產黨之陰險毒辣者。國內已成各黨雖皆有陰謀之名，而夷考其實，猶有畏清議而不敢恣所欲為者，若乃衝破藩籬，肆無忌憚，奄有各黨縱橫捭闔之舊技，而參以新法，變本加厲者，要不得不推共產黨為第一！是以該黨成立不過七年，而黨徒幾遍全國，加入國民黨不過四年，而國民黨各級黨部及重要機關，莫不為所把持。當國民黨與該黨未決裂時，共黨中人志得意滿，大有「曹操撫手謂天下已定」之概，而其使貪使詐，為鬼為域，亦有合於孟德「寧我負人毋人負我」之旨。所謂「任天下之智術無所不可」，亦可謂集陰謀之大成，為下流之總匯矣！
今者，該黨因多行不義，致犯眾怒而動天下之兵，四面楚歌，行將自斃，同時北京當局大舉搜索俄使館，破獲種種陰謀證據，該黨之真面目已漸為人所認識，不易再售其伎倆。顧其系統的策略，恐猶有未盡悉者，用特表而出之，以見該黨之凶狡焉。
（甲）共產黨之政略
共產黨之政略，大別言之，可分為二：
（一）軍閥之利用
共產黨人日以「打倒軍閥」為號召，實則無往而不「利用軍閥」。其在北方，人人皆知馮玉祥氏實為共產黨之傀儡。當馮氏之在京也，共產黨人慾資之以為保障，於是寵以「萬歲」之呼聲，榮以「較進步的軍閥」與「接近民眾的武裝勢力」諸頭銜。雖籌安會之頌袁世凱，殆亦無以過之，由是馮氏為其所迷，遂不惜加以保護。雖「殺人放火」，「作奸犯科」，亦不過問。甚且派「大刀隊」以助其聲威，如北京晨報之燒毀，即其一例也。共產黨在北方勢力之發展，馮氏殆不為無功焉。抑不獨利用馮氏已也，前乎馮氏而為該黨所利用者，尚有號稱反赤之吳佩孚焉。當第一次奉直戰爭之後，吳氏雄視洛陽，奄有數省，共產黨以為大可利用，遂由該黨中央執行委員會派李大釗往參吳幕。當時吳氏「請孫下野」之通電，實為李所起草，故某某名流亦曾有電和之。國民黨人至今尚引為某氏詬病。蓋某亦該黨所利用之一人也。該黨預定計劃，原擬利用吳之實力，某之虛名，以與南方國民黨之孫中山相對抗。嗣以吳氏思想與該黨太相懸絕，無從實現其主張。於是該黨乃一變而擁孫，再變而擁馮，以與吳氏相抗焉。馮氏後來所受之尊稱：如「較進步的軍閥」，「接近民眾的武裝勢力」種種冠冕堂皇之高帽，固該黨所預製以獻於吳而未蒙笑納者也。其在南方，則該黨所欲利用者首為陳炯明，次則蔣介石，最後乃及唐生智。陳炯明在漳州以提倡新思想，喜辦新事業著名於世，共產黨頗思從而利用之，時與陳氏有所接洽，榮以「中國列寧」之尊稱，期以「世界革命」之偉業。據聞陳氏當時亦頗有動於中，由閩返粵，驅逐桂軍，主持粵政時，首聘陳獨秀為廣東教育委員長。孫陳破裂之際，共產黨本擬「聯陳倒孫」，陳獨秀曾親往惠州與陳炯明秘密商議，蓋其時第三國際因越飛來華，與國民黨接洽，孫中山先生曾明白宣言中國不能行共產，頗失蘇俄之望，不得不轉而屬意於陳炯明。陳氏不納其計，乃復變而「聯孫驅陳」，此其經過之事實，凡平日稍治國聞，留心粵事者類皆知之，固非予之臆撰也。中山逝世以後，粵省兵權漸集於蔣介石之手，共產黨遂竭其全力以包圍之。彼其心目中固早巳認定蔣氏為新軍閥，應在打倒之列。徒以該黨實力未充，不得不利用蔣氏於一時耳。蔣氏最初受其蒙蔽，以為該黨果有誠意擁戴。既而發覺中山艦事件，已知該黨之難與。及至北伐以後，蔣氏勢力擴大，該黨恐其難制，遂決定「迎汪擁唐倒蔣」之策略，對蔣大施攻擊，不惜相見兵戎。從前所謂「北馮南蔣」者，今乃改為「北馮南唐」。彼豈有愛於馮唐哉？亦徒以純粹之赤衛軍尚未成立，不得不暫時利用舊軍閥耳。馮唐二人雖同以狡黠著名，然個人之力終不敵團體之力。左右既充滿赤黨，部曲亦漸次赤化，自身雖欲反赤，恐亦無能為力，終於不得不赤矣！此共產黨人利用軍閥之策略，顯然索線可尋者也。
（二）國民黨之利用
共產黨利用國民黨之陰謀，吾人發覺最早，揭載最多，先後具見於本報。當時不惟國人未加注意，即國民黨人亦未肯置信，反疑吾人造謠中傷，蓄意挑撥。今則共產黨之陰謀，國民黨人已次第發覺，無一不與吾人之所預言者相符。最近南京政治會議已將共產黨利用國民黨之罪狀儘量披露，無待吾人之詞費矣。茲特錄其原文以供閱者之參考：
南京政治會議之反共宣告
（上略）中國共產黨危害本黨，固不自今日始，而其破壞本黨因而破壞國民革命，實以今日之逆謀為最急。十三年之際，本黨接受總理容納共產黨黨員個人加入本黨之旨，許以信仰三民主義參加本黨之革命工作，乃共產黨公然決議其黨員所以加入本黨之用意，在於藉本黨以立一強大之共產黨，於是吸引我同志，傾陷我領袖，污衊我總理，侮辱本黨革命之歷史，破壞本黨領袖農工運動之地位，切斷本黨與民眾結合一致之戰線，總理當日坦然容許共產分子，固不料挾有如此叵測之陰謀。本黨追念總理生平仁慈博大之精神，始欲許之以自新，結之以誠信，故約束同志，以期潛移默化，消弭糾紛，鞏固根本。不圖中國共產黨之字典上無誠信二字，恣睢跋扈，方欲摧排異己，推翻本黨武裝革命之同志。遂乃煽惑我軍隊，調唆我肘腋，致有去年三月二十日之變。賴蔣中正同志之勇，黨軍之戮力，靖亂有方，逆謀卒不得逞，而廣州革命策源之地迄今保全。於斯時也，本黨猶復憫其幼稚，不忍暴其罪狀，其不敢公然背叛本黨之分子，仍予任使，期望有加，待之未為不厚。曾幾何時，吳佩孚稱兵南犯，迫我湘粵，本黨繼承總理討賊誅暴之大任，不能不檄師申討，中國共產黨果有認識國民革命聯合戰線之美德，宜如何同仇敵愾，洗滌前愆，乃彼黨領袖與策士，及其與本黨貌合之同志，眾口鼓惑，阻撓出師。洎乎我軍規復江漢，移師江浙，連下贛閩，與軍閥作最後之決戰。同時命令武漢各軍沿隴海京漠路北向並進，而中國共產黨分子徐謙鄧演達等，受俄人鮑羅廷之指揮，多方阻撓，使各軍不能依原定計劃出兵，我東路軍與中央軍，致難前進，彼輩挾持漢陽兵工廠，不發一槍，不給一彈，且三電廣州兵工廠飭其罷工，不特斷我軍械之接濟，抑且絕我軍費之供應，倒行逆施，務欲置國民革命於死地。（中略）而徐謙諸人，只知挾一隅之軍權以自謀，不發一兵，不濟一錢，其目的既與國民革命不相同，遂不惜故亂其步伐。然此種種，固非徐謙鄧演達一二人之私行，其所把持之總政治部援引共產分子，充塞部曲，三民主義戰士熱血漬染之河山，幾盡為共產黨人掠奪特權之租界。其所宣傳為反對三民主義之宣傳，其所訓練為陰謀操縱變詐挑撥之技術，其所工作為拆散國民革命之勢力，破壞國民革命之戰線。爪牙四播，煽揚凶德，騷擾荼毒，騰為民怨，喪失革命軍之榮譽，阻礙北伐之大計，武漢如此，到處皆然，謂非中國共產黨全部反革命之策略，其誰信之？不寧維是，當我軍甫定東南之際，中國共產黨竟在武漢集議，進而決定推翻本黨與國民政府之逆謀。假提高黨權統一指揮之名，行篡竊黨國中樞之實。擁甲倒乙，迎丙拒丁，破壞軍制之系統，煽惑武裝同志，侵蝕各地黨部之權柄，擾亂農工商學自覺之運動。逆謀既定，途有二月以來武漢非法會議之發生，亂命四下，由來有自。議者不察，反以此等事變，付諸流言，欺人者誠巧，欺於人者抑何其拙耶？本黨曩以中國共產黨分子自附同志，願為國民革命馳驅，故竭誠容納而提挈之，今者甘心叛逆，謀為不軌，不惟自絕於黨國，抑且自絕於世界。為本黨自存計，為完成國民革命計，固當驅除此叛逆以攻絕其根株，勿使滋蔓，否則流毒所播，效尤踵起，國事不易為矣！（下略）。
閱者諸君試持此文以與本報歷來所發表之反共文字相參照，當知國民黨人今日之所揭發者，吾人固早已一一料及，如禹鼎之鑄奸，如溫犀之照怪，使魑魅魍魎無所逃形，所謂先見之明，夫豈自誇之語耶？
（乙）共產黨之戰略
共產黨之戰略，亦可分兩方而言之：
（一）社會方面之戰略
中國向來各黨目光只注於軍權與政權，而鮮措意社會。質言之，即認民眾之勢力為無足輕重是也。故在數年以前，有語政客以民意如何，未有不笑為迂腐者，蓋依彼等之見解，直無所謂民意。一國政治之隆污，亦視二三賢豪之進退而已。共產黨人則不然。當其發軔之初，即着手於社會運動。或以學說灌輸青年，利其思想之幼稚，收為共產之信徒；或以金錢誘惑青年，利其家境之貧寒，招為蘇俄之走狗。由此若干迷於學說，或惑於盧布之青年，出面組織學生會，操縱學生會，恣為各種運動，以擴大該黨之勢力，進而組織工會，操縱工會，資工人為武器以壓迫社會人士，更進而組織農會，操縱農會，創立所謂「工團軍」「農團軍」以企圖實行社會革命。故學生會，工會，與農民協會，乃該黨在社會上之三大營壘，其基礎雖未臻鞏固，而戰略固極巧妙，未可以等閒視之也。
（二）軍事方面之戰略
共產黨在軍事方面之戰略，與其政略有密切之關係，未易截然劃分。然亦有可得而述者：即於南北兩方各擇一大軍閥擁抱而利用之一也；於大軍閥之下，極力設法離間其部曲，使之漸次分化而為明顯的左傾或右傾，從而聯左以制右二也；藉國民黨之中央政治軍事學校以培養赤色軍人，使之畢業後加入各軍，攫取軍權，漸次形成純粹之共產軍三也；利用投機軍人對於地盤分配之不平心理以反對其所痛恨之右傾軍人四也；招集流氓組成所謂「便衣隊」，乘敵方軍心不固民心動搖之際，襲取城池五也；組織工人武裝糾察隊，任其殺人放火，演成恐怖現象，以助軍事之勝利六也。此次黨軍之長驅直入，奄有江表，無非基於此六大戰略：而左右兩派之分裂，亦即肇端於此。邇來南方軍人中有所謂純蔣派焉，（如何應欽白崇禧是。）有所謂純共派焉，（如張發奎葉挺是。）有所謂聯蔣反共派焉，（如李濟琛李宗仁黃紹竑等是。）有所謂聯共反蔣派焉，（如唐生智魯滌平等是。）分化至於如此之多，皆共產黨之戰略有以便之然也。就今日形勢觀之，該黨固成眾矢之的，而蔣氏亦在夾攻之中。前途變化，正未易言。嗚呼——孰謂中山先生之容共，非國民黨之致命傷哉？
民國十六年五月十四日
《共產黨之政略與戰略》，是以中華民國八十二年初版之《曾琦先生文集》（陳正茂、黃欣周、梅漸濃編；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同名內容全文為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
